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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正蹲在厨房洗菜,水龙头哗哗响,没听见门铃。陈慧撑着身子从卧室出来开的门,她脸色白得吓人,手术后就没养好,走路都扶着墙。

“秀梅来了。”

我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表姐周秀梅已经走进来,身后跟着我妈。我妈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不知道装的什么。

“涛子,你表姐找你有事商量。”

我妈语气很随意,但我知道不随意。她平时很少主动来我这儿,尤其是陈慧病后,她嫌晦气。

表姐在沙发上坐下,四下打量了一圈。客厅不大,家具还是五年前结婚时买的,沙发边角都磨白了。她看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表情。

“弟,我也不绕弯子。”表姐清了清嗓子,“你那商铺,听说要卖?”

我心里咯噔一下。

商铺的事我才跟中介李强提过,还没往外放消息。表姐消息倒灵通。

“是打算卖。”我说,“怎么了?”

“卖给我吧。”表姐直截了当,“我出七十万。”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七十万?”

“对,七十万。”表姐靠在沙发上,“你当初买的时候也就一百二十万吧?现在行情不好,能卖七十万不错了。”

我盯着她看。她穿了件大红色的外套,头发烫了卷,脸上涂得白净。看样子这两年个体户做得还行,打扮都不像从前了。

“表姐,我那商铺买的时候一百二十万,现在市价怎么也得一百五往上。”

“那是挂牌价,谁真买啊?”表姐摆摆手,“现在实体店不好做,我这都是看得起你,才出七十万。”

我妈在旁边搭腔:“你表姐是自己人,不会坑你。卖给别人也是卖,卖给她不一样吗?”

我没吭声。

陈慧站在卧室门口,脸更白了。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表姐看我半天不接话,语气变了:“怎么,你还嫌少?你反正也是一百二十万买入的,原价转给我有什么不行?”

“原价?”我抬起头,“表姐,我那一百二十万是五年前买的,现在房价涨了多少你知道的。”

“涨什么涨?你那铺子位置偏,能卖出去就不错了。”表姐站起来,“我不也是看在你是我表弟的份上,才上门来跟你说。”

我妈又帮腔:“你表姐说得对,你反正急着用钱,卖谁不是卖?”

我没接话,转头看向窗外。路灯已经亮了,楼下那家水果摊还在收摊,老板正把一筐筐苹果往车上搬。

“我再想想。”我说。

表姐冷哼了一声:“想什么想?你老婆那病拖得了几天?你要想清楚,表姐这是帮你。”

她说完拎起包朝门口走,我妈跟着站起来,临出门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好好考虑,别犯糊涂。”

门关上,客厅安静了。

陈慧慢慢走过来:“你妈怎么跟她一起来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

刚才那会儿,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表姐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家的事了?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陈慧在隔壁房间,手术后分开睡已经三个月了。我知道她也没睡,能听见她偶尔翻身的声音。

我摸了摸手机,翻出李强微信。他是我高中同学,做了十年房产中介,消息最灵通。

“强子,我那商铺,现在市价多少?”

没过几分钟,李强回话:“你那沿河路那间?一百五到一百七之间,看买家。”

我盯着屏幕,又发了条:“如果有人说七十万呢?”

“谁?”李强发了个问号,“别闹了兄弟,那铺子位置不差,租约也稳定,谁给你出七十万那是坑你。”

我没回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像从河对岸传来的。

01

那间商铺是五年前买的。

说起来也巧,那时候我刚从上一家公司辞职,手头攒了点钱,想着干点什么。正好李强说沿河路有个商铺要卖,原业主移民,急着出手。

我去看了两次。

铺子不大,五十几个平方,但临街,人流量还行。李强说这地段以后要涨,让我赶紧下手。

我回家跟陈慧商量。

她当时还上班,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两千八。我俩攒了几年,加上我爸妈留下的那点积蓄,凑了八十万。剩下的四十万,办的贷款。

签合同那天,陈慧说:“你确定?”

我说:“确定。”

其实我也不确定,但那时候三十九岁,总觉得该干点正事。总这么打工不是办法,得有个自家的产业。

后来铺子租出去了,一个月四千五。租户是开小饭馆的,做得挺稳,每年按时交租,不欠不拖。

我心里踏实了。

但人生这种事,你永远不知道下一脚踩到的是实路还是坑。

今年开春,陈慧开始喊肚子疼。

一开始没当回事,她说是老胃病,买了几盒胃药吃。后来疼得越来越厉害,晚上睡不着觉,人瘦了一圈。

我带她去医院做了检查。

拿到报告那天,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了三遍才看明白那几个字:肝脏占位性病变。

说白了就是肿瘤。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情况不乐观,需要尽快手术。手术费加后续治疗,保守估计五十万。

我站在医院大厅挂号窗口前,手攥着那张报告单,手心全是汗。

五十万。

房贷还有十几万没还清,儿子高三,明年要上大学。存款就剩六万块,那还是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我给陈慧办了住院,然后开始想办法。

先是找亲戚借。我打了三个电话,两个说没钱,一个说考虑考虑。考虑的那个到现在都没回我。

接着想跟单位预支工资。但我在那家建材公司干了不到两年,转正没几个月,会计说公司没这规矩。

后来就裁员了。

星期五下午,人事部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公司效益不好要精简人员。我收拾东西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我没带伞,就那么走回家的。

到家的时候,衣服全湿透了。陈慧看见我那样,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路上淋了点雨。

我没告诉她我被裁了。

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像开了锅,不停地转。房贷怎么办?房租能不能涨?陈慧的病怎么办?

最后想到那间商铺。

卖掉吧。卖了,什么都有了。

我在心里盘算了好几天,才下这个决心。

但当这个念头真正落定的时候,我又舍不得了。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买了自己的产业,虽然不大,但感觉不一样。

现在要卖掉它,就像要卖掉自己身上的一个器官。

今天表姐来之前,我其实刚给李强打过电话,让他帮我估个价。我还跟他说,不急,慢慢来,找个靠谱的买家。

结果表姐晚上就来了。

她怎么知道的?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下雨天渗水留下的,一直没修。

陈慧说,是不是你妈跟她说的?

我妈。

我姐走得早,我妈把侄女当亲闺女养。

周秀梅从小就跟我们家长大。她爸妈离婚后,她爸跑了,她妈嫁到外地,没人管她。我爸妈把她接到家里,供她吃穿,还供她读了中专。

我妈对她,比对我还好。

小时候我跟我妈要双球鞋,我妈说没钱。转头就给周秀梅买了一条裙子,说是人家中专生要面子。

我没吭声,心里记着。

后来我妈年纪大了,周秀梅逢年过节也来看她,提箱牛奶带盒月饼什么的。我妈就跟邻居说,秀梅孝顺,比我这个当儿子的强。

我也不反驳,随她去说。

但这次不一样。

陈慧的病等不了。表姐出七十万,比市价少了近一半。我要是答应了,那不是帮忙,是被宰。

我拿起手机,看到李强又发了条消息:“你跟谁说的要卖铺?晚上吃饭碰见你表姐,她问我来着。”

我眼皮跳了一下。

“她问你什么了?”

