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最与众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它是一部真正的群像史诗。全书没有自带不死 buff 的绝对主角,哪怕是作为故事主线的梁山好汉们,也一样要面对生老病死和战场杀伐。也正因如此,征方腊一役才会写得如此惨烈,曾经叱咤风云的一百单八将,最终十损七八,能活着回到京城的寥寥无几。
但如果非要在这群好汉里选出一个最接近 “主角” 的人,那毫无疑问只能是梁山的第三任寨主 —— 宋江。整部《水浒传》的剧情几乎都是围绕他展开的,从他怒杀阎婆惜亡命天涯,到他坐上梁山头把交椅,再到他带领全伙接受招安,他始终是故事的绝对中心。
“忠义” 二字是宋江刻在骨子里的标签,也是他行走江湖的金字招牌。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报出 “及时雨宋江” 的名号,绿林好汉们无不倒头便拜。可就是这样一个被所有人捧上神坛、连神仙都愿意出手相助的人,最终却落得个饮毒酒身亡、断子绝孙的凄惨结局,这实在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是啊,为什么连宋江这样的 “忠义豪杰”,到头来连个继承香火的后人都没有?
或许有人会觉得谈 “断子绝孙” 太过俗气,但不可否认,娶妻生子、传宗接代是古代人最朴素也最核心的人生追求。而原著的结局偏偏写得极具讽刺意味,宋江拼尽一生换来的一切,最后全都便宜了他那个毫不起眼的弟弟宋清。
原著最后一回写得明明白白:“上皇准宣宋江亲弟宋清,承袭宋江名爵。不期宋清已感风疾在身,不能为官。上表辞谢,只愿郓城为农。上皇怜其孝道,赐钱十万贯,田三千亩,以赡其家。待有子嗣,朝廷录用。后来宋清生一子宋安平,应过科举,官至秘书学士。这是后话。”
你看,宋江一辈子机关算尽,从一个小小的郓城押司,混到了朝廷的武德大夫、楚州安抚使,最后却什么都没留下。他用无数兄弟的鲜血铺就的功名路,最终只是给宋清一家换来了良田千顷、富贵荣华,甚至连宋家的香火,都要靠宋清来延续。这难道不是天大的讽刺吗?
要知道,宋江当年的威望可是无人能及的。就说他初见武松那一回,武松当时正窝在柴进庄上受气,心里憋着一肚子火,差点就动手打了不小心踩了他炭火的宋江。可当他得知眼前这个人就是 “及时雨宋江” 时,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那大汉听得是宋江,跪在地下,那里肯起,说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一时冒渎兄长,望乞恕罪!’”
连心高气傲、谁都不服的武松都对他如此敬重,可见宋江的 “忠义” 名声有多响亮。更夸张的是,宋江危难之际,甚至连神仙都会出手帮他。
当年征田虎时,宋江等人被乔道清的妖法困住,眼前一片白浪滔天,走投无路之下,众人都拔剑准备自刎。就在这时,后土之神突然现身,“就地撮把土,望着那前面海大般白浪滔天的水,只一撒,转眼间就现出原来平地”,救了宋江和众将的性命。
连神仙都认可他的 “忠义”,愿意出手相助,可为什么到了最后,他却落得个众叛亲离、不得善终的下场?那些活着回到京城、身居高位的兄弟,比如朱仝、呼延灼、关胜等人,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话?
其实答案很简单,我们都被老版电视剧的《好汉歌》给骗了。“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你有我有全都有,风风火火闯九州”,歌词写得豪情万丈,但原著里的梁山好汉,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不过是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所谓的 “兄弟情深”,在利益面前不堪一击。比如矮脚虎王英,就曾因为刘高的妻子,和自己的结义兄弟燕顺拔刀相向,差点就火拼起来。
而作为梁山老大的宋江,更是把这种 “自私自利” 发挥到了极致。他表面上处处为兄弟着想,满口仁义道德,可一旦涉及到自己的核心利益,他比谁都狠,牺牲起兄弟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朱仝本是郓城县的都头,日子过得安稳体面,是宋江和吴用设计,让李逵杀死了小衙内,断了朱仝的后路,逼得他不得不落草为寇;卢俊义本是大名府的富户,生活美满,是宋江和吴用散布谣言,害得他家破人亡,走投无路才上了梁山;还有徐宁、秦明等人,哪一个不是被宋江用卑劣的手段陷害,落得个妻离子散的下场?事后宋江还要假惺惺地和他们称兄道弟,这算哪门子的 “忠义”?
最能体现宋江虚伪本性的,还是他临死前对李逵做的那件事。
当他得知朝廷赐给他的是毒酒,自己命不久矣时,他想到的不是如何为自己报仇,也不是如何安顿剩下的兄弟,而是立刻派人把李逵叫来,骗他喝下了毒酒。
他对李逵说的那番话,简直是逻辑混乱到了极点:“兄弟,你休怪我!前日朝廷差天使赐药酒与我服了,死在旦夕。我为人一世,只主张忠义二字,不肯半点欺心。今日朝廷赐死无辜。宁可朝廷负我,我忠心不负朝廷。我死之后,恐怕你造反,坏了我梁山泊替天行道忠义之名,因此请将你来,相见一面。昨日酒中已与了你慢药服了,回至润州必死。”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宋江口中的 “忠义”,从来都不是对兄弟的情义,而是对自己身后名的执念。
在他看来,李逵的命根本不值一提,只要能保住自己 “忠义” 的名声,别说杀一个李逵,就算杀十个百个,他也在所不惜。他口口声声说 “宁可朝廷负我,我忠心不负朝廷”,可他对自己最忠心的兄弟,却做出了最无情无义的事情。
这样一个虚伪自私、为了名声可以牺牲一切的人,怎么配得到一个好结局?作者让他断子绝孙,让他一生的努力都为他人做了嫁衣,不是偶然,而是对他虚伪一生最公正的审判,也是最辛辣的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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