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举起来的时候,包厢里的灯光正打在孙女脸上。
她化了很浓的妆,眼线拉得老长,嘴唇涂成暗红色,跟我记忆里那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判若两人。
“おばあさん、お元気ですか?”
声音甜得发腻。
她端着酒杯朝我走过来,红酒杯沿上印着半个唇印。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孙女在日本待了六年,从语言学校一路念到研究生,学费生活费全是我出的。每年三十万,一分没少过。上个月刚回国,儿子说她要在家歇几天倒时差,我也没催她来看我。
今天是家宴,给她接风洗尘。
包厢里坐了满满一桌人,儿子儿媳、女儿女婿、两个外孙,还有几个亲戚。菜是我点的,东坡肉、清蒸鲈鱼、龙井虾仁,全是她小时候爱吃的。
“奶奶,我敬您一杯。”
孙女走到我旁边,弯腰凑近我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了句日语。
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
我活了七十六年,什么话没听过。
那句话的意思是——“老东西,你怎么还不死?”
日语听起来软绵绵的,尾音上扬,像是在说什么祝福的话。桌上其他人都在笑,儿子还举着手机在拍视频,嘴里说着“看这孩子多孝顺”。
我看着她。
她直起身子,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容,红酒杯举在半空中,等着我碰杯。
包厢里的水晶灯很亮,照得她耳垂上的钻石耳钉一闪一闪的。那对耳钉是去年她过生日时我托人从香港带的,三万多块钱,当时她在视频里甜甜地说“谢谢奶奶”。
“奶奶?”她歪了歪头,笑容不变,“您怎么不喝呀?”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然后放下。
“美雪,”我叫她的日本名字,声音不大不小,“你在日本六年,就学会了这个?”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儿子举着手机还在拍,没察觉到异样。儿媳在给小外孙剥虾,女儿正低头看手机。满桌子的人热热闹闹的,没人注意到我们之间的暗流。
“奶奶您说什么呢,”孙女很快恢复了笑容,“我就是用日语跟您问好嘛,您别多想。”
“问好?”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ババア、早く死ね——这是问好的话?”
这句话我说得很慢,每个音节都清清楚楚。
包厢里突然安静下来了。
儿子举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中,儿媳剥虾的动作停住了,女儿猛地抬起头。他们听不懂日语,但他们看得懂我的表情。
孙女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后退了一步,红酒杯里的酒液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桌布上。
“奶奶,您……您怎么会……”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怎么会日语?”
我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
“我在日本早稻田大学读经济学的时候,你爷爷还没追到我呢。”
这话不假。
一九六八年,我二十二岁,公派留学去了日本。在早稻田待了四年,拿了硕士学位回来。那时候整个浙江省也没几个留日的研究生,更别说是女的了。
回国后进了外贸系统,从科员干到处长,退休前是副厅级。
我这辈子跟日本人打了三十多年交道,日语说得比中文还溜。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孙女的脸白得像张纸。
儿子放下手机,脸色铁青地看看我,又看看他女儿。他听不懂日语,但从我的反应和孙女的表情里,他大概猜到了什么。
“妈,”儿子站起来,“美雪她说了什么?”
我没回答他。
我看着孙女,一字一句地问:“谁教你的?”
她不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
“是你那个日本男朋友?”我继续问,“还是你自己想说的?”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但不是愧疚的红,是那种被拆穿之后的恼羞成怒。
“我说了又怎样?”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股我从未听过的尖利,“我就是看不惯你!从小到大什么都要管,我爸妈都没你管得多!我在日本交个男朋友你也要问东问西,我染个头发你也要说,我穿个衣服你也要说!”
她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大。
“你以为你出了学费就了不起啊?我告诉你,我在日本打工累得要死的时候你在哪儿?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在哪儿?你除了给钱你还会什么?”
“美雪!”儿子厉声喝断她。
“你让她说。”我摆了摆手。
包厢里的亲戚们面面相觑,女儿悄悄拉着她儿子往外走,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接着说,”我看着孙女,语气很平静,“把你想说的都说出来。”
她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了,但眼神还是倔的。
“我就是不想回中国了,”她说,“我要留在日本,我要跟我男朋友结婚。你们谁都别想管我。”
“你男朋友叫什么名字?”
“山田健太。”
“做什么的?”
