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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不是表演,取消各种各样的公开课、示范课。”

说这话的人叫王旭明,教育部原新闻发言人。他在一个节目的镜头前说了这几句,视频上了网,几十万的点赞。底下的老师留言一排排地飘,几乎都是同一句话:说出了我们的心里话。

但也有反对的声音。说这话的人多半不是一线教师,要么是教学督导,要么是教务处长。他们说,公开课是提升教学质量的重要手段,磨课是促进教师专业发展的有效途径。

什么是磨课

你以为是磨刀的磨?磨炼的磨?你想多了。这个“磨”字,更像是在砂轮上把你血肉模糊地打磨一遍,直到你变成一颗光滑、圆润、毫无棱角的鹅卵石。

教研组集体出动,选一堂课,分析,说课,定方案,一位老师上去试讲,其他人在下面做笔记、录像。完了开会,评课,找问题,改教案,再换一位老师重新讲。一遍,两遍,三遍,十遍。反复实验,直到最终那堂课像流水线上下来的工业品,精致、完美、毫无破绽。

中国教育界里,很少有哪个词像“磨课”这样,听上去就带着工业金属切削的味道。精准,冷酷,一刀一刀地把人的血肉磨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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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理工学院的60岁老教授老王,在2018年秋天经历了六次磨课。

那时全校609名教师,不分职称高低,全部被拉去“过堂”。他的问题不是什么教学水平不行,而是课堂上用新媒体不熟练。专家团坐在底下,面无表情地打分,老王一遍遍地试讲,一遍遍地调整,一遍遍地返工。有些人运气不好,磨了三次还是没过,下学期就从讲台被发配去了实验员或行政岗位。

老王过了。然而和他一同被拉去磨课的另外五个人,再也没回来。

大学不是工厂。课堂也不是流水线。

可总有人喜欢把它当流水线来管。

因为这样省事。

一刀切下去,所有人都得站直了接受打磨。评判标准有二十多项:“案例典型”“使用信息化教学手段”“互动好,精讲水平高”,还有一票否决项,比如“授课过程出现知识性错误”。

这套标准放之四海而皆准。不管你教的是《高等数学》还是《中国文学》,是《分子生物学》还是《艺术史》,进了这个磨课车间,你就是同一颗螺丝钉。

评优评先、职称晋升、骨干认定,把一堂公开课当作重要砝码。“一课定终身”的功利导向,倒逼教师重展示轻实效、重表演轻育人,踏实深耕常态课的教师被边缘化,精于舞台表演的教师名利双收。

我想起了一个人。

他叫江辰。一个地方一本高校的中文系讲师,三十五岁,从业八年,发过C刊,拿过省社科基金,学生评教连续四个学期优秀。在全校的教学功底考核中,他的教案整理得跟字典一样详尽,教科书翻得起了毛边,手写的听课笔记厚厚十几本。所有人都说,这位老师肚子里有货。即便在工科主导的高校文科体系里被打压到边缘,依然有学生愿意跨专业来旁听他的课,每次开口都是整段引用。

直到磨课季来了。

江辰的第一节课,讲的是一篇散文中细腻的情感流动,层层剖析,引经据典。专家团听完,写了张单子给他:启发性不够、活跃度不高、互动指数偏低——请增加学生互动环节。

江辰调整了。第二节课,他刻意多提了几个问题,课堂稍微热闹了些。专家团又来了:环节时间搭配不合理——请更精准地规划教学节奏。

江辰又调整了。第三节课,他把整个教学设计拆成了三个模块,每个模块卡着时间走,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刚好收尾。完美。专家团仍然不满意:PPT与板书不协调,建议将课件进一步美化,增加信息化元素,引入微课。

江辰开始熬夜做PPT,录教学短视频。

一个月后,他终于磨出了一堂完美的课。专家团坐成一排,频频点头。互动指数达标,节奏控制满分,教学手段丰富,课件精美绝伦。江辰站在讲台中央,声情并茂,肢体语言标准,每一个知识点都卡在正确的时间节点出现,每一个学生都被精准地提问。

课堂结束,掌声响起。

所有人都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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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团走了。江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一直坐到天黑。

他把那份被磨了十几次的教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忽然觉得这不像自己写的东西。那些被砍掉的引用呢?那些他对文本的最初感受呢?那些在课堂上会自然生长出来的意外对话和灵光一闪呢?