“她就问我铺子值多少钱。我说市价一百五到一百七,具体要看。她没说啥,就走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李强。

其实我本来不想去,但睡不着。陈慧五点多就醒了,在厨房给我下了碗面,我吃了两口,实在咽不下去。

“去看看行情。”我跟她说了声,就出门了。

李强在中介公司有个小办公室,摆了一张桌,几个文件柜,墙上贴满了房源信息。他正在啃包子,见我进来,递过来一个:“吃了吗?”

“吃了。”

他打量我一眼:“你脸色不好。”

“没事。”

李强点点头,没追问。我们都是这种性格,不说的事就不问了。

他翻出一个文件夹,在里面翻了半天:“你那个铺子,前两天我让同事去拍了照片。地段还行,关键是租约稳定。现在市场上这种类型的不多。”

“能卖多少?”

“一百万往上是一定的。”李强掰着手指头算,“我跟你说实话,这年头商铺确实不如前几年。但你那个铺子位置偏上,租约还有两年,买家买了直接收租,省心。一百五到一百七之间,看谈判。”

他说着看了我一眼:“不过你要是急卖,也得让点价。”

“让多少?”

“看买家。”李强靠在椅背上,“要是全款,一百三四十万也能谈。要是贷款的,就得等银行审批,慢。”

我点点头,心里大概有了数。

“对了。”李强突然放低了声音,“你表姐那人,你了解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昨天问我铺子的事,还问了我一堆别的问题。”李强皱眉头,“她问你贷款还清了没有,铺子现在什么状态,有没有什么纠纷。我后来一琢磨,她好像不止是替你看行情。”

“那还能是什么?”

李强摇摇头:“说不好。不过我干这行十几年了,有个直觉,你那个表姐,不是省油的灯。”

我没接话。

周秀梅确实不简单。她中专毕业以后,先是开服装店,后来转做餐饮,前两年又搞了个美容院。干一行,扔一行,没见她哪个干得长。

但手里倒是不缺钱。

她开美容院那会儿,我还去帮过忙,拉过几个客户。她说给提成,后来也没给,我也没要。

这事儿就算了。

但现在她要买我铺子,出价七十万,怎么都说不过去。

“她是不是想低价拿下,再转手卖?”我问李强。

李强想了想:“也不是没可能。但这种事风险大,万一砸手里呢?现在这行情,谁也不敢打包票。”

他顿了顿,又说:“她昨天还问我,能不能做高评高贷。”

“高评高贷?”

“就是找人评估的时候把价格评高,多贷款。”李强解释道,“比如你那铺子值一百五十万,她想办法评到两百万,然后多贷出一部分钱来。这样她可能首付都不用掏太多。”

我皱了皱眉头:“她问这个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李强摊摊手,“反正我问了,她就说随便问问。”

我心里有点不踏实。

按理说,表姐要买铺子,出价低也就算了,还打听这些歪门邪道的事,想干什么?

我本来打算跟李强多聊聊,但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涛子,你回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我妈住得不远,隔两条街。她一个人住一套两室一厅,是我爸当年单位分的房。我爸走了五年了,她一个人住着。

我到的时候,她正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家庭剧,声音开得很大。

“妈,什么事?”

她按了暂停,电视画面停住。

“你表姐那事,你考虑得怎么了?”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妈,七十万太低了。”

“怎么就太低了?”她脸色沉下来,“你表姐也是自己人,卖给她不一样吗?”

“妈,你知道我那铺子值多少钱吗?”

“值多少钱?还不是你当初买的时候一百多万买的嘛。现在都五年了,能原价卖出去就不错了。”

“现在市价一百五十万以上。”

“瞎说。”我妈摆摆手,“你听谁说的?那些中介一天到晚瞎忽悠,就是为了赚中介费。你表姐说了,她出七十万就算多了,你这铺子位置又不好,租户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妈就是这样,她相信谁,谁说的话就是圣旨。

“我说了算,就这么定了。”她站起来,“明天你跟你表姐去办手续,七十万,现金。你那边急等着用钱,别拖。”

“妈,我不能卖。”

“为什么?”她瞪着我,“你不卖你老婆的病拖得起吗?你儿子上大学要不要钱?你现在连工作都没了,还端着什么?”

我的心一沉。

她知道我没工作的事?

“是表姐跟你说的?”

“你管谁说的!”她提高了声音,“你的事早就在亲戚里传遍了,你当别人不知道?你现在就剩那间铺子还值点钱了,你表姐好心帮你接手,你还不领情?”

我咬着嘴唇,没吭声。

我妈说得越多,我越不想说话。

很多年了,一直是这样。她越逼我,我就越沉默。

“你听妈一句劝。”她的语气温和了一点,“卖了吧,有钱给你老婆治病,给子轩上学。你自己也能喘口气。”

“妈,如果我卖给别人,能卖一百五十万。”

“你卖给谁?”她反问,“你知道谁靠谱?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卖给你表姐,起码你们是亲戚,她不会坑你。”

我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阴了。

站在楼道口,我点了根烟。我平时不抽烟,但这会儿想抽一根。

烟抽到一半,手机震了。是周秀梅发来的消息:

“弟,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妈说你同意就行了,明天给我带个话,我准备一下。”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还是没回。

回家路上经过那间铺子,我停下来看了很久。

铺子门关着,租户今天没营业。卷帘门上贴着出租广告,是我昨天让李强贴的。上面留的我的电话。

我掏出手机,拨了那个电话。

响了几声,有人接:“喂,你找谁?”

“我是房东,”我说,“想问一下,你这铺子最近有其他人来看过吗?”

“有啊,”租户说,“昨天下午有个女的来看的,还拍了很多照片,说她是中介。”

03

母亲一走就是三天没来电话。

我知道她在等我低头。可我偏不打,心里堵得慌。

陈慧这几天精神好了些,能下床走动了。她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蹲在灶台前热剩菜。

“你妈又打电话了?”

“没。”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手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我瞥见她手背上还有打点滴留下的胶布印子,心里一酸。

“要不就卖给秀梅姐吧。”她说。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七十万,”我说,“连贷款都不够还。”

“那你说怎么办?”

我咬了咬嘴唇。房子挂出去快两周了,就两个看房的,还都嫌价格高。李强说行情不好,想快点出手得降价,但再降也到不了一百二十万以下。

可表姐开口就是七十万。

她还理直气壮。

“你反正是一百二十万买的,原价转给我有什么不行?”

