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
我开口了。
声音尽量稳。
瑶瑶想开店的事,之前没听晴晴提过。
再说,盘门面是大事。
不如过几天,我们坐下来慢慢聊?
话说得客气。
但意思不含糊。
今天不谈。
方建国的脸沉了下来。
过几天?
他重复了一遍。
语气已经不对了。
小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你跟我打哈哈?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
声音压下来了,但每个字都重。
我直说吧。
瑶瑶在步行街看中了个门面。
位置好。
转让费加装修,差不多两百六十万。
这钱,你出。
两百六十万。
三个字掉到桌上。
砸出一片沉默。
我旁边有人倒吸了口气。
坐在方建国另一边的岳母刘秀英,这时候轻轻碰了碰丈夫的手。
你好好讲。
她声音柔得很。
脸上挂着笑。
然后转向我。
小陆啊,你别怪你叔叔急。
他也是操心瑶瑶。
那孩子学了两年手艺,总不能一直给人打工吧?
她笑着叹了口气。
我们就这两个女儿。
瑶瑶跟你亲妹妹一样。
你条件好,拉她一把,应该的。
她说话的调子比方建国软得多。
但每句话落点都在同一个字上。
应该。
再说了。
她补了一句。
这也是看你有没有把我们当一家人。
有没有真心对晴晴好。
道德绑架,亲情捆绑。
两顶帽子同时盖下来。
换个人,根本接不住。
我看了方晴一眼。
她低着头。
手里攥着条餐巾纸,指头都发白了。
没抬头。
没开口。
整个人恨不得缩到桌子底下去。
妈……
她极小声地叫了一下。
声音在抖。
刘秀英只是扫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
但很够分量。
方晴立刻闭嘴了。
头垂得更低。
我心里凉了一截。
怎么说?
方建国又开口了。
耐心已经用完了。
给个痛快话。
今天这钱你能点头。
说明你心里有晴晴,有我们这个家。
酒照喝。
他端起杯子晃了晃。
宴照办。
要是连这点心意都拿不出来……
他故意顿了顿。
目光扫了扫周围已经在往这边探头的几桌宾客。
然后拔高了音量。
那这门亲事,我还得掂量掂量。
我不能把女儿嫁给一个抠门的人。
三百八十万一年。
给妹妹开个店都舍不得。
传出去好听吗?
一片死寂。
主桌彻底没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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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方瑶都从手机里抬起头来。
她看着我。
眼睛里没有半点别扭。
只有催促。
姐夫。
她甚至嘟了嘟嘴。
那个门面位置特别好。
我同学盘了隔壁那间,生意可好了。
你那么有钱,帮我一下又怎么了?
她没把话说完。
但剩下的意思全在那个又怎么了里。
你有钱,不给我花,就是不爱我姐,不把我们当人。
我看着这一家三口。
父亲拿捏。
母亲绵里藏针。
小姨子理所当然。
而我的未婚妻。
从始至终。
没有替我挡过一个字。
只是低着头。
身子在微微发颤。
不知道是怕。
还是丢脸。
或者都有。
我忽然想起来一些事。
一些之前没当回事的事。
交往四个月的时候。
方晴过生日。
我送了她一条手链。
不算特别贵,八千多。
方晴很高兴。
第二天刘秀英打来电话。
口气客气得很。
说晴晴不懂事,怎么收这么贵重的东西。
我说阿姨没关系,应该的。
她就说,那不行,我们家家教严。
聊了十来分钟。
话头忽然一拐。
说瑶瑶下个月也过生日了,小丫头最近看上一个包,三万多,家里条件有限……
话里话外,路铺得妥妥当当。
我最后给方瑶买了那个包。
三万四。
方晴知道以后有些不安。
说不用这样。
我说没事,就当见面礼。
她搂着我的胳膊说,你真好。
现在想想,那只是个开头。
后来方晴说想考个职业证书,报名费两万多。
我说好,我转给你。
钱转过去了。
证没考。
方晴吞吞吐吐地说,妈说那个证没什么用,浪费钱。
钱呢?
方晴没正面回答,说家里要交物业费,先挪了。
我没追问。
再后来。
方建国说家里洗衣机坏了,修不划算。
我陪着去商场选了台新的,一万出头。
方建国看了好半天,说好是好,就是贵了点。
我刷了卡。
方晴说谢谢老公。
那时候她已经开始这么叫了。
再后来。
方瑶说手机屏幕碎了。
方晴在微信上跟我撒娇,说妹妹缠着她,她没办法。
我赚了九千块。
方瑶换了最新款,在朋友圈发了一排自拍。
配文是:姐夫最大方。
类似的事。
零零碎碎。
加起来多少?
我没算过。
觉得自己挣得多,这些小钱不值一提。
方晴家条件确实一般。
帮一把是应该的。
打算过日子的人,不用算那么清楚。
但现在。
我坐在这里。
订婚宴上。
两百多号人看着。
准岳父按住我的酒杯。
逼我拿260万给小姨子盘店面。
不拿就散伙。
音箱里的歌还在唱。
旋律甜得像糖浆。
我忽然觉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不疼。
就是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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