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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逵第二次来四十里街的时候,是二月底。

那天陶侃正在院子里劈柴,说是劈柴,其实就是把湛氏从东湖边捡回来的枯树枝折成小段,码在灶间墙角。

他正蹲在地上跟一根粗树杈较劲,忽然听见土路上有人说话的声音。他抬起头,看见范逵一个人沿着土路走了过来,没有带随从。

范逵今天穿了一件深褐色的短褐,腰里没系布带,整个人比上次随意了不少。

他走到院门口站住了,朝陶侃笑了一下。"小郎君,今天在家?"

陶侃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根折了一半的树枝。"在家。娘在屋里织布。"

范逵点了点头,跨进院门。他没有直接往堂屋走,先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灶间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烟,院门口的沙地上有一排新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写完不久。

他蹲下去看了看,是"仓廪实而知礼节"七个字,比上次写得周正了些,那个"仓"字的点已经挪正了。

"练过了。"他说。

陶侃跟在他身后站着,有点不好意思。"练了五十三遍。"

"五十三遍。"范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记住没有?"

"记住了。"

"那写一遍给我看看。"

陶侃蹲下去,捡起树枝,在沙地上重新写了"仓廪实而知礼节"。

七个字一字排开,笔画说不上好看,但每个字都站得住,横平竖直的,没有歪。

范逵蹲在旁边看着,等陶侃写完了最后一个"节"字,他伸手点了点那个"仓"字下面的部分。

"这次对了。"

陶侃松了一口气,把树枝放在地上。

湛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堂屋门口。她靠在门框边上,围裙上还沾着麻线屑,手里没有拿梭子——她是停了织机出来的。

范逵站起来朝她拱了拱手,比上次的礼轻了些,像是老朋友再见。"夫人,又来叨扰了。"

湛氏让开门。"进来坐。"

这一次范逵没有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

他走到堂屋靠窗的位置,看了一眼那只树桩做的小板凳,陶侃平时坐的那只在它旁边的地上坐了下来。

湛氏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灶台上提了茶壶倒了一碗水端过来。

范逵接过碗,没有立刻喝。他偏头看着窗洞外面——从堂屋的窗洞望出去,能看见半个院子、一段土路、和老樟树树冠的一角。

午后的阳光从窗洞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落了一道长长的光带,把夯土地面上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

"上次走得太急,"范逵说,"今天没事,想多坐一会儿。"

湛氏在灶台边坐下来。"坐多久都行。"

范逵喝了一口水。他今天比上次话多一些,问湛氏在织什么布,问陶侃读了哪些书,问四十里街的春天来得早不早。

湛氏答得简单,一句是一句,不多说。但陶侃蹲在旁边听着,觉得今天的气氛和上次不太一样,上次范公说话的时候腰背挺着,像在书铺里挑书一样认真;今天他说话的时候脊背微微靠着土墙,像在自己家一样松快。

"小郎君,"范逵转头看陶侃,"上次你背《凯风》,后面没背完的那几句,今天能接着背么?"

陶侃愣了一下。上回他背到"母氏劳苦"就卡住了,这几个月他每天晚上躺在炕上都会把那几句在脑子里过一遍。他从塌沿上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有子七人,母氏劳苦。有子七人,母氏劬劳——"他背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接了下去,"——瓶之罄矣,维罍之耻。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

背到"不如死之久矣"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没有完全理解那句话的意思,但念出来的时候,他隐约觉得那几个字的重量和别的字不一样。他念完了抬头看范逵。

范逵没有接话。他端着碗坐在窗洞下面的光影里,光线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的眼睛照得半明半暗。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这句话你知道什么意思么?"

陶侃摇了摇头。

"鲜民,就是孤寡无依的人。"范逵说,"说这句话的人,父母已经不在了。他觉得活在这个世上,没有人可以依靠,活着比死了还难熬。"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灶台边的湛氏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灶台边沿上某一点,像是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但是,"范逵又说,"后面还有两句。那两句你背了没有?"

陶侃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他背到的部分就到那里。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

范逵念这两句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父亲可以依靠,没有母亲可以依仗——这句话是前面那一句的回答。因为没有父母可以依靠了,所以才觉得活着难熬。但你——"他看着陶侃,目光像一枚被水洗过的石子,"你有母亲可以依仗。"

陶侃站在窗洞照进来的光带里,两只脚踩在阳光上。他偏头看了母亲一眼,湛氏坐在灶台边,背挺得很直,脸侧对着他,看不出表情。

"所以——"范逵把碗放在地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你比那个说'鲜民'的人,多一个不必说的理由。"