这话说的,好像我买商铺那五年是白过了。租金、贷款利息、装修、物业,哪样不是钱。

陈慧没再逼我,自己端起水杯慢慢喝。我看着她的背影,肩膀瘦得撑不住衣服,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那是化疗后的副作用。

医生说要尽快手术。

五十万。

我打开手机看了看银行卡余额,六万出头。商铺的贷款还有十几万。儿子的学费过两个月又要交。

抽了根烟,我给李强打了个电话。

“兄弟,那商铺现在到底能卖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是急用钱,我帮你找找客户,一百四五十万应该能谈。但你那个表姐……”

“怎么了?”

“上次我跟你说她来问过高评高贷的事,我后来打听了一下,她在好几个中介都挂了你的铺子,用的还是她自己的手机号。”

我夹烟的手顿了顿。

“什么意思?”

“就是说,”李强压低声音,“她可能早就在帮你找下家了。”

我挂了电话,想了很久。

那天晚上母亲又来了。

她自己拿钥匙开的门,进屋就叹气。陈慧在里屋睡了,她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还是那个语气。

“秀梅给我打电话了,说她愿意再加五万。七十五万,够你解燃眉之急了吧?”

“妈,那铺子现在市价在一百五十万以上。”

母亲脸沉下来。

“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陈慧要做手术。”

“那也用不了一百多万。秀梅说了,她认识医院的人,能帮你们免点医药费。”

我盯着母亲,心脏猛地收紧。

“她认识医院的人?”

“你表姐人脉广,认识的老板多。”母亲语气缓下来,“秀梅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你小时候她没少照顾你。现在人家有难处,你就帮一把。”

“她能有什么难处?”

母亲愣了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盯着她看,发现她眼神有些躲闪。

“妈,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什么,就是……”她搓了搓手,“秀梅说了,要是我帮她说成这事,她给我十万养老钱。”

我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她给你十万?”

“你吼什么?”母亲被我吓了一跳,眼圈一红,“我这把年纪了,攒点养老钱怎么了?你爸走了五年,我一个人住老房子,你管过我吗?”

“我每个月都给你打钱。”

“那点够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陈慧被吵醒了,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们,脸色苍白。

“周涛,”她轻声说,“别吵了。”

母亲看到她,脸色变了变,转身要走。

“妈,”我叫住她,“那十万块我不会要,你也不能要。”

母亲转过身,眼睛红了。

“你就当孝顺我,行不行?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

“你这是让我白扔五十万!”

“钱重要还是你妈重要?”

我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陈慧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她的手指冰凉,微微发抖。

“妈,”她声音很轻,“这事我们想想,改天再谈行吗?”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门关上那一刻,我听见她边走边骂:“养个儿子有什么用……”

我关了灯,坐在沙发上抽烟。

陈慧坐在我旁边,头靠在我肩上。

“要不……就卖了吧。”

“那是五十万。”

“我知道,”她闭上眼,“但我不想看你们母子闹成这样。”

我吸了口烟,没说话。

烟雾在黑暗里缓缓上升,像条看不见的绳索,一圈一圈缠住我的喉咙。

04

第四天上午,我去医院取陈慧的检查报告。

医生翻着片子,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手心里全是汗。

“肿瘤还在长,”他说,“不过没扩散,尽早手术,治愈率很高。”

“手术费……”

“前期准备大概五十万,后面还有康复治疗的费用。”

我点点头,把病历装进包里。

走出医院大楼,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看人来人往。有个女人蹲在花坛边哭,旁边停着救护车,医护人员正往里面抬担架。

我点了根烟,掏出手机。

母亲的未接来电有六七个。我翻到李强的号,拨过去。

“能快点吗?”

“这么快就要卖?”李强愣了下,“你再等等,我这边有个客户,出价一百三十万,正在谈。”

“我等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不会真打算卖给你表姐吧?”

我用力掐烟屁股。

“你说呢?”

周涛,我跟你说实话,你表姐那套路我见多了。先压价,再找人接盘,赚差价。你要是缺钱,我帮你想想办法,别栽她手里。”

“你能借我五十万?”

李强没接话。

我挂了电话,蹲在医院门口,抽完了一整包烟。

回到家,陈慧正在客厅收拾东西。她把我扔在沙发上的脏衣服一件件叠好,码进编织袋里。

“你干嘛?”

“把你冬天的衣服收拾一下,等天热了好寄存。”

我走过去,想帮忙,她挡开我的手。

“周涛,卖吧。”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有条不紊地叠着衣服。

“那个铺子以后还能再买,”她说,“但命只有一条。”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晚上,儿子回来了。

他快一周没回家了,脸上有些疲惫,书包鼓鼓囊囊的。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爸,你还没睡?”

“等你呢。”

他把书包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我看见他手指上缠着创可贴,掌心磨出了茧子。

“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

“成绩呢?”

他喝了口水,没看我。

“退步了。”

“怎么回事?”

“数学没考好,掉班了。”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走进卧室,看见陈慧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稀疏。他站在门口,手里的水杯微微晃动。

“妈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没坐,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我听见他翻书包的声音,然后是台灯开关的咔哒声。

墙上的钟指向十二点。

三天后,母亲又来了。

这次周秀梅也跟着。

她们进门的时候,陈慧正在厨房熬粥。表姐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堆着笑,一进门就喊:“慧慧,身体好点没?”

陈慧应了声,端着粥回了卧室。

表姐走到沙发前坐下,翘起二郎腿。

“周涛,姐也不想逼你。但商铺的事,你得定下来。”

“七十五万太低了。”

“我再加五万,凑八十,够意思了吧?”

“市价一百五十万。”

“那是李强给你报的虚价。”表姐摆摆手,“那个位置哪值那么多?你问问别的中介,能卖到一百二十万就算烧高香。”

我不说话。

母亲的脸色不好看了。

“周涛,你到底卖不卖?”

我看看她,又看看表姐。

表姐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我,嘴角挂着笑,但那笑里藏着东西,像猫盯着老鼠。

我突然想起李强说的话。

她在好几个中介挂了你的铺子。

“表姐,”我说,“你是不是已经找好买家了?”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

“你说什么呢?我帮你卖铺子,还得帮自己找个卖家?”

“那你为什么要买我的铺?”

“我开店啊。”

“你去年不是才把美容院关了?”

表姐的表情终于变了,嘴角的笑容垮下来。

“你查我?”

“你到处挂我的铺子,还说帮我找下家?”

母亲站起身,脸色铁青。

“周涛,你怎么跟你姐说话呢?”

