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十二年腊月,徽州府祁门县柳溪村的赵翠兰蹲在灶台前添柴,灶膛里的火光把她那张瘦削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今年二十四,丈夫刘大柱三年前进山砍柴,一脚踩滑摔下了山沟,抬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留下她和五岁的儿子小宝,还有一座漏雨的破院子、两亩靠天吃饭的薄田。
村里人都说赵翠兰命硬,克夫。她也不争辩,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舀米下锅,喂了鸡,把小宝从被窝里拽起来穿好衣裳,扛着锄头下地。锄头比她人高出一截,她抡起来一下一下刨土,手掌磨出血泡,挑了继续干。隔壁的张婶看不下去,偶尔端一碗菜过来,拍拍她的手说:“翠兰啊,实在不行就往前走一步。”赵翠兰摇摇头,说:“小宝还小,我怕后爹对他不好。”
那年冬天格外冷。腊月二十那天下了一场大雪,鹅毛片子铺天盖地地下了一整天,到傍晚的时候地上的雪已经没过膝盖了。山路封了,出不了门,赵翠兰把院子里能劈的柴都搬进了灶间,关上门,搂着小宝缩在灶台边上取暖。
天快黑的时候,她听见院子外面有动静。不是风吹树枝的声音,是什么东西在扒拉院门,一下一下的,很轻,带着一股子着急。赵翠兰把小宝放在灶台边上,披了件棉袄,推开院门探头一看——门槛外面的雪地里蜷着一只白狐。
那白狐浑身湿透了,雪水浸透了皮毛,冻得直打哆嗦。它的右后腿上有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住了,结了一块暗红色的痂,像是被什么野兽咬过。白狐看见赵翠兰开门,挣扎着想站起来,四条腿撑了两下又软了,趴在雪地里喘气。它抬起头,两只黑豆似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赵翠兰,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赵翠兰蹲下来,伸手试探着摸了摸它的脑袋。白狐没有躲,反而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赵翠兰心里一软,弯腰把它抱了起来。白狐轻得很,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棉花,浑身冰凉,心跳却很快,咚咚咚地隔着皮毛传到她手心里。
她把白狐抱进屋,翻出一件旧棉袄铺在灶台旁边,把白狐放在上面。白狐缩成一团,身子还在抖。赵翠兰又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火旺起来,暖烘烘的热气裹住了白狐。她撕了一块旧布,打了盆温水,蹲下来给它擦洗腿上的伤口。白狐疼得哆嗦了一下,但没有挣扎,乖乖地伸着腿让她包扎。
赵翠兰把剩饭热了热,盛了一碗放在白狐面前。白狐低头闻了闻,看了赵翠兰一眼,才开始慢慢地吃。吃完之后它的精神好了不少,眼睛亮了,尾巴也微微翘了起来。它在棉袄上转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好,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赵翠兰醒来的时候,白狐已经站起来了,伤腿也能着地了。它在灶间里走了两圈,走到赵翠兰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腿。赵翠兰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说:“你走吧,回山里去吧,以后小心些,别再让野兽咬着了。”
她推开院门,白狐站在门槛边上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雪地里。走了十几步,它停下来,回头又看了她一眼,尾巴在雪地上扫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路边的灌木丛,白色的身影很快就融进了白茫茫的山色里。
赵翠兰关上门,心里空落落的。她站在灶台前发了会儿呆,叹了口气,弯腰继续劈柴。
一个多月后,年关刚过,地里的活儿还没开始。这天傍晚赵翠兰蹲在灶间烧火,小宝忽然从院子里跑进来,扯着她的袖子喊:“娘!外面有人!有个叔叔站在院子里!”
