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5年,红顶商人胡雪岩在穷困潦倒中死去。
他曾经富可敌国,却败得连一副棺材都差点买不起。
而击败他的那个人,盛宣怀,正站在权力的顶峰,手握朝廷官印,口袋里装着从对手身上啃下来的万贯家财。
盛宣怀赢了,他赢得很彻底,很风光。
可历史偏偏爱开最毒的玩笑,42年后,1958年的冬天,盛宣怀最宠爱的儿子,饿死在苏州一间破门房里。
死前三天没吃过一口饭,兜里掏不出一张公园门票的钱。
那间门房,曾经是他家看门人待的地方。
一代首富,二代败光,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命运的诅咒,还是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信息即权力
1881年的中国,电报还是个稀奇玩意儿。
大多数人连听都没听过,少数听说过的人也觉得这东西不靠谱,一根电线,怎么可能把消息从天津瞬间传到北京?
朝廷里的大臣们争论了很久,最后在醇亲王的支持下,盛宣怀亲自督办了第一条电报线。
架设那天,醇亲王和几位大员亲自试验,从天津发来的电文几分钟就到了北京,在场的人无不惊叹。
消息传递的时间,从几天缩短到几分钟,这在那个靠马匹和船只送信的时代,无异于一场革命。
盛宣怀是第一个看清这场革命意义的人,谁掌握了电报,谁就掌握了信息的命脉,谁掌握了信息的命脉,谁就掌握了整个商战的主动权。
朝廷把全国电报业务交给他打理,表面上是件苦差事,实际上等于给了他一张覆盖全国的商业情报网。
他在各大码头、商埠安插人手,每天把各地生丝、茶叶、粮食的行情通过电报汇总到自己的案头。
今天杭州收了多少担生丝,明天苏州进了多少货,价格是涨是跌,哪家商号周转不灵,这些本该是商人们严防死守的机密,对盛宣怀来说就像翻自家账本一样清楚。
那个年代做生意,靠的是伙计骑马送信,信誉再好的商号,消息也要在路上走好几天。
胡雪岩在杭州收购生丝的消息,等传到上海洋商耳朵里,已经是十天半月之后的事了。
而盛宣怀坐在天津或上海的府邸里,每天上午就能看到全国各地的行情汇总。
谁掌握了信息,谁就掌握了一切。
胡雪岩还蒙在鼓里的时候,盛宣怀已经把他的商业底牌看了个精光。
胡雪岩不是没有察觉到危险,他也知道电报的厉害,也想把这门技术抓到自己手里。他派人混进盛宣怀办的电报学堂,想偷出电报密码。
可派去的人拿回来的全是废料,真正的核心机密被盛宣怀锁得死死的,外人根本碰不到。
胡雪岩一咬牙,自己掏钱架设长江电报线,想在上海和汉口之间打通一条自己的信息通道。
可他找洋商买来的线缆质量低劣,刚架好就断了,是洋商故意卖次品给他,还是盛宣怀在背后做了手脚,谁也说不清楚。
结果很清楚,他的长江电报线成了一条死线,花出去的大把银子打了水漂。
信息上的差距,就是降维打击,而盛宣怀,已经等来了动手的最佳时机。
三个月砍倒一个帝国
1882年,胡雪岩做了一生中最大的一场豪赌。
他判断那一年欧洲的生丝会因病虫害而大幅减产,洋商必然要到中国来大量采购。
如果他能提前把江南市场上的生丝全部囤积起来,就等于掐住了洋商的咽喉。
到时候价格由他说了算,赚到的利润将是天文数字。
这个逻辑放在纸面上没有错,胡雪岩对自己的判断也充满信心。
他开始调动阜康钱庄几乎所有能调动的资金,在杭州、湖州、苏州等地疯狂收购生丝,一包一包往仓库里堆。
剧照
市场上能见到的生丝,大半被他收入囊中,他甚至放出话去,洋商要想买丝,非过他这一关不可。
可他漏算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变量,那一年的意大利,非但没有减产,反而迎来了生丝的大丰收。
欧洲市场根本不缺货,洋商们有更便宜、更方便的货源,凭什么要高价来买胡雪岩手里的囤货?