我站起来,看着她们。

陈慧从卧室走出来,站在我身后。儿子也打开门,手里拿着铅笔,眼睛红红的。

屋子里一时安静得可怕。

“我卖不了八十万,”我说,“这是我的底线。”

表姐冷笑一声。

“行,你不卖,我也不强求。但你记住,这决定是你自己做的。”

她拎起包,踩着高跟鞋走了。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眶里的泪花在转。

“周涛,你让我太失望了。”

门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陈慧。

我站了很久,腿有些发软。

陈慧握住我的手。

“没事的。”

我闭上眼,点了点头。

05

当天晚上,我睡不着。

陈慧已经睡了,呼吸平稳。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表姐最后那句话和母亲眼里的泪。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查银行卡。存款六万,信用卡额度两万。下个月儿子的补习费要交三千,陈慧的化疗费这个月还没结。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停在李强的号码上。

借钱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又转,最后还是放弃了。上次找他借五千块应急,他二话不说转了,过后请吃了两顿饭。五十万,别说他没这么多,就算有,我也没脸开这个口。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卖。

给李强打电话,他说客户出了一百三十万,正在考虑。我说等不了了,八十万,谁要谁拿走。

“你疯了?”李强声音都变了,“八十万?抵押给银行都不止这个数。”

“我没时间了。”

“你表姐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药?”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

上午九点,我去了母亲家。

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择菜,看见我进来,也没说话。

“妈,”我站在她面前,“商铺我卖。”

她抬头看我,眼眶有些红。

“真卖?”

“嗯。”

“八十万?”

“对。”

她擦了擦手,站了起来,转身走进厨房。

“我这就给你秀梅姐打电话。”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阳光照在碗柜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表姐来得很快。

她坐在母亲家的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合同。我翻了两页,条款很简单,一个转让协议,价格八十万,签字后一周内付清全款。

“没问题吧?”她问,嘴角挂着笑。

我盯着合同看了很久。

“签吧。”

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表姐也签了,然后收好合同,拍了拍我的肩膀。

“弟弟,你放心,姐不会亏待你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

走出母亲家,我站在楼下,点了一根烟。风有点大,烟头被吹得通红,很快燃到了烟屁股。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强。

“兄弟,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昨天有个中介朋友问我,说有个女的带着客户去沿河路看铺子了,说是你表姐。”

我夹烟的手停住了。

“看铺子?”

“嗯,她还跟客户说,这铺子她跟房东谈好了,一百五十万就能拿下。客户已经交了定金。”

脑子嗡了一声。

“李强,你说什么?”

“我说你表姐,周秀梅,早就把铺子卖了。那边定金都收了。”

我扔掉烟头,手指有些发抖。

李强还在说话,但我听不清了。

我打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次才打开浏览器。搜索,沿河路,商铺。

一个中介网站弹出来。

标题很醒目:急售,房东直降,沿河路临街商铺,五十平米,仅售一百五十万。

联系人:周秀梅。

发布时间:两周前。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两周前。

两周前我妈刚带着表姐来我家。

我蹲在路边,盯着屏幕,眼睛发酸发热。手指往下滑,页面底部还有几张照片,是铺子内部的样子,我怎么都认得出,那是我花了五万多块装修的。

下面备注写着:房东诚心出售,已有意向客户,有意者联系周女士。

意向客户,不就是表姐带去看房的那个人吗?

她收了人家的定金?

我脑子里闪过一连串画面。表姐带母亲上门,说不忍心看我没钱给陈慧治病。她理直气壮说原价转给她就好。她承诺给母亲十万养老钱。她说她认识医院的人能帮忙。

全是假的。

她不是要买我的铺子。

她是想低价从我这拿货,再高价卖给别人。

赚这中间的差价。

我蹲在地上,手握着手机,心口像被什么绞住了。

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叶哗啦啦响。

我慢慢站起来,抖了抖裤腿上的灰。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套房子还在页面上挂着。

表姐的号码就在通讯录里。

我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按不下去。

如果我现在打电话质问她,她肯定会矢口否认。她有合同,有我的签字,母亲也会帮我讲好话。

我能怎么办?

告她?

可我有什么证据?

录音。

我突然想起来。上次跟她通电话,我用手机录了音。虽然不是完整的证据,但她说的那些话,只要找专业人士分析,说不定够用了。

我打开手机,找到那段录音,播放。

清脆的女声传出来:“周涛,你放心,姐不会害你。八十万,你拿去救急,姐帮你保管铺子。”

我按了暂停,手放在裤兜里,握着手机。

电话震动了一下。

是表姐的来电。

我深吸一口气,接了起来。

“喂?”

“周涛,合同签好了,明天我让人去办过户。你把房产证准备好。”

“好。”

“还有,”她顿了顿,“你妈那边,该孝顺就孝顺,别让她操心。”

“嗯。”

我挂掉电话,进了小区。

电梯到了我家那层,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

我摸出钥匙,手还在抖。

门开了。

陈慧站在玄关里,披着外套,脸色苍白。

“怎么去了这么久?”她问。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你怎么了?”

“没事。”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那个中介网站的页面还在。

陈慧走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是什么?”

“表姐的。”

她盯着屏幕,眼睛逐渐瞪大。

“一百五十万?她不是付了八十万吗?”

我没回答。

她抬起头看我,眼里有泪光。

“周涛,她骗了我们?”

我闭上眼,点了点头。

窗外的风拍打着玻璃,嗡嗡作响。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录音还在。

明天就是过户的日子。

我该怎么做?

06

天亮的时候我躺在沙发上,一夜没睡。

昨晚我打开手机,按铺子的地址一个字一个字搜过去,第三个中介网站弹出来的页面还刺在眼前:售价一百五十万,房东周秀梅,挂网时间两周前。

我浑身发冷。

原来她早就在卖我的铺子。她一边催我八十万签字,一边已经把买家找好了,只等手续办完,转手赚那七十万。

录音的手机在裤兜里放了一夜,像块烫铁。表姐那句“周涛,你放心,姐不会害你。八十万,你拿去救急”,我听了七遍。

明天就是过户的日子。陈慧还等着手术费,母亲又一口咬定让我签字。我握着录音,手一直在抖。

报警,母亲一定会跟我翻脸;不报警,我就得跪着求她们别再骗我。

每想一遍,心口就紧一分。

陈慧起得早,看见我躺在沙发上,愣了愣。她走过来,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屏幕正好是那段录音的播放界面。

“你听了一夜?”

我没说话,坐起来揉了揉脸。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我身边。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合同签了。”

“我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要不,就当被狗咬了。”

我抬头看她。

“八十万,够我做手术了。”她说,“剩下的,我们再慢慢还。”

“可那是骗局。”

她摇头:“就算捅破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已经签字了。”

我咬着牙,手心攥紧又松开。

陈慧拉住我的手,冰凉的手指扣进我的指缝里。

“周涛,我是怕……”她的声音很小,“我怕你跟她们闹,到最后连八十万都拿不到。”

我盯着她。她眼睛肿着,眼角红红的,不知道是哭的还是没睡够。

“你妈肯定站你表姐那边。”她说,“你闹大了,她气病了,你怎么办?”