“开居酒屋的。”
“多大年纪?”
她犹豫了一下:“四十二。”
儿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点了点头,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这些事我早就知道了。上个月日本那边的朋友给我发了邮件,把那个山田健太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离过两次婚,居酒屋开在池袋,生意半死不活,去年还因为醉酒驾驶被吊销了驾照。
我没告诉儿子,也没告诉儿媳。
我想等孙女自己跟我说。
结果我等来了一句“老东西,你怎么还不死”。
“行,”我站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包,“你说完了,那轮到我说了。”
我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放在转盘上,转到了儿子面前。
“这是我在杭州的十套别墅的房产证,”我说,“本来上个月就打算过户给你们的。你一套,你妹妹一套,美雪两套,剩下六套留着给孙辈们结婚用。”
儿子的手抖了一下。
儿媳的眼睛瞪得溜圆。
“现在不用了。”我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美雪的那两套,我收回来。她在日本的学费和生活费,从下个月开始全部停止。她要是想留在日本跟那个开居酒屋的结婚,随她。但别想从我这儿再拿一分钱。”
“奶奶!”孙女尖叫起来,“你不能这样!”
“我不能?”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お前、私が誰だと思ってる?”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以为我是谁?”
她说不出话来了。
儿子拿着那叠房产证,手一直在抖。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我在杭州居然有十套别墅。这些房子是我这些年陆续置办下来的,最早那套是九十年代买的,当时城西还是一片农田,现在那边房价已经涨到了八万一平。
“妈,”儿子的声音有点哑,“您……您从来没跟我们说过。”
“说了又怎样?”我看了他一眼,“说了让你们当啃老族?”
他脸一红,低下了头。
我拿起包,绕过桌子往外走。走到包厢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孙女。
她还站在原地,脸上的妆被眼泪冲花了,眼线晕开,在眼睛下面留下两道黑印子。她咬着嘴唇,浑身都在发抖。
“美雪,”我说,“你在日本待了六年,学会了用日语骂人,学会了嫌弃自己的家,学会了跟一个比你大二十岁的离异男人谈恋爱。你以为你翅膀硬了,可以飞了。”
我顿了顿。
“但你记住,你飞得再高,也是我出钱供上去的。你喝的那些洋墨水,每一滴都是我拿人民币换的。”
“奶奶……”她的声音终于软下来了,带着哭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错?”
我摇了摇头。
“你不是错了。你是蠢。”
说完这句话,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的壁灯发出昏黄的光。我踩着地毯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声被厚实的地毯吸得干干净净。
身后传来儿子追出来的脚步声。
“妈!妈您等等!”
我没停。
他追到我身边,气喘吁吁地拦在我面前。五十多岁的人了,肚子已经凸出来了,跑几步就喘。
“妈,美雪她年纪小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年纪小?”我看着他,“她今年二十四了。我二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在早稻田读研究生了,一边读书一边打工,每个月还要往家里寄钱。你跟我说她年纪小?”
儿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养的好女儿。”我说。
他脸色青白交加。
“妈,那房子……”
“房子的事以后再说。”我打断他,“你先把你自己家里的事处理好。你女儿要嫁给一个四十二岁离过两次婚的日本人,你这个当爹的知道吗?”
他愣住了。
显然不知道。
我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女儿也追出来了。她比儿子聪明,没拦我,只是默默地跟在我旁边,帮我按了电梯。
“妈,”她轻声说,“我送您回去。”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她也跟了进来。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镜面墙上映出我的脸——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腰板还是直的。七十六岁了,除了血压有点高,别的毛病没有。
“妈,”女儿忽然说,“您刚才说日语的样子,真帅。”
我看了她一眼。
她笑了,眼角有细密的鱼尾纹。她今年四十五,在一家外企做财务主管,丈夫是大学老师,儿子在读高中。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安稳踏实。
“你倒是会说好听的。”我说。
“我说真的,”她挽住我的胳膊,“小时候您教我日语,我偷懒不学,现在想想真后悔。”
“现在学也来得及。”
“算了吧,我这脑子,记不住东西了。”
电梯到了一楼。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潮热。街对面的梧桐树被路灯照得发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女儿去开车了,我站在酒店门口等着。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孙女发来的微信。
很长一大段,全是道歉的话。说她知道错了,说她不该说那种话,说她只是一时冲动,说她其实很爱我,求我再给她一次机会。
我看了两行,就把手机收起来了。
不是因为我不信。
是因为我知道,她道歉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错了,是因为她怕了。
她怕失去那两套别墅,怕失去每个月的生活费,怕失去我这个提款机。
如果我没有那十套别墅,如果我听不懂日语,如果我只是个普通的七十六岁老太太,她今天那句“老东西,你怎么还不死”,大概会变成我们家的一个笑话,在亲戚朋友之间传来传去,传到我的葬礼上。
没有人会知道那句话真正的意思。
没有人会知道,那个从小被我捧在手心里疼的孙女,用我出钱供她学的日语,咒我早点死。
女儿的车停在了面前。
是一辆白色的丰田,买了三年了,保养得很好,车里面干干净净的,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平安符,是我前年去灵隐寺给她求的。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妈,回南山路那边?”