消息传回中国,生丝价格应声暴跌。
胡雪岩囤积的那几万包生丝,一夜之间从聚宝盆变成了烫手山芋。
卖,亏得血本无归,不卖,资金全部冻结在仓库里,钱庄的流水眼看就要断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盛宣怀动手了。
他早就通过电报网把胡雪岩的一举一动摸得清清楚楚,等的就是胡雪岩自己先把脖子伸进套子里。
他没有急着正面交锋,而是一刀一刀地切,每一刀都精准地砍在胡雪岩最要命的地方。
第一刀,砍断了胡雪岩的银根。
胡雪岩手里有一笔朝廷定期拨付的协饷,这笔钱是用来偿还洋行借款的,每个月准时到账,从未出过差错。
但这一次,盛宣怀找到了上海道台邵友濂,传达了李鸿章的意思。
邵友濂心领神会,把那笔钱硬生生压后了二十天,还款期限到了,洋行的催款函一封接一封地送到胡雪岩桌上,朝廷的钱却迟迟不见踪影。
胡雪岩没有办法,只能从阜康钱庄的库存里临时调银子去填这个窟窿。
钱庄的流动资金原本就因为囤积生丝而绷得很紧,这一抽,池子里的水几乎见了底。
盛宣怀紧接着放出了第二刀。
他花钱雇人在上海滩的茶馆、酒楼、码头这些人群聚集的地方散播消息,说胡雪岩的生意亏了大钱,阜康钱庄已经被掏空了,随时可能关门歇业。
谣言这东西,一旦传开就收不住,一开始没人信,可架不住天天有人说,各种版本越编越离奇,听的人心里就开始打鼓。
信任比黄金还珍贵,而谣言是摧毁信心最快的武器。
那些在阜康钱庄存了大笔银子的官商大户最先坐不住,纷纷派人去提款,普通储户看到大户都在往外搬钱,也跟着慌了。
五月初,阜康钱庄门口开始出现排队的人群,到了六月,队伍已经从柜台排到了大街上。
挤兑的浪潮一旦形成,就像山火一样无法阻挡。
胡雪岩亲自站到钱庄门口,向储户们保证钱庄没有问题,他的声望和红顶子的威严暂时稳住了一部分人,但恐慌的蔓延速度远远超过了他的安抚能力。
杭州、北京、镇江、汉口,阜康钱庄的分号一家接一家地遭到挤兑。
胡雪岩想把囤积的生丝迅速套现来应对这场危机,可生丝市场已经彻底冻结,根本找不到买家。
他手里最值钱的资产,反而成了最要命的负担。
盛宣怀的第四刀,是切断胡雪岩一切可能的外援。
胡雪岩派人给左宗棠发了加急电报,请求朝廷出面救急,那几封电报被人暗中扣下了,左宗棠一个字都没有收到。
他在北京忙着处理中法战争的军务,根本不知道上海正在发生什么。
等消息辗转传到他耳朵里,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什么都晚了。
最后补上的一刀,来自朝廷,李鸿章递上一道奏折,弹劾胡雪岩当年替左宗棠向洋行借款时虚报利息,把多出来的差价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这种事在当时并不罕见,甚至可以说是商场上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但规则是死的,账是活的。
慈禧太后一道旨意下来,胡雪岩的红顶子被摘了,家产被查封,人也被革职查办。
从首富到破产,前后不到三个月。
五刀下去,刀刀见骨,胡雪岩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他的商业帝国,在短短一个冬天里彻底崩塌。
赢家的遗产
胡雪岩倒下之后,盛宣怀的人生像一匹脱缰的野马,直奔巅峰而去。
李鸿章更加信任他,朝廷更加倚重他,此后的十几年里,盛宣怀手里攥着大半个中国的实业命脉。
有人统计过,中国近代史上第一家电报局、第一家银行、第一条铁路、第一个钢铁厂,都跟盛宣怀的名字绑在一起。
他被称为中国实业之父,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些产业给盛家带来的财富,是一个天文数字。
有人估算,盛宣怀去世时留下的家产折合成白银,大约在一千三百万到两千万两之间。
放在今天,这笔钱的价值超过一百五十亿。
