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九点多,我儿子建军拎着一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来看我,结果在门口就跟我后老伴儿秀兰吵了起来。

"爸不在家!他跟老战友喝酒去了,你放下东西就回吧。"秀兰把门缝开了一道,手还死死抠着门框。

我其实就在屋里,正窝在沙发上看《乡村爱情》呢。听见儿子的声音,我刚要起身,秀兰已经"砰"地把门关上了。

我愣住了。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茶水晃出来烫了我一下,我都没觉出疼。

"秀兰,建军来了?"我扯着嗓子喊。

她小跑进来,脸上堆着笑,围裙上还沾着葱花:"哎哟老陈,不是建军,是楼下收水费的。我说你睡下了,让人明儿再来。"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这女人五十八了,眼角的褶子一笑就开花,可那眼神里头,有点东西我说不上来。

我跟秀兰是去年腊月经人介绍处的。我老伴儿走了三年,一个人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锅冷灶冷,被窝也冷。秀兰是邻市来的,死了丈夫,有个闺女远嫁了。她手脚麻利,会做我爱吃的猪肉白菜馅饺子,还会给我熬梨水治咳嗽。我儿子建军起先不乐意,后来见她对我是真上心,也就认了这个后妈。

可从开春起,我就觉出味儿来了。

建军上回送来的羊绒衫,秀兰说太扎肉,塞柜子底下了。建军媳妇送的那盒西洋参,她说我血压高不能吃,转手给了她娘家侄子。上个月建军想接我去他家住几天,秀兰红着眼圈跟我说:"你一走,我一个人在这屋里,夜里听见耗子响都吓得哆嗦……"

我心一软,就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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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建军打电话来,语气冷冷的:"爸,你现在是不是不想见我了?"

我一个大男人,拿着电话鼻子发酸,说不出话。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端午节那天。

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想着建军一家子要来吃粽子,我特意去早市买了五斤新鲜的苇叶,又割了两斤五花肉。秀兰在厨房忙活,我在客厅择豆角,电视里放着新闻。

快十一点了,建军还没来。我给他打电话,他那边声音发闷:"爸,我妈……秀姨不是昨儿给我打电话了吗,说你今儿要去老李家赴宴,让我们别来添乱。"

我手里的豆角"啪嗒"掉地上了。

"她啥时候给你打的电话?"

"昨儿晚上八点多。爸,我跟媳妇还特意买了你爱吃的那个酱牛肉……"

我挂了电话,走进厨房。秀兰正在灶台边剁肉馅,案板上"咚咚咚"响,油烟机嗡嗡地转着,屋里一股子葱姜蒜的呛味儿。

"秀兰。"

她回过头,笑眯眯的:"咋了老陈?粽子马上好。"

"你昨儿晚上,给建军打电话了?"

她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又"咚咚"地剁起来:"打了呀。我寻思你老念叨老李头,怕是想去他那儿坐坐,就替你回了建军。咋,我做错了?"

那一瞬间,我看着她那张脸,忽然想起老伴儿活着的时候。老伴儿性子直,有啥说啥,跟建军闹过别扭也当面锣对面鼓地吵,吵完该亲还亲。可秀兰不一样,秀兰是笑着把刀子往你心窝里递。

我没发火。我这人活了六十五年,啥没见过。我就淡淡地说了一句:"以后建军的事儿,我自己管。"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围裙一抹眼睛:"老陈,我是为这个家好啊……我跟建军到底隔了一层,我就怕他觉得我惦记你这点退休金,怕他误会我……我才想着少让你们见,免得闲话……"

这话说得,真是滴水不漏。

换了别的老头,兴许就心软了。可我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这半年的事儿一桩桩一件件摆在心里头过秤。羊绒衫、西洋参、没去成的儿子家、冷下来的电话……每一件单拎出来都不叫事儿,可串一块儿,就是一根绳,一点点把我跟建军给勒分开了。

第二天我把建军叫到茶馆,爷俩坐了一下午。我跟他说:"爸糊涂了大半年。秀兰这人,过日子是把好手,可心眼儿太细,细得扎人。"

建军给我倒茶,手都在抖:"爸,你想咋办,我都依你。"

我想了很久。离婚?我这把年纪折腾不起,外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不离?日子还得过。

最后我跟秀兰摊了牌。我说咱俩搭伙过日子可以,但建军是我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这条线你不许碰。我每个月给你两千块贴补,剩下的退休金我自己管,我儿子儿媳妇来,你好好招待,少一分热乎气儿,咱俩就散。

秀兰哭了一场,答应了。

现在半年过去了,表面上风平浪静。建军每个礼拜都来,秀兰也张罗着做饭。可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人到老了才明白,有些伴儿,是搭着过的,不是掏心窝子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亲儿子护在身后,这日子才能往下走。

唉,老来伴儿啊,真是一门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