“嗯。”
车子驶出酒店停车场,拐上了主路。杭州的夜晚车水马龙,霓虹灯把街道照得五颜六色。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妈,”女儿一边开车一边说,“您别太生气了,气坏了身体不值当。”
“我没生气。”
我说的是实话。
我真的没有生气。或者说,生气的那股劲儿在包厢里就已经过去了。现在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伤心,更像是某种尘埃落定之后的平静。
“美雪那孩子,”女儿斟酌着措辞,“从小被惯坏了。她爸妈什么都顺着她,您又疼她,要什么给什么。她没吃过苦,不知道天高地厚。”
“所以是我的错?”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说得对,”我打断她,“是我的错。我太惯着她了。”
女儿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敢接话。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很多年前的画面。那时候美雪才三四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我给她买的红色小棉袄,在院子里追蝴蝶。她跑得跌跌撞撞的,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哇哇大哭。
我把她抱起来,一边哄一边给她擦眼泪。她搂着我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奶奶最好了。”
那时候她是真心的。
后来她长大了,上了小学、初中、高中,成绩一直不错。她想出国,她爸妈不同意,觉得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不安全。是我拍板定下来的,我说年轻人就该出去见见世面,费用我来出。
她走的那天,在机场抱着我哭,说奶奶我一定会好好学的,将来回来孝敬您。
那也是真心的。
只是六年时间,足够改变一个人了。
或者说,六年时间,足够让一个人露出本来面目了。
车子在南山路的红绿灯前停下来。
我睁开眼睛,看到路边有一家便利店,门口站着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嘻嘻哈哈地笑着。他们穿着时髦的衣服,染着各种颜色的头发,看起来跟美雪差不多大。
“你哥那边,”我忽然说,“你回头跟他说一声,让他把美雪的银行卡冻结了。那张卡是我开的副卡,透支额度二十万。”
女儿愣了一下:“妈,这……会不会太过了?”
“过?”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用我出钱学的日语骂我,用我出钱办的信用卡买名牌包包和化妆品,然后告诉我她要嫁给一个离过两次婚的日本人,永远不回来了。你觉得我做得过?”
女儿不说话了。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妈,我站在您这边。”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子拐进南山路的小区,停在了我家楼下。这是一栋老式的六层楼房,我住三楼。当年单位分的房子,一百二十平米,我一个人住着绰绰有余。
“妈,我送您上去。”
“不用了,你早点回去,明天还要上班。”
“那我看着您上去。”
我下了车,走到楼道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坐在车里,车窗摇下来了,冲我摆了摆手。
我转身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我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很稳。
到了三楼,掏钥匙开门。
屋里黑漆漆的,我伸手按了开关,客厅的灯亮了。
房子很大,也很空。
老伴走了十二年了,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墙上挂着他的遗像,照片里的他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我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前坐下。
茶几上放着一本相册,是前几天翻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相册翻开的那一页,是美雪小时候的照片。她穿着那件红色小棉袄,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了相册。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美雪发来的微信。这次不是长篇大论了,只有一句话。
“奶奶,我真的知道错了。您能不能再见我一面?”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反复了几次,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回。
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我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今天我没有听懂那句日语,如果我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太太,被孙女用日语骂了还笑眯眯地跟她碰杯,那该多好。
至少那样,我还能继续活在一个美好的假象里。
至少那样,我还能相信我的孙女是爱我的。
但我听懂了。
所以我活该清醒。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电话吵醒的。
是儿子打来的。
“妈,”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美雪昨天晚上闹了一夜,又哭又摔东西,把她妈气得高血压都犯了。我刚从医院回来。”
我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早上六点半。
“你媳妇怎么样了?”
