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之后,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织机每天天不亮就响起来,陶侃在笃咔嗒咔嗒的声音里醒来,在笃咔嗒咔嗒的声音里背诗、念书、写沙地。
元宵节那天湛氏煮了一锅汤圆。没有馅,用糯米粉搓成圆球,在开水里滚几滚就捞上来,撒一撮糖。
陶侃蹲在灶台边吃汤圆,数了一数,总共十二个,他吃了八个,湛氏吃了四个。吃完汤圆他跑到院子里看月亮,正月十五的月亮圆圆的,挂在那棵老樟树的枝丫间,把整个院子照得明晃晃的。
"娘,"他仰着头喊,"月亮真圆。"
湛氏从堂屋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圆。"她说完了又缩回去洗碗了。
那之后又过了十几天,天气渐渐暖起来了。
二月初的一个下午,陶侃在院门口写沙地。《史记》里的"仓廪实而知礼节"那一句他已经背熟了,今天他在练习写"仓"字。"仓"字的笔画比"天"和"大"多得多,他趴在地上写了抹、抹了写,反反复复快二十遍了,才终于写得端正了一些。
他正蹲在那里端详自己写的"仓"字,忽然听见土路上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是两三个人一起走的那种动静,脚步不轻不重,不紧不慢。他抬起头来,看见土路的拐弯处走过来三个男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约莫三十多岁,中等个儿,穿着干净的青色长衫,腰间系一条灰色的布带。
他走路的时候头微微抬着,目光四下打量着路两边的田野和屋舍,不像本地人那样急匆匆地赶路,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纪略轻的随从,一个背着一只书箱,一个挎着包袱。
陶侃蹲在沙地边上,手里攥着树枝,看着那三个人走近。
穿青衫的男人看见了院门口蹲着的孩子,脚步慢了下来。他在土路上停下,朝陶侃笑了笑。
"小郎君,请问这里可是四十里街?"
陶侃站起来,树枝还攥在手里没放下。"是。"
"我来找一个姓陶的人家。"男人说,"你可知道陶丹的遗孀住在哪一处?"
陶侃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把那个男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看着不像是来要债的,也不像是陶家族里的人。
"你找她做什么?"陶侃问。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了一些。"我姓范,单名一个逵字。是郡城的人。前些日子听人说起,这里住着一位教子读《诗》的贤母,心里敬仰,特来拜访。"
陶侃不知道"贤母"是什么意思,但"教子读《诗》"他听懂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那根还沾着沙子的树枝,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叫范逵的男人。
"她是我娘。"陶侃说。
范逵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一个半大的孩子,袖口打着补丁,手里攥着树枝,手指头上沾着干沙。他背后的院子里有一台织机的声音传出来,笃咔嗒咔嗒,不急不缓的。
"那烦请你通报一声,"范逵退后半步,微微拱手,"郡城范逵,求见陶家夫人。"
陶侃转身跑进院子里。织机声停了一下,他听见母亲在里面问了一声"谁",然后他趴在织机旁边小声说了几句。
湛氏放下梭子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
范逵站在院门外,看见一个年轻的妇人从堂屋走出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袖口挽到手腕上方,露出的半截小臂上有几道细长的、被麻线勒过的印痕。
她的头发用一块旧布巾包着,鬓角有一缕碎发没有拢好,垂在耳侧。
她走到院门口,隔着一道低矮的土墙站定了,抬眼看向范逵。
"在下范逵,鄱阳郡人。"范逵又拱了拱手,"冒昧登门,还请夫人勿怪。我在郡中听闻夫人教子之事,心向往之。今日路过四十里街,顺道前来拜望。"
湛氏没有说话。她看着范逵,目光不低不抬地落在他脸上,像在分辨什么。过了一会儿她侧过身,让开了院门。
"请进。"
范逵跨进院门的时候,目光先落在那片沙地上,"仓"字还没有被抹掉,端端正正地立在那里,笔画虽然笨拙,但每一笔都在该在的位置上。他的目光在沙地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湛氏把他让进堂屋。堂屋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东墙立着一台织机,梭子搁在横梁上,一卷未织完的布从筘齿上垂下来。
西墙的土灶台上摆着两只陶碗和一只茶壶,旁边的矮凳上叠着几件洗过的旧衣裳。地面上虽然还是夯土,但扫得很平,碎叶子碎草屑一律看不到。
"家里简陋。"湛氏说,"范公坐。"
范逵在一只矮凳上坐下来。
他的两个随从没有跟进来,把书箱搁在院门口的石头上,蹲在旁边歇脚。范逵坐下之后环顾了一圈堂屋,织机、灶台、窗洞、土墙——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湛氏身上。
"方才院门口那位小郎君,是夫人的?"
"是我的儿子。"湛氏从灶台上提过茶壶,倒了一碗水端过来,"叫陶侃。今年九岁。"
"九岁。"范逵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水,碗沿干干净净。"我在郡中听人说,夫人教子读《诗》,每日不断。可有此事?"
湛氏在灶台边的另一只矮凳上坐下来,隔着一个灶台的距离面对范逵。"没有纸笔,只能对着沙地教几个字。算不得什么。"
"方才我在院门口看见沙地上的字,那是令郎写的?"