我闭上眼。

脑子里一团乱。

陈慧站起身,去厨房烧水。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然后是煤气灶被点着的噗嗤声。

手机震了一下。

李强发来消息:“那两个网站截图我给你发微信了,看看就删,别留证据。”

我点开微信,两页截图。一页是我铺子挂一百五十万的页面,联系人周秀梅,挂网时间是两周前。另一页是表姐跟客户的聊天纪录,文字不多,但里面有一句清清楚楚:“这个铺子我百分百拿到手,你放心,不超过八十万我就拿下,到时办完手续,你补差价就行。”

我看完,手指用力按着屏幕,指甲发白。

原来她真是这么干的。

她跟客户说铺子一百五十万,自己八十万从我这收,让客户补差价。

七十万,空手套白狼。

我握着手机,感觉胃里翻腾。

陈慧端着两杯热水过来,放了一杯在我面前。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说了句:“她真敢。”

“我要报警。”

陈慧顿了一下。

“你确定?”

“合同是诈骗,她虚构事实,诱骗我签字。”

“证据呢?”

“这些截图,还有录音。”

她想了想,把热水推到我面前。

“先喝点水。”

我端起杯子,烫嘴,喝不下去,又放下。

手机又震了。

是表姐。

“周涛,准备好房产证没?十点我在房管局等你。”

我没回。

她把电话打了过来,接通就说:“周涛,怎么不回消息?十点啊,别迟到。”

“知道了。”

“还有,你妈也来。她说想看着你签字放心。”

“嗯。”

我挂了电话,站起身,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人脸色灰白,眼袋浮肿,胡茬密布。

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陈慧站在门口看着我。

“周涛,你去了怎么跟她们说?”

“不知道。”

“你别冲动。”

我没应声,换了鞋,拉开门。

走到电梯口,她又追出来,拉住我的袖子。

“答应我,就算要谈,也别在房管局吵。”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门慢慢合上。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我看着楼层数字慢慢跳动,脑子飞速转着。

报警?报警我就得把证据交上去。交上去,合同能不能废了不一定,但跟母亲的关系肯定完了。

不报警?乖乖签字,让表姐凭空赚七十万?

我窝囊不窝囊?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没出去。

门又合上。

我按了负一楼车库的键,掏出手机,拨通了李强的号。

“你在店里没?”

“在。”

“我过来一趟。”

“好。”

我挂了电话,开车出了小区,直奔李强的中介公司。

李强在二楼等着,看见我进来,把办公室门关了。

“怎么,想通了?”

我把手机放桌上:“你把那两个截图发我一下。”

他打开微信,传给我。

“你想告她?”

“我没想好,但起码得知道怎么告。”

他望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了份文件出来。

“这是《民法典》第148条,关于欺诈的。你要是能证明她虚构事实,诱骗你签合同,合同可以撤销。”

他翻到一页,拿笔圈了几行字。

“但是有个条件,你必须在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欺诈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撤销权。你现在知道了,那就赶紧。”

我拿起那份文件,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如果我撤销了,她会怎么样?”

“合同无效呗,她不占理。至于她收的那个客户定金,那是她自己的事了。”

我放下文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李强看着我:“怎么了?下不去手?”

“我妈。”

“你妈站她那边,我知道。”李强叹了口气,“但你想想你老婆,想想你儿子。这钱不是从天上掉的,是你辛辛苦苦攒的家底。”

我没说话。

手机响了,是母亲。

我接起来。

“周涛,你在哪?都九点四十了,你秀梅姐在房管局等着呢。赶紧过来。”

“妈。”

“嗯?”

“如果我不卖了,你会怎么样?”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过了几秒,母亲的声音变了调:“你什么意思?”

“表姐早就把铺子挂网卖了一百五十万,还收了客户定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妈?”

没人应。

接着是表姐的声音在背景里喊:“舅妈!舅妈你怎么了?”

话筒里一阵混乱,有人在喊叫,有脚步声。

我攥紧手机:“妈?妈你说话!”

电话那头嘈杂了几秒钟,然后是表姐的声音。

“周涛,你妈晕倒了。你快来医院!”

手机掉了下来,磕在桌子上,屏幕亮着,通话还在继续。

我捡起来,冲出房间。

车开到半路,我才发现自己忘了系安全带。方向盘在手里打滑,全是汗。

到了医院,冲进急诊室,表姐站在走廊里,脸色难看。

“人呢?”

“在里面检查。”

我甩开她,朝急诊室里走,护士拦住我:“家属在外面等着。”

“那是我妈。”

“医生在检查,你先出去等着。”

我退到走廊上,靠着墙,大口喘气。

表姐走过来,叉着腰看着我:“你跟你妈胡说什么了?”

我没理她。

“我说周涛,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合同都签了,你现在搞这一出?”

我抬头看着她,眼神应该不太好看。

她没敢再说话。

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

“病人血压太高,有轻微脑梗,得住院观察。”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头顶的灯白得晃眼。

表姐在旁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隐约听见她在说:“他知道了,不知道谁告的密……”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音。

这段新录音,加上之前那段,再加上李强给的截图。

够了。

我看向急诊室里,母亲躺在病床上,脸上扣着氧气罩,眼闭着。

如果她现在醒了,会怎么对我?

她一定会说:你别告你表姐,她是你姐。

可我要是真不告呢?

表姐会拿着我的合同,转手赚七十万。这七十万里,有陈慧的手术费,有儿子的学费,有我熬了五年攒下的利息。

我该为了我妈,把这一切都让给她吗?

手机在口袋里发烫。

我握着它,手指用力到发白。

07

我到李强店里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

看见我进来,他朝我点了点头,对着电话说了句“回头联系你”,挂断了。

“想好了?”他问。

我坐在他对面,把手机放在桌上。

“你说那民法典的条款,能管用吗?”

李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第一百四十八条,一方以欺诈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欺诈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

他手指点着那行字。

“你表姐隐瞒了真实目的,骗你低价卖铺,这就是欺诈。”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

“但合同已经签了。”

“签了也能撤销。”李强拿出手机,“我帮你问了律师,只要你能证明她存在欺诈行为,合同可以认定无效。”

他顿了顿。

“但前提是,你得有证据。”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段录音。

表姐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清脆又熟悉。

李强听完了,皱了皱眉。

“这段录音只能证明她骗你说八十万是市场价,但证明不了她已经在网上挂了一百五十万。”

他把手机还给我。

“你需要她亲口承认,她在签合同之前就已经找到了下家。”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窗外的马路上,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

手机震了一下。

表姐发来一条微信:“明天上午九点,不动产登记中心见。”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李强看着我。

“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回答。

手机又震了一下。

表姐又发了一条:“妈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你别担心她。明天办完手续,钱立马到账。”

妈。

我握紧手机。

李强站起来,走到我旁边。

“要不这样,你约她出来,当面聊。我帮你录音。”

我抬起头看他。

“她能承认吗?”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想了想,拿出手机,拨了表姐的号码。

响了三声,她接了。

“喂?周涛?”