赵翠兰擦了擦手,起身推开门。暮色里,院子当中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后生。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半旧的布鞋。后生长得眉清目秀,鼻梁挺直,嘴角微微带着笑意,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刚栽下去的树。
赵翠兰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开口问:“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后生朝她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温温和和的:“嫂子别怕。我是刘大柱的堂弟,叫刘二柱。小时候跟着我爹去了江西做买卖,这些年一直在外面跑。今年回乡过年,才听说堂哥没了,心里难受,过来看看嫂子和侄子。”
赵翠兰皱了皱眉。她嫁到刘家六年,从没听丈夫提起过有什么堂弟。可她看着那张脸,又觉得确实有几分面善,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之间隐约有那么一点刘大柱的影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侧了侧身,把人让进了屋。
刘二柱进了院子,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柴房门口堆着的几根粗柴上。他二话不说,挽起袖子走过去,弯腰抱起一根,抡起斧头就劈了起来。他劈柴的动作又稳又快,斧头落下去,木头“咔嚓”一声齐齐裂成两半,连木茬子都整整齐齐的。三下两下,一堆粗柴全劈好了,码在墙角码得跟砖砌的一样齐整。
赵翠兰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刘二柱已经把斧头放下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冲她笑了笑:“嫂子,柴我给你劈好了,这几天要是还有活儿你尽管说。”
当天晚上赵翠兰做了饭,刘二柱坐在桌边陪小宝玩。小宝本来怕生,见了陌生人就往赵翠兰身后躲。可刘二柱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竹哨,吹了两声,哨子发出鸟叫一样的声音,小宝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小宝已经骑在刘二柱脖子上,在院子里转着圈跑,笑得咯咯响。
赵翠兰站在灶间门口看着,鼻子一酸,眼眶红了。她赶紧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刘二柱就这么住下来了。他在院子东边的墙根下搭了一个偏棚,铺了一层稻草,盖了一床旧被子,就算是住处了。赵翠兰说屋里还有一间空房,让他搬进来住,他摆手说不用,偏棚挺好,透气。
从那天起,刘二柱包揽了院子里所有的力气活。天不亮他就起来,把水缸挑满,把院子扫干净,把柴劈好码齐。赵翠兰下地干活,他就在家看着小宝,教他认字,用树枝在地上画字给他看。小宝摔了跤,他一把抱起来,往伤口上吹两口气,小宝就不哭了。
村里人见了都跟赵翠兰说:“你这个小叔子可真不错,比你亲兄弟还勤快。”赵翠兰笑着应和,心里却一直有个疙瘩解不开。
她发现刘二柱从来不吃饭。
每顿饭赵翠兰都给他盛一碗,端到他面前。他接过去,端起来闻一闻,然后就放下了。头一回他说“嫂子我在路上吃过了”,第二回他说“我不饿,你和小宝多吃点”,第三回他说“我肠胃不好,晚上不吃”。次数多了,赵翠兰心里就开始犯嘀咕了。她偷偷留意过,刘二柱不光不吃饭,连水也很少喝。有时候她给他倒了碗茶,他端起来抿一口就放下了,那一口茶含在嘴里半天才咽下去。
还有一件事让赵翠兰心里不踏实。有天夜里她起来上厕所,路过偏棚的时候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稻草上蹭来蹭去。她停下脚步,凑到门缝边上往里看了一眼。
月光从偏棚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刘二柱身上。他蹲在地上,低着头,伸出右手的手背,伸出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从手腕到手背,再从手背到手腕,像是在舔毛。赵翠兰瞪大了眼睛,后背一阵发凉。她揉了揉眼再看,刘二柱已经躺回了稻草上,翻了个身,一动不动了。
赵翠兰回到屋里,躺在床上一宿没睡着。她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这个刘二柱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可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刘二柱已经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水缸挑满了,小宝骑在他脖子上嘻嘻哈哈地笑,她又觉得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个多月。开春之后刘二柱帮着把两亩地翻了一遍,又跟村里的老把式学了种菜,在院子后面开了一小块菜地,撒了种子,浇了水,没几天就冒出了绿芽。小宝天天跟在刘二柱屁股后面转,“二叔二叔”叫得比谁都亲。赵翠兰看着院子里热热闹闹的样子,有时候恍惚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这天赵翠兰从邻村捎信的人手里接到一封信。信是她婆婆刘老太太托人写的,说在娘家养了大半年的病,身子好利索了,这两天就要回来住。
赵翠兰看完信,手凉了半截。
她婆婆刘老太太是个厉害角色。刘大柱活着的时候她就看不上这个儿媳妇,嫌赵翠兰娘家穷,嫁妆少,动不动就指桑骂槐。刘大柱死了之后,老太太更是不给赵翠兰好脸色看,说她是扫把星,克死了自己儿子。要不是后来老太太自己病倒了,被她娘家兄弟接回去养病,赵翠兰的日子还不知道要怎么过。
三天后刘老太太回来了。一辆牛车停在村口,老太太拄着拐杖下了车,赵翠兰赶紧迎上去搀她。老太太甩开她的手,自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了院子,往堂屋正中间的椅子上一坐,拐杖往地上一杵,扯着嗓子喊:“翠兰!给我倒碗水来!”
