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刚把炒好的茄子端上桌,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我抬头一看,婆婆站在门口,手里牵着小叔子家那个六岁的妞妞。妞妞的小脸蜡黄蜡黄的,鼻涕挂在嘴边,怀里抱着一只掉了一只眼睛的布娃娃。婆婆的身后,小叔子建军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头垂得低低的,跟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

我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了灶台上。

"他嫂子……"婆婆的嗓子有些发紧,眼圈红红的,"建军和秀梅,办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早就听说小叔子两口子闹得凶,可没想到真就走到这一步了。我老公建国蹲在院子里抽烟,听见这话,烟头烫了手都没察觉,"嘶"地一声站起来:"啥时候的事?"

"上礼拜三。"建军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房子是秀梅娘家出的钱,判给她了。妞妞……妞妞跟我。"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后院老母鸡刨食的"咯咯"声。八月底的天,闷得像蒸笼,蝉在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叫得人心里发慌。妞妞怯生生地往她奶奶身后缩,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看得我心里直发酸。

婆婆搓着手,眼睛不敢看我,半天才开口:"秀芹啊,妈知道这事为难你……可建军这会儿真是没地方去。妈那两间老屋你也知道,房顶漏得厉害,下雨天接盆子都接不及,妞妞这么小,跟着我住,万一病了咋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看……能不能让他们爷俩,先在你家西屋住些日子?等建军缓过这口气,找着活儿,攒了钱,再搬出去。"

我端着碗的手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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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心狠。我们家这房子,是我和建国结婚那年盖的,前前后后欠了七八万的债,我俩起早贪黑还了五年才还清。一共就三间正房一间西屋,我家儿子小宇正上初三,明年就中考,西屋是给他专门收拾出来做书房的,桌子椅子台灯都置办齐了。

更要紧的是——小叔子建军这个人,我心里头有数。当年他和秀梅结婚,彩礼钱还是我们东拼西凑借给他的,到现在一分没还。他这人爱喝两口,喝多了脾气还不小,秀梅当年就没少跟我哭诉。

我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建国在旁边瞪我,那意思我明白:都是一家人,你倒是说句话啊。

可这话怎么说?答应了,我们一家子往后日子怎么过?不答应,婆婆这张老脸往哪儿搁?村里人的吐沫星子能把我淹死。

妞妞这时候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奶奶,我要妈妈……我要回家……"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蹲下身,把妞妞搂到怀里。小丫头瘦得硌人,肩膀尖尖的,头发也有些日子没洗了,有股子汗酸味儿。

"妞妞乖,跟大伯娘进屋,大伯娘给你下碗鸡蛋面,加两个荷包蛋,好不好?"

妞妞抽抽搭搭地点头。

我抬头看着婆婆和建军,深吸了一口气:"妈,建军,西屋你们先住着。但我把话撂这儿——"

我看向建军:"你得戒酒,得出去找活儿干。妞妞上学的事,我跟建国帮你张罗,但你这个当爹的,不能撂挑子。住我家可以,吃我家也可以,但你不能整天躺着唉声叹气,给娃做坏样子。"

建军的眼泪"啪嗒"掉在了水泥地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印子。他重重地点头:"嫂子,我……我记住了。"

婆婆抹着眼泪,一个劲儿地说:"好嫂子,好嫂子……"

那天晚上,我跟建国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建国搂着我,闷声说:"秀芹,难为你了。"

我盯着房梁,半天才说:"一家人,能咋办呢。可丑话得说在前头,不然往后有的是麻烦。"

建军在我家住了四个多月。头一个月他确实老实,跟着村里包工头去镇上工地搬砖,一天能挣两百多。可到了第二个月,他开始时不时晚上出去喝酒,回来满身酒气,有一回还把妞妞吓哭了。

我没惯着他。第二天一早,我把他叫到院里,端了碗稀饭往他面前一放:"建军,当初咋说的?你要再这样,今天就收拾东西走。妞妞我替你养着,等你啥时候像个人样了,再来接她。"

建军红着眼睛,半天没说话,最后"扑通"跪下了。

后来他真的戒了酒。开春以后,他在镇上租了间小平房,把妞妞接走了。临走那天,妞妞抱着我的腿不撒手,奶声奶气地喊:"大伯娘,我还来看你。"

我摸着她的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人这一辈子啊,谁家没本难念的经。当初要是我硬着心肠拒绝了,这一家人怕是早就散了。可话说回来,帮人也得有规矩,没有规矩,好心也能办成坏事。

这个理儿,我是真真切切地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