“没事了,打了针,现在睡着了。”儿子顿了顿,“妈,美雪她想当面跟您道歉,您看……”
“今天不行。”
“那明天……”
“明天也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儿子的声音变得有些艰难,“她毕竟还是个孩子……”
“你二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在国企上了两年班了,你媳妇都怀上美雪了。”我说,“你跟我说她是个孩子?”
儿子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你让她自己来找我,”我说,“别让你当传话筒。”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起床,洗漱,换上运动服,下楼去小区里走了一圈。这是我保持了二十年的习惯,每天早上走五公里,风雨无阻。
回来的时候路过门口的早餐店,老板娘跟我打招呼:“周奶奶,今天吃点什么?”
“老样子。”
“好嘞,一碗豆浆,一根油条,一个茶叶蛋。”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和车辆。上班高峰期,路上堵成了一条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
老板娘把早餐端上来,又给我倒了碟咸菜。
“周奶奶,昨天您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小心地问,“我听说您孙女回来了?”
消息倒是传得快。
“没什么大事。”我咬了一口油条。
老板娘看我不想多说,识趣地走开了。
吃完早饭,我慢慢走回家。刚到楼下,就看到一辆出租车停在楼道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是美雪。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了马尾,脸上的妆很淡,看起来像是哭过很多次,眼睛肿得厉害。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奶奶……”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绕过她往楼道里走。
她跟在我后面,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上楼,开门,进屋。
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进来吧。”我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坐下。
她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在沙发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坐姿很规矩,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我打量着她。
卸了浓妆之后,她看起来还是像小时候的样子。脸型随她妈,瓜子脸,皮肤白,睫毛很长。
只是眼神不一样了。
小时候她的眼神是清澈的,带着孩子气的天真。现在那层天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成熟,是某种被磨掉棱角之后的圆滑。
“说吧。”我靠在沙发上。
她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了。
“奶奶,对不起。”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昨天说的那些话……我不是真心的。我就是……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我在日本过得很压抑,压力很大,我男朋友他……他对我也不好,我昨天喝多了,脑子一热就……”
“你男朋友对你不好?”
她点了点头,哭得更凶了。
“他……他打我。”
我看着她,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这件事我也知道。日本那边的朋友在邮件里写得很清楚——山田健太有家暴倾向,前两任妻子都是因为受不了他的殴打才离婚的。
“所以你宁愿跟一个打你的男人在一起,也不愿意回来?”
“我……”她张了张嘴,“他说他会改的……”
“每一个被家暴的女人都这么跟自己说。”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我看着她哭。
客厅里的光线很充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坐在那片阳光里,看起来脆弱得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
但我不确定这是真的脆弱,还是演给我看的。
“美雪,”我说,“你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
她点了点头。
“第一个问题,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山田健太教你的?”
她犹豫了一下:“是……是他教的。”
“他为什么要教你骂我?”
“他说……他说中国人的家庭观念太重了,我要想真正融入日本社会,就必须跟中国的家人切断关系。他说我奶奶是最大的阻力,只要我奶奶还活着,我就永远摆脱不了……”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我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
“第二个问题,”我继续说,“他打你的事,你跟你爸妈说过吗?”
她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说?”
“我怕他们担心……也怕他们让我回国。”
“所以你宁可一个人扛着,也不愿意回家?”
她又哭了。
“奶奶,我回不去了,”她说,“我在日本待了六年,我所有的朋友都在那边,我的生活圈子也在那边。回到中国我什么都不适应,我连中文都说得不利索了……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所以你就打算嫁给一个打你的男人,留在日本?”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走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回到客厅,放在茶几上。
“你看看这个。”
她擦了擦眼泪,拿起那份文件。
是日本那边的朋友帮我查到的山田健太的详细资料,日文的,但她应该看得懂。
她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再往下看,她的手开始发抖。
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把文件放下,脸色白得像张纸。
“他……他离过两次婚?”