“姐,明天过户的事,我想再跟你聊聊。”

“还有啥好聊的?不是都说好了吗?”

“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能来一趟我这边吗?就李强那个中介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吧,我半小时后到。”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李强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录音笔,试了试音。

“我躲里面办公室,你和她坐外面。这个放桌上,能录清楚。”

我点点头。

半小时后,表姐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脸上带着笑。

“咋了,周涛,还怕姐骗你啊?”

我没接话,招呼她坐下。

李强端了杯水过来,冲表姐笑了笑,然后进了里间,把门带上。

表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说吧,啥事?”

我看着她,斟酌了一下措辞。

“姐,那套铺子的事,我想再确认一下。”

“确认啥?”

“你说八十万是市场价,但我听别人说,那铺子现在值一百八十万。”

表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

“谁说的?那都是瞎传的。现在的行情不好,能卖多少?”

她靠在椅背上。

“周涛,你别听外人瞎说。姐还能害你不成?”

我盯着她。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在签合同之前,有没有找过买家?”

表姐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放下杯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就想听句实话。”

“什么实话?”她声音提高了,“我是你表姐,我能怎么骗你?那铺子你反正也是原价买的,原价转给我有什么不行?”

“但如果有人愿意出一百五十万买呢?”

表姐脸色变了。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我。

空气安静了几秒。

她的手攥紧了杯子。

“周涛,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告诉我,有没有这回事?”

表姐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讽刺。

“行啊,周涛,学聪明了,还会查了。”

她看着我。

“但就算我有下家,那又怎么样?合同签了,你反悔就是违约。”

“你欺诈在先。”

“我欺诈?”她站起来,“周涛,你可别忘了,是妈求着我买的。要不是妈开口,我还不一定看得上你那破铺子呢。”

她拿起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

“明天九点,别忘了。”

门重重地关上。

我坐在椅子上,手紧紧攥着手机。

李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录音笔。

“刚才那段,应该够用了。”

我抬起头看他。

“够了吗?”

“不够。”李强摇摇头,“她没亲口承认签合同前就找了买家,只说有下家。这句话证据效力有限。”

我低下头,闭上眼。

手机又亮了。

表姐发来一条微信:“你别想耍花样。妈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你要是不去,她肯定会生气的。”

我看着那行字,胸腔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妈。

她到底知不知道表姐在做什么?

还是说,她知道,但她不在乎?

08

李强说要想办法拿到表姐和客户的聊天记录。

我等了两天,没等到消息。

第三天晚上,他给我打了电话。

“你来一趟店里。”

我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街上没什么人。

李强坐在电脑前,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

他没说话,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段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

表姐和一个人的对话。

那个人应该是客户。

表姐:“你放心,铺子我肯定能拿到手。八十万从亲戚那拿,转手给你,一百五十万。”

客户:“你确定他肯卖?”

表姐:“没问题,我妈那边我已经搞定了。让她去施压,他不敢不听。”

客户:“那要是他不卖呢?”

表姐:“不会的。我妈说了,她要是不逼他,他就没钱给他老婆看病。他老婆肝肿瘤,要五十万手术费。他没别的办法。”

我盯着那句“我妈那边我已经搞定了”,手指有些发抖。

李强看着我。

“还有几条,你往下翻。”

我继续往下翻。

客户:“你给你妈多少钱?”

表姐:“十万。够她养老了。”

客户:“那她还挺配合的。”

表姐:“那当然。我妈说了,她不是帮我,是帮周涛。她说周涛那人死脑筋,要是不逼他一下,他根本不会卖铺子。她怕他拖到老婆死了才后悔。”

客户:“你妈倒是挺为你着想的。”

表姐:“她不是为了我。她是真觉得她在帮周涛。反正无所谓,只要能拿到铺子就行。”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手机屏幕上的字有些模糊。

李强站起来,倒了杯水递给我。

“你还好吧?”

我没回答。

我把手机还给他,站起来,往外走。

“周涛,你去哪?”

“我妈家。”

“现在?”

我没回头。

打车到母亲家楼下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她住五楼,没电梯。

我爬上楼,站在她门口,抬手敲了敲。

过了一分钟,门开了。

母亲穿着睡衣,看到是我,愣了一下。

“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我没说话,推门进去。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药瓶,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母亲跟在我身后。

“咋了?出啥事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

“妈,表姐的事,你是不是都知道?”

她的表情变了。

先是惊讶,然后是心虚,最后是恼怒。

“什么知道不知道?她说啥了?”

“她倒卖铺子的事。”

母亲沉默了。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妈,你说话啊。”

“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知不知道她骗我?”

“她没骗你。”母亲抬起头,“她是想帮你。”

“帮我?”

“你老婆的病要钱,你又没工作,你那铺子留着也没用。她帮你卖了,你拿到钱,不是挺好的嘛。”

“她只出八十万,转手卖一百五十万。”

“那又怎么样?”母亲提高了声音,“她赚她的钱,你拿你的钱,各取所需。”

我盯着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妈,你这是纵容她骗我。”

“什么叫骗?”母亲站起来,“你姐说了,铺子现在的行情不好,八十万已经是高价了。她帮她朋友买的,朋友出价高,那是她的事。”

“但她在签合同之前就已经找到了买家。她骗我是市场价。”

母亲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妈,你是不是跟她一起合谋的?”

她没说话。

“她是不是答应给你十万块钱?”

母亲的身体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承认了。”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妈,你知道我为了那铺子,当初借了多少钱吗?你知道陈慧现在还在医院等手术吗?”

“我知道。”母亲的声音小了下去,“所以我才答应她。”

“你答应她什么?”

“她跟我说,她认识医院的人,能便宜点。她说只要你肯卖铺子,她就帮忙联系医生,能省好几万。”

她抬起头看我。

“我是想帮你,涛。”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妈,你被她骗了。”

“我没被骗。”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倔强,“我答应了给她当说客,她就给我十万。这钱我以后也能给你。”

“你拿她骗我的钱,再给我?”

她没回答。

我睁开眼,看着她。

“妈,你糊涂啊。”

她低下头,手紧紧攥着睡衣的下摆。

“我不是故意害你。”

“但你害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涛,我错了。”

我没说话。

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强发来的消息。

“我刚才查到,那个客户已经付了定金。如果明天过户不了,他要起诉你表姐违约。你表姐会把责任推到你头上。”

我把那段话读给母亲听。

她愣住了。

“她不是说交了朋友吗?”