赵翠兰正要转身去倒,刘二柱已经先一步端了一碗凉茶进了堂屋,恭恭敬敬递到老太太面前,笑着说:“婶子一路辛苦了,喝口水歇歇。”
刘老太太接过碗,抬眼看了刘二柱一眼。这一看,她的手忽然一抖,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茶水溅了一地。
老太太的手指头指着刘二柱,声音都变了调:“你是谁?!”
刘二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大柱哪来的什么堂弟!”刘老太太的嗓门越来越大,拐杖戳得地面咚咚响,“我们刘家三代单传!大柱他爹是独子,大柱也是独子,哪来的堂弟!你到底是什么人!”
邻居们听见动静跑了过来,围在堂屋门口探头探脑。有人认出了刘二柱,说这就是在赵翠兰家住了一个多月的那个小叔子。大家七嘴八舌地问,谁也说不上来他到底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赵翠兰站在一旁,手心全是冷汗。她住了两个多月,竟然从来没有认认真真问过刘二柱的身世。
刘老太太已经叫来了里正,说要抓人去见官。几个年轻后生把刘二柱围在中间,有人已经撸起了袖子准备动手。
刘二柱站在人群中间,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没有看别人,只看着赵翠兰,又低头看了一眼躲在赵翠兰身后的小宝。小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扯着赵翠兰的衣角喊“二叔”。
刘二柱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他的身子忽然晃了一下,像是站不稳了。然后当着满屋子人的面,他整个人往下一缩——衣裳塌了下去,从领口里钻出一只白狐来。
白狐蹲在地上,右后腿上还留着一道淡淡的疤。它抬起头,两只黑豆似的眼睛看了赵翠兰一眼,那眼神跟冬天雪地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然后它低下头,夹着尾巴,顺着墙根跑出了堂屋,穿过院子,从院门的缝隙里钻了出去,消失在村口枯黄的草丛里。
院子里安静了足足有四五息的工夫。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刘老太太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拐杖差点没拿稳。里正手里的烟袋掉在了地上,烟灰撒了一脚面。
赵翠兰蹲在地上,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她什么都明白了。它回来报恩了。怕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过不下去,化了人形来帮她劈柴挑水种地带孩子。它不吃饭,是因为它终究是只狐狸。它舔手背,是因为那是它的爪子。它从来不进屋里睡,是因为它习惯了窝在稻草上。
小宝扯着她的袖子问:“娘,二叔呢?”
赵翠兰把小宝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说:“二叔回山里了。”
从那以后赵翠兰再也没有见过那只白狐。但她每天傍晚都会在院门口放一碗粥。第二天早上那碗粥总是干干净净的,碗底连一粒米都不剩。
刘老太太在村里住了半个月,没再骂过赵翠兰。临走那天她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赵翠兰一眼,破天荒地说了一句:“你……好好过。”说完就上了牛车,再没回头。
赵翠兰后来把那两亩地种得很好,又养了一群鸡,院子里热热闹闹的。小宝上了学堂,先生说他脑子灵光,是个读书的料。每年冬天大雪封山的时候,赵翠兰都要站在院门口,往山里的方向喊一声:“你要是有难处,就回我这儿来。”
没有人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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