“不止,”我说,“他还有一个八岁的儿子,跟他前妻住在名古屋。他每个月要付抚养费,但已经欠了大半年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还有,”我拿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这是他的居酒屋。”
照片上的居酒屋破破烂烂的,开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门口堆着几个啤酒箱,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一半。
“这家店去年的营业额折合人民币不到三十万,扣掉房租和成本,基本上不赚钱。他现在靠刷信用卡过日子,已经欠了银行三百多万日元。”
美雪盯着那张照片,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他跟我说……他跟我说他的店生意很好……”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他还跟你说他是做餐饮连锁的,在东京有好几家分店,对吧?”
她猛地抬起头:“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跟每一个中国女留学生都是这么说的。”我看着她,“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愣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奶奶……我是不是很蠢?”
“是。”
我说得很直接。
“你不仅蠢,你还蠢得理直气壮。你觉得你爸妈管你太多,你嫌我管你太多,你觉得我们都是老古董,不懂你的生活。结果呢?你被一个比你大二十岁的男人骗得团团转,他教你用日语骂你的亲奶奶,你还真的照做了。”
她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哭。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的白色连衣裙上,照在她颤抖的肩膀上。她的马尾辫散开了,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这个画面让我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她小时候,有一次在幼儿园跟小朋友打架,被老师批评了,回来也是这样捂着脸哭。那时候我把她抱在怀里,一边哄一边说“没事没事,奶奶在呢”。
但现在我不会再把她抱在怀里了。
不是我不心疼。
是我知道,有些路,必须让她自己走。
有些跟头,必须让她自己摔。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厨房的窗户前,我看到楼下小区里的老人们在打太极拳,音乐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
喝完了那杯水,我才走回客厅。
美雪已经不哭了。她坐在那里,眼睛红肿,脸上的妆彻底花了,看起来狼狈不堪。
“奶奶,”她抬起头看着我,声音沙哑,“我该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我想跟他分手,”她说,“我想回国。”
“真的想回国,还是因为知道了他骗你才想回国?”
她愣了一下。
“如果他没有骗你,如果他真的是个成功人士,对你又好又体贴,你今天还会坐在这里跟我说这些话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说,“你不是因为认识到自己错了才想回来,你是因为发现自己被骗了才想回来。这两者之间,天差地别。”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疲惫。
“美雪,你今年二十四岁了。你奶奶二十四岁的时候,一个人在日本,举目无亲,语言不通,被人排挤,被人歧视,咬着牙把书读完了。你爷爷追我的时候,我跟他提了三个条件——第一,我要继续工作,不当家庭主妇;第二,家里的事两个人商量着来,谁对听谁的;第三,将来有了孩子,不管男孩女孩,一视同仁。”
我顿了顿。
“你爷爷全答应了。他做到了一辈子。”
美雪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炫耀我当年有多厉害,”我继续说,“我是想告诉你,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最值钱的东西不是钱,是脑子。你有脑子,但你不用。你宁愿相信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日本男人,也不愿意相信养了你二十多年的家人。这不是蠢是什么?”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奶奶,我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去做对的事,”我站起来,“你跟山田健太的事,你自己去处理。处理好了再来找我。”
“那……那房子……”
“房子的事,等你处理好了再说。”
我走到门口,打开门,回头看着她。
她还坐在那里,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走吧,”我说,“我今天约了人打麻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九十度的躬。
标准的日式鞠躬。
我看着她弯下去的脊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奶奶,谢谢您。”她直起身子,眼睛红红地看着我,“谢谢您还愿意见我,还愿意跟我说这些。”
我没说话。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声音渐渐远去。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客厅里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墙上老伴的遗像还是那样笑着。
茶几上的相册还翻在那一页,穿红棉袄的小女孩在石榴树下笑弯了眼睛。
我走过去,拿起那本相册,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九六八年的东京,我站在早稻田大学的校门口,穿着藏青色的学生制服,头发剪得短短的,眼神明亮而倔强。
照片背后有一行字,是我当年写的。
“二十二岁,不负此心。”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相册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手机响了,是麻友打来的。
“周姐,三缺一,快来!”
“来了来了,”我拿起包,“等我十分钟。”
挂了电话,我走到玄关换鞋。镜子里映出我的脸,七十六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皱纹深刻,但眼睛还是亮的。
我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我脚下的路。
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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