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我正在出租屋里包饺子,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我擦了擦沾满面粉的手接起来。电话那头,是婆婆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秀兰啊……妈求你,回来一趟吧。"

我愣住了。六年了,这个把我从家里赶出来的女人,居然用"求"这个字。

窗外飘着小雪,出租屋的暖气片半死不活地发着微热。我捏着手机,指尖发凉,半天没吭声。

婆婆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你弟妹跑了,建军也出了车祸,腿断了……家里实在没人了,妈错了,妈真的错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小板凳上,眼泪吧嗒吧嗒掉进面盆里。

我叫赵秀兰,今年四十三岁。嫁进老周家那年,我才二十一,什么都不懂,只觉得周卫国老实本分,日子总能过下去。

可我没想到,婆婆王桂芝是个偏心偏到胳肢窝的人。小叔子周建军比卫国小五岁,从小被宠大,娶了个嘴甜心狠的媳妇刘娟。刘娟进门第一年,就把婆婆哄得团团转。

那时候我们住在镇上的老院子里,东屋住我们,西屋住建军两口子。明明是两家人搭伙过日子,可灶台上的好菜永远端进西屋,院子里的脏活累活全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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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我寒心的是那年冬天。我怀孕七个月,挺着大肚子劈柴,刘娟裹着棉袄在屋里嗑瓜子看电视。我不小心滑了一跤,摔在柴堆上,肚子疼得直冒冷汗。婆婆从屋里出来,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让我一辈子忘不了的话——

"你咋这么不小心?别把柴弄散了。"

我望向站在门口的卫国,他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转身进了屋。

那一刻,我的心,比腊月的风还凉。

孩子生下来后,日子更难熬了。刘娟在婆婆耳边吹风,说我好吃懒做,说我娘家穷拖累老周家。婆婆越听越信,动不动就指桑骂槐。卫国呢?永远是那副窝囊样,闷头抽烟,当没听见。

六年前那个秋天,矛盾彻底爆发了。刘娟看上了我们住的东屋,说要打通做个大客厅。婆婆拍板同意,让我们搬去村头的旧瓦房。我说不搬,婆婆把我的衣服箱子全扔到了院子里,当着半条街的邻居骂我"不要脸的赖皮货"。

我跪在地上捡散落的衣服,抬头看卫国。他站在台阶上,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没去旧瓦房。我带着十二岁的女儿周小禾,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到县城头两年,苦得我现在想起来都牙根发酸。

我在一家饭店洗碗,每天手泡在碱水里,十个指头裂得像老树皮。晚上回到月租三百块的出租屋,小禾趴在折叠桌上写作业,台灯是我从旧货市场花十块钱淘的,光线发黄,像营养不良的月亮。

但我咬着牙撑住了。后来饭店老板娘看我手脚利落,让我学炒菜。我脑子笨,就拿本子记,一道菜的配料、火候、步骤,写得密密麻麻。三年后,我攒了点钱,在小区门口盘了个十来平米的小店,卖早点。

凌晨三点起床和面,蒸包子、炸油条、熬豆浆。热气把整个小店蒸得雾蒙蒙的,我围裙上全是油渍,可每天看着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心里头踏实。

小禾也争气,去年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在后厨抱着锅铲哭了一场。

日子正往好处走,婆婆这通电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我没有立刻回去。

第二天,镇上的老邻居张婶打来电话,把事情说得更清楚了。原来刘娟两年前就跟一个做建材生意的男人好上了,年底卷走了家里的存款跑了。建军接受不了,骑摩托车出去找人,在国道上被货车撞了,右腿粉碎性骨折。婆婆又气又急,中了风,半边身子不利索。

"你婆婆现在是遭了报应喽,"张婶在电话里叹气,"可建军家那两个小的才上小学,总不能没人管吧?"

我在店里揉着面,手上的动作没停。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婆婆那些年怎么作践我,而是那两个孩子——建军的儿子小磊和女儿小雨,过年见过几回,怯生生地叫我大伯娘,眼睛又圆又亮。

大年三十,我关了店门,拎着两袋年货坐上了回镇上的班车。

推开老院子的门,我差点没认出来。院墙的砖缝里长满了枯草,西屋的窗玻璃碎了一块,用纸壳糊着。屋里一股子中药味混着发霉的潮气,呛得我直皱眉。

婆婆靠在床头,头发全白了,脸缩得像风干的核桃。看见我进来,浑浊的眼睛一下子涌出泪水,嘴歪着想说话,只发出呜呜的声音。

建军躺在另一张床上,腿上打着石膏,胡子拉碴,看见我就把脸扭向墙壁。

小磊和小雨躲在门后偷看我,身上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我放下东西,没说多余的话,先去厨房。灶台上结了一层油垢,锅底烧得漆黑。我挽起袖子,刷锅、淘米、切菜。等腊肉炒蒜苗的香味飘出去,两个孩子就悄悄溜进了厨房。

"大伯娘,好香。"小雨拽着我的衣角,仰着脸说。

我摸了摸她的头,鼻子一酸。

那顿年夜饭,我做了六个菜。婆婆被扶到桌前,颤巍巍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嘴角抖着,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淌。

我没接她的话,也没甩脸子。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句:"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有人说我傻,被欺负成那样还回去,这不是犯贱吗?

可我心里清楚,我回去不是为了原谅谁。婆婆的偏心、刘娟的算计、卫国的懦弱,这些我一笔一笔都记着,刻在骨头上,抹不掉。但那两个孩子没有错。我淋过的雨,不想让他们也淋。

至于卫国——过完年他从外地打工回来,站在我面前搓着手,红着眼说"秀兰,对不起"。我看着他鬓角冒出的白发,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我说,"往后你好好挣钱养家,少让我操心,比什么都强。"

这就是我的报复——不是让他们跪下来求我,而是让他们看清楚,当年那个被赶出家门的女人,靠自己站起来了。而他们曾经捧在手心里的人,才是真正把这个家拆散的人。

日子还得过。人这辈子,最解气的事,不是以牙还牙,而是活得比从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