"嗯。"
"写的是个'仓'字吧。"
湛氏点了点头。"昨天教他的。仓廪实而知礼节。"
范逵手里的碗放低了半寸。
他偏过头又看了一眼院门口的方向——隔着半掩的柴门,能看见那孩子已经蹲回沙地边上了,正在用手掌把写歪的笔画抹平重新写。范逵看了几息,转回头来,把碗放在膝盖上。
"夫人认识《史记》?"
"从前翻过几页。"湛氏说得平平淡淡的,"认不得几个字。他爹留下的书,我替他收着,顺便看了几眼。"
范逵没有再追问。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放下碗,目光落在东墙那台织机上。梭子横在横梁上,浅褐色的麻线半卷着从横梁上垂下来,和筘齿之间还连着几根没有收尾的纬线。
织机旁边的小板凳上叠着一卷半旧的书,《诗经》的竹简,他认出了书脊上模糊的刻痕。
"夫人家的书倒不少。"他说。
"就几卷。诗经、论语、史记。"湛氏说,"他爹留下的,和我后来买的。"
"论语和史记,也是他爹留下的?"
"史记是去年冬天买的。"湛氏顿了一下,声音不抬高也不压低,"卖了一匹布换的。"
范逵的拇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堂屋里安静了几息,只有院子外面陶侃在沙地上写字的沙沙声传进来,一下一下的。
"夫人教子读《诗》,教了多久了?"范逵换了一个话题。
"从他还小的时候就教。正经坐下来念,是搬回鄱阳之后的事。一年多。"
"一年多的工夫,能写'仓廪实而知礼节'的'仓'字?"
"还没写对。"湛氏说,"撇太短了,点放错了位置。您方才看见的那个'仓',是错的。"
范逵笑了一下。他的笑声不响,只有喉咙里轻轻一震,笑意从眼睛里溢出来,又被他收了回去。
"那?"他欠了欠身,把碗放回灶台上,"在下可有幸听小郎君背几句《诗》?"
湛氏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
陶侃还在沙地前面蹲着,这一次他写的是"仓"字的第五十二遍,刚才范公说了一句"那是令郎写的",他听见了,知道自己的字被人看见了,被人认出来了。
他蹲在那里,一笔一画地写得比刚才更小心,树枝划过沙面的声音细细的、密密的。
"陶侃。"湛氏叫他。
他抬起头来。
"来,背一首《凯风》给客人听。"
陶侃放下树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走进堂屋。范逵坐在矮凳上看着他,这孩子个头不算高,脸被风沙吹得有点糙,但眼睛清亮亮的。他走进来之后站定,看了范逵一眼,又看了母亲一眼,然后开口背了。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令人 … … "
他没有背完。背到"我无令人"的时候,他停住了,那之后的部分他还没有完全背熟。但他没有慌张,他停了一下,不紧不慢地接上了后面他记得的两句。
"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
然后他停住了。范逵没有催他。屋里安静了几息。陶侃站在堂屋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脚并拢站着,像一截小小的、直直的树苗。
范逵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头对湛氏说了一句话。
"此子,根基不薄。"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堂屋的夯土地上。他说完之后站起来,朝湛氏拱了拱手。"今日打扰夫人了。改日若有机会,再来讨一碗水喝。"
湛氏也站起来。"改日若来,提前说一声。"她走到灶台边,从角落里拿出那只陶罐,从去年冬至一直放在那里没有动过的白米罐,打开盖子看了一眼,又盖上了。
范逵走出院门的时候,又低头看了一眼沙地上的"仓"字。那个字已经被陶侃重新写过了,撇短了,点放偏了,比刚才更认真了一些。范逵的脚步在沙地边上顿了一顿。
"小郎君,"他弯下腰,对着蹲在旁边的陶侃说,"这个'仓'字,下面的那个部分,你写的点往左偏了半寸。再往右挪半寸,就对了。"
陶侃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又抬头看了看范逵。范逵直起腰,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沿着土路走了。
陶侃蹲在沙地前面,又低头看那个"仓"字。往右挪半寸。他伸出手指,把那个点抹掉了,重新在右边半寸的位置点了一下。
"仓"字站正了。
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风从东湖的方向吹过来,把那棵老樟树的树冠吹得沙沙响。远处那三个人的背影已经走远了,变成了土路上三个小小的点,然后拐过弯,不见了。
陶侃站起来跑进堂屋。
"娘。"
湛氏正在把那只白米罐放回灶台角落里。她听见声音偏过头来。
"那个范公?"
"嗯。"
"他说的'此子根基不薄',是说我吗?"
湛氏把米罐放稳了,直起腰来。"是说你的。"
"根基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站在地下的那部分。"湛氏说,"看不见,但兜着所有长得高出来的东西。
你站在沙地上写字的时候,你的根基就在沙地底下。别人看不见你写了多少遍才把那个字写对,但他们看见了你最后写出来的那个字。那字就是根基上长出来的。"
陶侃站在堂屋中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穿着的布鞋鞋底已经磨薄了,脚趾头的位置踩在夯土地上,能感觉到地面微微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娘,"他说,"范公说改日还来。"
"嗯。"
"那他下次来的时候?"陶侃顿了一下,看着灶台角落里那只白米罐,"咱们能煮那罐白米给他吃吗?"
湛氏正在把织机上的梭子重新拿起来。她的手指触到梭子光滑的木质表面,停了一息,然后才握紧。
"能。"她说。
笃,咔嗒咔嗒。织机又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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