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宣和元年,汴梁城外雪色未融,江湖上传出一句话:“梁山泊要变天了。”朝廷缉捕榜贴得满街都是,官府却始终拿不准这帮绿林好汉的内部构成。等到招安尘埃落定,细心的人才惊讶地发现,水泊之中竟悄悄形成了六股势力,各自推举出领头人,互有倚仗又暗藏矛盾。
最早盘踞山泊的那一群,被江湖人私下叫作“火并前班底”。王伦旧部走得七零八落,晁盖中箭身亡后,林冲临危顶上。他不多话,只在夜里对好友杜迁叹道:“若能取高俅头颅,再喝一壶热酒,此生足矣。”一句话,道尽了这支元老派的核心——不谈名利,只认兄弟情与血仇。吴用虽智计过人,却把心机放在如何迎合宋江;公孙胜则时隐时现,难得久留。于是,稳如青松的林冲,成为这十一人的主心骨。
随晁盖而来的悲壮,被宋江迅速改写。宋郓城押司行走江湖多年,人脉遍布郡县,他干脆把亲族与旧友一股脑带上山。花荣、戴宗、李逵、朱仝轮番拉人,孔家兄弟、揭阳三杰、清风山三义……层层叠叠,形成梁山最大的一团势力。宋江一度夜夜与吴用合计大局,他常说:“兄弟们要想光明正大,终要见天子面。”正是这句话,把梁山大船推向招安的航道。结果如何,史册早有冷冰冰的数字:征田虎、破王庆、下江南,一百单八条好汉倒去大半,宋江最后孤零零躺在浔阳酒楼,被毒酒熄了口中的豪情。
与此同时,山南水北的散兵悄悄汇成另一股劲道。二龙山的鲁智深落草前是僧,少华山的杨志原本想卖刀谋生,桃花山的武松更是一身侠骨。三山合流后,鲁智深因一拳打死镇关西而名声大噪,武松夜猎二十里血溅鸳鸯楼,杨志雪夜闯北京二堂,拳脚刀枪俱是一等一。外人只看得热血沸腾,却不知这些人对朝廷招安心存戒备。杭州六和寺听潮夜,鲁智深忽然悟到师门偈语,合掌圆寂。好友武松削发在旁,空有万钧神力,只能护送遗体回山。当时数百名僧俗围观,无人再谈招安得失,江湖只记下“鲁智深听潮而灭”的奇闻。
接着登场的一批,却穿着官袍。关胜握青龙刀,呼延灼驱连环马,董平双枪迅如风,徐宁钩镰枪出神入化。朝廷降将各自带兵投靠梁山,初始之间互不买账,但战阵一合,铁甲重骑优势立显。呼延灼常与关胜对坐研讨阵法,一连几夜烛火不熄。可惜北伐金邦时,战局失利,呼延灼战没汴京外郭,关胜独守大名府,空余一腔“刀不离鞘”的豪气。
在东海之畔,也有人披着渔网上山。登州孙立兄弟与解氏双雄、邹氏兄弟、女汉子顾大嫂,一次劫牢换来了满门投效。孙立行军稳健,颇得宋江器重,官军号称“孙临淮”,可惜征方腊时,解珍、解宝、邹渊相继殒命。班师途中,孙立回望钱塘江口,一言不发,带着残存的弟兄返登州为民办学,据说终老乡里,无意再谈军功爵禄。
最后一个小团体,看似人丁寥落,却并不弱。燕青膂力过人,石秀胆大心细,杨雄手快刀准,时迁最是滑头。卢俊义本就世家出身,行事谨慎,宋江“替天行道”的锦旗给他带来荣耀,也种下祸根。临返京那夜,小乙燕青低声提醒:“回去未必是好路。”卢俊义摆手:“身系招安,本不容私逃。”他还是走了。高俅在殿后冷笑,酒里下了慢性砒霜。燕青自此浪迹江湖,时迁混迹市井,偶尔夜半登高,望北风呜咽。
六大派系的形成,有血缘的羁绊,有同窗的义气,也有政治算计与利益交换。水泊表面一口大锅,底下却是六股火头,旺衰互替。倘若仅从兵法角度衡量,元老派稳,宋江系广,三山派狠,降将派强,登州派亲,卢俊义派贵,层次泾渭分明。正因如此,梁山在对外奋勇时,内部的绳结却越拧越紧,终究难挡招安大潮来袭。
后世有人为宋江辩解,也有人将林冲视作真正的义士;有人为鲁智深、武松洒酒祭奠,也有人暗叹关、呼等将才埋没。史家多取宏观叙事,民间却更在意兄弟间的情与义。细细拨开传说的烟火,每一派的老大都带着不可复制的个人悲剧:林冲的无路可退,宋江的功名执念,鲁智深的出世顿悟,关胜的忠义两难,孙立的避世归隐,以及卢俊义的宿命悲凉。六面旗帜曾并列水泊,如今只剩破帆一角,飘飘荡荡,告诉后人:豪杰结盟易,同心守望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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