“她是骗你的。”

母亲的身体晃了一下,跌坐在沙发上。

她捂着脸,肩膀颤抖着。

我站在她旁边,手抬起来,又放下去。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帘哗啦啦响。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喉咙里堵得慌。

“妈,明天我会去登记中心。”

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希望。

“但我不会签字。”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让一个骗子得逞。”

母亲的脸色白了。

“涛,她是你的表姐。”

“我知道。”

“你这样做,她会亏钱的。”

“那是她的事。”

母亲愣愣地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转过身,拉开门。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涛,你就不能原谅她一次吗?”

我停住了脚步。

没有回头。

“妈,这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

我关上门,下了楼。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站在路灯下,拿出手机,看着表姐的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我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四声,她接了。

“喂?”

“明天九点,我会去登记中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就好。”

“但我不会签字。”

“你说什么?”

“我知道你做的所有事。我已经收集好证据了。”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周涛,你疯了?你妈知道吗?”

“我刚刚从她那出来。”

“她怎么说?”

“她说她错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然后表姐的声音变了,带着一丝尖锐。

“周涛,你可想清楚了。你要是不签字,你老婆就没钱做手术。她要是死了,你可别怪我。”

我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我不会让她死的。”

“你拿什么救她?”

我没回答。

挂掉电话。

夜色很深,街道上空无一人。

我抬起头,看着母亲那栋楼的窗户。

灯还亮着。

她肯定还在哭。

我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

脚步很重,但每一步都很稳。

09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醒了。

陈慧还在睡,呼吸很平稳。

我轻手轻脚起了床,到厨房热了杯牛奶。

手机屏幕亮着,十几条未读消息。

表姐发了八条,李强发了三条,母亲发了两条。

我点开母亲的。

第一条:“涛,妈昨天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第二条:“你姐那个人,从小就会来事,我以前惯着她,现在改不过来了。”

我盯着那两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按了按,没回。

表姐的消息全是威胁。

最后一条是:“周涛,你别后悔。”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喝完牛奶,换了衣服,我出门去了医院。

陈慧今天要做一次检查。

我到病房的时候,她刚吃完药。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没怎么动。

“吃不下去?”我坐在床边。

她摇摇头。

“明天就是手术预定的日子了,你这样不行。”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钱的事,怎么样了?”

我低下头,没回答。

“你是不是把铺子卖给你表姐了?”

“还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抬起头,看着她苍白的脸。

“我想告她。”

陈慧愣了一下。

“告她什么?”

“合同欺诈。”

她沉默了几秒。

“能赢吗?”

“李强说证据够。”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那就告。”

“你不反对?”

“我反什么对?”她笑了,但那笑容很虚弱,“她能骗你一次,就能骗你第二次。这次是铺子,下次呢?”

我握紧她的手。

“对不起,让你操心了。”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她闭上眼,“你只要记得,我在等你。”

我从医院出来,已经九点半了。

手机震个不停。

表姐的电话。

我接了。

“周涛,你人呢?登记中心这边等着呢。”

“我不会去的。”

“你真要跟我撕破脸?”

“是你先骗我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

“行,周涛,你厉害。我告诉你,那个客户定金我已经收了,今天过户不了,我要赔违约金。”

“那是你的事。”

“你就不怕我去告诉妈?”

“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表姐的声音变了,变得很冷。

“周涛,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我手里有你妈签的字据。”

“什么字据?”

“她能证明是她让你卖铺子的。到时候我可以说,是你妈让你卖给我的,你也是同意的。这叫家庭内部协议,不算欺诈。”

我愣住了。

“你骗她签了字据?”

“是她自愿签的。她说她帮你做主。”

我拿着手机,手有些抖。

“那份字据上写的什么?”

“写的是,你自愿将沿河路商铺以八十万的价格转让给我,你妈作为见证人签字。”

“我没签过字。”

“你签没签不重要,你妈签了。”

我闭上眼睛。

表姐冷笑了一声。

“周涛,你以为你懂法?我告诉你,这套我玩得比你熟。你要是告我,我就拿这份字据出来,说这是你们家的家庭纠纷,法院也不会管。”

她顿了顿。

“到时候,你老婆的病拖不起,你儿子的学费也交不起。你耗得起吗?”

我挂了电话。

站在医院门口,人来人往。

阳光很刺眼,晃得我眼睛发疼。

手机又震了。

李强打来的。

“周涛,怎么样?”

我把表姐说字据的事告诉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份字据从哪里拿到的?”

“我妈签的。”

“你妈签字之前,知不知道她是要骗你?”

“她以为是在帮我。”

李强叹了口气。

“那这事就复杂了。如果有你妈的签字证明,确实有可能会被认定为家庭内部纠纷。”

他顿了顿。

“但也不是没办法。你需要证明,你妈是在被欺骗的情况下签的字。”

“怎么证明?”

“让你妈自己承认。”

我握着手机,看着马路对面的公交站。

一个老太太正拎着菜篮子等车。

背很驼,头发全白了。

很像母亲。

“周涛?”李强在电话里喊我。

“我在。”

“你能让你妈出来作证吗?”

我没回答。

“如果她能承认自己是被骗的,那份字据就无效。如果她不承认,那你就很难打赢这场官司。”

我挂掉电话,站在路边。

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七八糟。

我拿出手机,拨了母亲的号码。

响了三声,她接了。

“喂?”

“妈,是我。”

“涛,你咋样?那边的事?”

“妈,表姐手里有份你签的字据,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她让我签的,说是有个证明,以后不会出纠纷。”

“你不知道她是要骗我?”

母亲没说话。

“妈,你知不知道?”

“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我闭上眼。

“妈,如果我要告她,你愿不愿意出来作证?”

电话那头很安静。

我只能听到她的呼吸声。

“妈?”

“涛,她是我侄女。”

“我知道。”

“她小时候,我带了她三年。”

“我知道。”

“她妈走得早,我觉得她可怜。”

“妈,”

“我不能害她。”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那你就愿意看着我被她骗?”

“她没有骗你,涛。”

“她骗了。”

“她只是……她只是想多赚点钱。”

“那我呢?我老婆呢?”

母亲没说话。

我站在医院门口,阳光照在我脸上,却不能让我感到一丝温暖。

“妈,你知道吗?陈慧明天就要做手术了。”

“……我知道。”

“如果我没钱,她就得等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抽泣。

“涛,妈对不起你。”

“妈,我不想听你道歉。我就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出来作证?”

沉默了很久。

“我……我想想。”

“妈,”

“给我一天时间。”

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边。

太阳很大,但我浑身发冷。

手机屏幕又亮了。

表姐发来最后一条微信:“周涛,明天是最后期限。你要是还想救你老婆,就乖乖签字。不然的话,你就等着给她收尸吧。”

我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揣进口袋。

转身,进了医院大楼。

10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派出所。

李强陪我去的。他在门口抽了两根烟,看我进去。

笔录做了将近两个小时。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那150万的挂牌记录,包括她带客户看房的聊天截图,包括她承认赚差价的话。

警察问我,你有什么证据?