都被磨没了。

“课堂是生命的在场。一堂好课更应该是师生共同开展的一次探险旅行。旅途中会发现你预想不到的风景。有时那些意想不到才是课堂上最亮丽的景观。” 但经过几十遍试讲的“完美”课堂,已经没有意外,没有困惑,没有生成的缝隙。每一次提问都预设好了标准答案,每一个学生都是这出教育大戏里的群众演员。

连举手、停顿、掌声都是彩排过的。

这种磨课之风,不是大学自己刮起来的。

它的根,长在中小学公开课的死循环里。

你可能不知道,一堂小学或初中的公开课,为了追求零瑕疵,不少学校会提前数月磨课。固定提问、预设答案、筛选学生、排练互动。学生今天被拉到这班听了,明天被拉到那班再听。一节课可以试上十几遍甚至几十遍。上课那天,讲台上的老师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定稿,台下学生的每一句回答都是背熟的台词。

曾在某个节目里大声呼吁“取消公开课”的王旭明,用了一个直白得近乎粗粝的词:折磨和摧残。

“这些课都是把学生从教室拉到讲台上,甚至还要配合老师做表演,这是对学生权益的侵犯。”

这种表演性思维像病毒的DNA序列一样,不知不觉地跨越了学段的边界,悄悄感染了大地的各个角落。

大学课堂的精髓,从来都不在表演。

从柏林大学创始人洪堡提出科研与教学相统一,强调师生通过共同教学与科学研究活动培养严谨的治学态度;到蔡元培执掌北大时宣告“思想自由、兼容并包”,说大学是“研究高深学问”的地方——这些先行者用了上百年时间才将“传道、授业、解惑”的抽象概念转化为具体的育人范式,而新一代教育管理者只用了一场磨课就把它们打回了原形。

西南联大时期,闻一多先生品诗,一堂课深挖一篇佳作,旁征博引,全无磨课的影子。沈从文先生立足本心,将写作真谛娓娓道来,靠的也不是什么互动指数。那些真正的大师,沉心治学,将毕生所学融入日常授课,从不需要公开课来证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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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偶尔会想起那个带学生的高校老师。

磨课季结束后,他又站回了自己的课堂。没有专家团坐在底下打分,没有录像机对准他的一举一动。只有他自己和一屋子的学生。

他试着用回自己最初的教案。但几轮磨课下来,原本自然的课堂节奏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他在台上总忍不住看表,总忍不住把那些精心设计的互动环节硬塞进去。那些意外生成的瞬间,那些跟学生临时碰撞出的思想火花,都被磨课训练出的条件反射给掐灭了。

洪堡在构想柏林大学的现代体系时,反复强调,只有将科研和教学结合起来,才有利于学生形成良好的思维方式和高尚品格。两百年后的大洋彼岸,教育管理者们发明了一种成本更低的管理哲学:只要把课堂装点得像那么回事,评估报告上自然会数据漂亮,至于学生脑子里到底有没有东西——那是下一任领导的绩效问题。

大学是一个国家和民族文化传承的创新引擎,课堂就是它的燃烧室。当燃烧室被反复打磨成光滑圆润的装饰品,你还能指望这台引擎发得出力吗?

几十年后有人写中国高等教育史,写到大学课堂的消亡,大概会追溯到“磨课”这个词从工业社会借来的那一天。那个词像一把刀片,一刀一刀地割掉了课堂的最后一点生猛,最后一点失控,最后一点可能性。

最后磨出来的,是一颗鹅卵石。

光滑,圆润,在阳光下闪着好看的光。

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