陶侃没有完全听懂最后这句话。但他听懂了"你有母亲可以依仗"那一句。他把这句话放进了心里,没有说出来。

午饭时间快到了,湛氏站起来走到灶台边。

她从柜子里拿出那只白米罐——盖子盖得紧紧的,陶侃看见她解开草绳的时候手指比平时慢了一些。

她把米倒进淘米盆里,白生生的米粒落进水里,沉下去,把一盆清水染成了半透明的乳白色。

范逵看见那罐米的时候目光动了一下。

他认识白米的成色——那是上好的新米,和陶家日常吃的糙米不是同一种。他没有问这米是哪来的,只是看着湛氏淘米的手势,她淘了三遍水,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仔细,最后一遍的水清澈得能看见碗底的米粒。

灶膛里火生起来的时候,湛氏往锅里下了米,又加了一小勺盐。水开了之后她把锅盖掩上,让米在沸水里慢慢涨开。

灶间的热气带着米香漫出来,先飘到堂屋,再飘出窗洞,把整个院子都裹进一种煮新米特有的、温润的香味里。

陶侃蹲在灶口烤火,闻着那股香气,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他不知道是因为那米太香了,还是因为他知道那罐米在灶台角落里放了那么久,从冬至到二月底,整整两个多月,今天终于有人来吃它了。

范逵坐在窗洞下面,也闻着那股米香。他没有客气地说"太破费了",也没有推辞。他只是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一口水喝完,然后把碗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饭好了。湛氏把米饭盛进三只碗里,三碗雪白雪白的米饭,冒着热气,每一粒米都涨得又饱满又透亮,在碗里堆成小小的圆顶。

她把最大的一碗端给范逵,第二碗放在灶台边沿上给陶侃,第三碗端到自己手里。

范逵接过碗的时候低头闻了一下。

白米新煮出来的气味和糙米不一样,糙米有壳的涩味,白米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稻谷本来的甜。他没有立刻吃,先看了那碗米饭好一会儿。

"这米——"他说,"真香。"

湛氏在旁边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是从前存的。"

范逵没有追问。他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喉结动了一下。

陶侃蹲在灶台边上吃自己的饭。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白米饭入口的时候是热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味,米粒在舌头上散开的时候有一种不涩的、润润的甜。他吃了一碗,把碗底舔干净了。

范逵吃完之后,把碗放在灶台上。

他没有立刻走。窗洞里的光已经从堂屋中间移到了东墙上,午后的时辰已经过了大半个。

"夫人,"范逵对湛氏说,"小郎君的根底,比一般的孩子扎实。我想问一句——夫人日后对他有什么打算?"

湛氏正在收碗,听见这话,停了一下。"打算?"

"譬如说,让他读书读到什么程度,将来做什么营生。"

湛氏把三只碗叠在一起端到灶台边,舀了一瓢水进去泡着。水声哗哗的,灶台边沿上溅了几滴。

"我没想那么远。"她说,"先把眼前这几卷书读完。"

"读完之后呢?"

"读完之后——"湛氏停了一下,"他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范逵看着她的侧影。她站在那里洗碗,背对着他,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简单的结。灶台的水汽从她面前升起来,把她的轮廓氤氲得有些模糊。

"如果他想往外走呢?"范逵问,"比如说,去郡城读书?"

陶侃蹲在灶间门口,听见"郡城"两个字的时候耳朵竖了一下。郡城他听说过——那是比镇上大多了的地方,书铺里有他没见过书的那种地方。他蹲在那儿没动,等着母亲回答。

湛氏把洗好的碗从水里捞出来,放在灶台上沥水。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擦了一下,把那一点水痕抹掉了。

"往外走是他的事。"她说,"走之前把根扎稳了就行。"

范逵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下去。

窗洞里的光又移了一段,已经从东墙滑到灶台边沿上了。范逵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时候不早了——"

话说到一半,他看了一眼窗洞外面。天还没有暗,但云层变厚了,压得很低,从东湖的方向卷过来,连老樟树的树冠都被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颜色。

"要变天了。"他说。

湛氏也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风比刚才大了,院子里的沙地被吹起一层薄薄的尘土,打着旋往墙角卷。东湖那边吹过来的风里带着一股潮气,湿漉漉的。

"看起来要下雨。"湛氏说。

范逵站在门槛前面,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土路的方向。从四十里街走到郡城,最少也要两个多时辰,他一个人走不慢,但天黑之前未必能赶到。

他没有说要留下来。他只是又站了一会儿,看着老樟树的树冠在风里翻涌,一片片叶子翻过来露出浅色的背面,像湖面上翻白肚的鱼。

陶侃从灶间门口站起来,走到门槛边上,抬头看了看天。厚厚的云层已经压到了老樟树上面,把太阳完全遮住了,院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不少。

他看了看范逵,又看了看母亲。

"娘——"他小声说,"天要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