他的房产遍布上海、天津、武汉、苏州,光是上海愚园路的盛家花园就占地上百亩,房间超过一百间。
家里雇的佣人、管家、厨子加起来两百多号人。
这样的家业,别说养一个儿子,就是养十个八个,几辈子也花不完。
可盛宣怀和胡雪岩有一个本质上的区别,这个区别决定了两家后代截然不同的命运。
盛宣怀是因官而商,胡雪岩是因商而官。
听起来差不多,骨子里完全两回事,盛宣怀先有官职,再去做生意。
他调动的是国家资源,用的是官场的权力,赚的是政策的红利。
胡雪岩倒过来,他先靠做买卖发了家,再花钱买个红顶子装点门面。
一个背靠国家机器,一个单枪匹马闯江湖,这两条路压根不在一个层面上。
盛宣怀能赢胡雪岩,不是他个人有多厉害,而是他手里的牌跟胡雪岩根本不在同一个牌桌上。
1916年4月27日,盛宣怀在上海病逝,他死之前做了一件很聪明的事,他想把自己的家业用制度锁住,不让子孙败光。
他的遗嘱写得很清楚,全部家产分成两半,一半用于设立慈善基金,本金永远不动,只用利息来办公益事业和维持家族公用。
另一半分给八个儿子,同样是只动利息不动本金,本钱要一直传下去。
他怕的就是子孙乱花钱,所以把本金锁得死死的,谁也不能动。
可他漏算了两件事,第一件事,他那个最宠爱的四儿子盛恩颐,是个天生的败家子。
盛宣怀前三个儿子都死得早,盛恩颐成了独苗,这样养出来的孩子,你给他再多的家产,他也守不住。
第二件事更致命,他死后没几年,遗嘱就被人架空了。
家族里掌事的人联合起来,说改就改,本金该锁的没锁住,分家该按规矩的没按规矩。
盛恩颐带头闹着要把慈善基金那一半也分掉,其他几房跟着起哄,最后真就分了。
盛宣怀用一辈子攒下的家业,他死后不到二十年就被子孙们从账户里搬了个精光。
42年输光
盛恩颐拿到的那份家产,具体有多少,谁也说不清了。
可再庞大的数字到他手里,就像冰块扔进了滚水,转眼就化得无影无踪。
这是一个把败家做到极致的反面教材。
他买下了上海第一辆进口奔驰汽车,这还不够,他觉得原装的方向盘不够气派,专门找人用纯银打造了一个方向盘,刻上自己的名字。
他娶了十三房姨太太,每一房配一栋花园洋房、一辆进口轿车、一群佣人。
他不是在花钱,他是在往水里扔钱,而且连水花都不看一眼。
但真正把盛恩颐拖进无底深渊的,是赌博。
他在上海滩的各大赌场都是贵宾,一晚上输掉几万块大洋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有一次,他跟军阀卢永祥的儿子卢小嘉对赌,赌注越下越大,最后一把,他把北京路到黄河路一整条街的房产押了上去。
那是整整一百多栋房子,在上海市中心最值钱的地段。
他的儿子后来回忆说,爹爹躺在烟榻上,一边抽大烟一边批公文,批的是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盛宣怀当年算盘打得再精,也算不到他的宝贝儿子能这么花。
外部的变故也在加速这场败家的进程,军阀混战的年代,各路势力来来去去,谁上台都要从盛家身上刮一层油。
到了1950年代,盛恩颐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住进了苏州留园边上的一间门房,那间屋子原来是他家看门人住的地方。
街道上看他可怜,安排他去扫大街,每个月发十八块钱生活费。
他去了,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学会怎么自己养活自己,年轻时候纵欲过度把身体彻底搞垮了,到后来连出门扫大街的力气都没有。
他跟李鸿章的孙子李厚甫一起逛到襄阳公园门口,两个人翻遍口袋,竟然凑不出一张门票的钱。
当年那个开着银方向盘奔驰的豪门公子,如今连公园的门都进不去。
1958年冬天,邻居发现盛恩颐已经好几天没有出过门,推开门一看,他躺在床上,早就断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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