我把手机录音交上去,还有李强提供的网站截图。

那个年长的警官听完录音,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这属于合同诈骗未遂,涉案金额不小,我们立案。

我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

从派出所出来,我给母亲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声音很疲惫,说她在医院。

我心里一紧,问她在哪个医院。她说在人民医院,刚做完检查。

我赶到的时候,母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沓化验单。她看见我,把单子塞进包里,问我有什么事。

我说,我报警了。

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表姐知道了?

我说,警察会通知她。

母亲站起来,腿有点软,我扶住她。她甩开我的手,说,你非要这样是不是?

我说,妈,她是在骗我。骗您儿子。

母亲的眼圈红了。她说,她是你表姐,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就不能放过她一回?

我说,她没打算放过我。

母亲不说话了,坐在那里,看着墙上的宣传画发呆。

我陪她坐了半个小时。护士叫她拿药,她才站起来,一个人走进药房。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她老了,背有点驼,走路很慢。

下午两点,我接到派出所的电话,说表姐已经被传唤到案。

我去了派出所。在走廊里,我看见表姐坐在询问室里,低着头,头发有些乱。她看见我,猛地站起来,拍着桌子喊,周涛,你不是人!

警察把她按下去。

我站在外面,看着那张脸。小时候她带我去买冰棍,夏天给我扇扇子,过年给我包红包。那些画面和现在这张脸叠在一起,我怎么也对不上。

三天后,表姐被正式拘留。

消息传到亲戚圈里,有人打电话骂我,说我不顾情分。有个姨在电话里哭,说你表姐这一辈子就毁了,你怎么这么狠心。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母亲没有再给我打电话。我每天去医院看她,她都不怎么说话。

手术那天,我签了字。

医院给陈慧安排了上午第一台。推进手术室之前,她拉着我的手,说,没事。

我说,知道。

手术做了将近五个小时。我和儿子坐在外面,他戴着耳机做题,我看着手术室的门。

灯灭的时候,主刀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

我蹲在地上,没站起来。

儿子扶我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也红了。

半个月后,表姐的案子开庭了。

母亲没去。我去旁听了。法院认定,周秀梅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事实,骗取他人财物,数额巨大,未遂。判了一年零六个月,缓刑两年。

走出法院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很刺眼。

我给母亲打电话,告诉她结果。

母亲沉默了很久,说,知道了。

她又说,你表姐的客户那边,要赔钱,她拿不出来,把铺子卖了。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那间商铺,我买了三年,从没真正在那里面站过。现在它要变成别人的了。

不过也不重要了。

陈慧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瘦了很多,走路慢慢悠悠的。儿子扶着她的胳膊,一边走一边给她讲笑话。

我开着那辆旧车,带她们去了饭店。

点了几个菜,陈慧说吃不下。儿子说,妈,你吃一口,我考上一本就吃一口。

陈慧笑了,夹了一块鱼肉。

我看着她们,心里忽然很安静。

那些吵闹的、撕扯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日子,好像终于过去了。

11

半年后。

陈慧恢复得不错,开始自己在家里琢磨做点小生意。她在网上卖手工点心,一天做几盒,熟人买的多。

周子轩高考,考上了省城的一本。

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陈慧哭了半天。我在旁边坐着,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

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儿子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

我说,不抽了。

他坐在旁边,说,爸,考完了,我妈也没事了,你打算干什么?

我说,找工作。

他说,你也该想想你自己了。

我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后来我在一家物流公司找了个活儿,管仓库调度,工资不高,但还算稳定。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知道我以前做销售,说,你这是降维打击。

我说,就是混口饭吃。

去了那个月,陈慧打电话给我说,妈住院了。

我赶到医院,母亲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医生说,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心理压力太大,吃得少,营养跟不上。

我在床边坐了一个下午。母亲醒了一次,看见是我,又闭上眼睛。

那个字据的事,我们谁都没再提。

表姐后来放出来了,听说搬去了外地。亲戚之间偶尔有人传话,说她还没嫁人,一直跟着她妈住。

我没打听过。

有一次,李强约我吃饭。喝到一半,他忽然说,你那表姐,其实也挺惨的。从小你姥姥就偏心你妈,你妈对她也比对你好,她可能就觉得,你欠她的。

我说,她借钱的时候我从没拒绝过。

李强说,人和人不一样。

我没接话。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路过那间商铺,已经换成了服装店。橱窗里挂着几件大衣,灯光很亮。

我站在对面看了一会儿。

那时候刚买下它,我觉得是自己回老家安家的保障。后来发现,有时候越是想抓住的东西,越是抓不住。

但是也有意外惊喜。

比如陈慧手术成功了。比如儿子考上了大学。比如我还能找到一份工作。

这些,都是那间铺子换不来的。

周末的时候,我回了一趟老家。

母亲一个人在院子里择菜。她看见我,也没说什么,递给我一个小板凳。

我坐下来,帮她择菜。

阳光很好,院子里那颗枣树结了不少枣,青的红的挂了一树。

母亲说,你表姐前几天打电话来了。

我说,嗯。

母亲说,她说她在那边找了个事儿干,在超市打工。

我说,那就好。

母亲叹了口气,说,你奶奶要是活着,不知道会怎么想。

我没说话。

择完菜,母亲站起来,腰有点直不起来。她扶着墙,慢慢走进厨房。

我跟在后面,看见她头发全白了。

吃饭的时候,母亲忽然说,涛子,妈那时候,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想着,你和你表姐,都好。

我说,我知道。

她说,可我办错了。

我说,过去的事,别提了。

母亲低下头,眼泪掉在碗里。我没看她,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我住在老房子里。

半夜醒了,听见雨声。我披了件衣服站在窗前,看见街上空荡荡的,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

手机响了,是陈慧发来的信息。她说,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我说,带了。

她说,周子轩的被子让换厚的了。

我说,行。

她说,你再不回来,家里米没了。

我笑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我觉得心里很踏实。

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起来。但那又怎么样呢?我还有个家,还有人在等我回去。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母亲已经做好早饭,端到桌子上。

一个煎蛋,一碗稀饭,一碟咸菜。

跟小时候一样。

我坐下来,吃了一口。咸菜有点咸,煎蛋煎老了,但热气腾腾的。

母亲坐在对面,没动筷子。她看着窗外,说,今年枣结得多,你走的时候带点回去。

我说,好。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母亲说,你放着,我来洗。

我说,没事。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我低头洗碗,母亲站在旁边,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她的手很粗糙,带着老人斑,指甲剪得短短的。

我低着头,没让她看见我眼睛红了。

水一直流着。

洗完了,我擦了擦手,说,妈,我走了。

她说,嗯。

走到门口,她忽然叫住我。我回头,她站在门框里,阳光照在她身上。

她说,涛子,你在外面,好好的。

我说,知道了。

转身的时候,风很大。我走进阳光里,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