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能在1127年北宋崩盘前夕搞个时光穿梭,站在黄泥岗那个土坡上,你听到的绝对不是什么英雄好汉的赞歌,而是一个王朝散架的声音。
那天午后,对于杨志来说,也就是睡了一觉的功夫,天就塌了。
醒来的时候,耳边除了知了在那儿发疯似的乱叫,就剩下一股子让人窒息的死寂。
这事儿吧,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杨志是谁?
杨家将的后人,武举及第,玩安保那是祖师爷赏饭吃。
结果呢?
恰恰栽在了自己最擅长的专业上。
当他揉着那个还在发懵的脑袋,眼睁睁看着十一辆大车变得空空如也,他那一刻想的竟然不是那价值连城的生辰纲,而是多年前黄河上那个狂风暴雨的夜。
命运这玩意儿就像个没水平的三流编剧,非要在同一个地方把人绊倒两次。
上次是天灾弄丢了花石纲,这次是人祸丢了生辰纲。
那一刻,杨志心里跟明镜似的:大宋官场这盘棋,他是彻底成了弃子。
说实话,咱们现在翻《水浒传》,眼光老是被晁盖、吴用那帮人的“骚操作”吸引,觉得这帮人智商碾压。
但要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你会发现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江湖黑吃黑,这是一场针对腐烂体制的精准爆破。
而杨志,特别倒霉地成了那个被挤压变形的缓冲垫。
咱们先得把这笔账算明白了。
书里轻飘飘一句“十万贯”,听着没啥感觉。
我刚特意查了一下宋代的物价表,换算到现在,那数字能把你吓一跳。
那时候一贯钱能买一石米,差不多是现在的60公斤。
按现在的米价折算,一贯钱怎么也得值个300块人民币。
十万贯是多少?
三千万!
这还是按米价算的保守估计,要是按当时的金银购买力,这笔钱甚至能飙到两三个亿。
这就很有意思了。
大名府的梁中书,为了给岳父蔡京过个生日,一出手就是三千万现金流。
你知道这梁中书工资才多少吗?
我翻了翻《宋史·职官志》,按宋朝那种高薪养廉的标准,他这个级别的封疆大吏,年薪加上各种福利补贴,顶破天也就一百来万。
也就是说,他不吃不喝干上三十年,才凑得齐这一次的生日礼物。
关键是,这种礼他年年都得送。
这钱哪来的?
不用我说大家也懂,每一文钱上头,都沾着大名府老百姓的血汗,这哪里是礼物,分明是民脂民膏搓成的炸药包。
杨志心里苦啊,真的苦。
他接这活儿的时候就知道是个死局。
他这种职业军人,本来应该在边疆提枪跃马,结果混到要去给人送礼。
之前因为丢了花石纲,落魄到在东京街头卖祖传宝刀,被那个泼皮牛二骑在脖子上拉屎。
当他挥刀砍翻牛二的时候,发泄的哪里是怒气,分明是对这个世道透骨的绝望。
好不容易在大名府靠真本事打出点名堂,梁中书给了他最后一次翻盘的机会。
但这机会简直就是个坑。
你想啊,三千万巨款大摇大摆运往东京,路上多少双贼眼盯着?
梁中书用他是因为他能打,但又不信他,还派了都管和虞候跟着当监工。
这一路上,杨志不仅要防强盗,还得防“内鬼”。
他想趁凉快赶路,手下的军汉非要睡懒觉;他想走偏僻小路避开眼线,那个老都管就骂他虐待士兵。
这就跟现在的职场一样,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还得是个有背景的猪队友。
到了黄泥岗那个正午,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皮给扒下来。
杨志的神经已经崩到了极限,这时候晁盖一伙人出现了。
七个贩枣子的,一个挑酒的,演了一出极其拙劣但又极其管用的双簧。
咱们复盘一下这个“犯罪现场”。
吴用的计策有多高明吗?
其实并没有,他就是吃准了人性。
军汉们热得嗓子冒烟,看到白酒就像看到了亲爹。
杨志为什么拦不住?
因为他在这个团队里早就众叛亲离了。
那些军汉恨他,老都管更是带头唱反调。
当晁盖他们当面喝下第一勺酒的时候,杨志心里的那道防线其实就已经塌了。
他输给的不是那一瓢蒙汗药,而是那个让他孤立无援的官僚体系。
那一碗药酒下肚,倒下的不光是杨志的身体,更是他作为“杨家将后人”最后的尊严。
等他再醒过来,看着空荡荡的车子,他知道这辈子算是完了。
回大名府是死罪,去东京也是死路一条。
天地这么大,竟然没有一个英雄站脚的地方。
那一刻他的崩溃,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他拼了命想回到正轨,想在体制内做个好官,结果现实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在这个浑浊的世道里,清清白白做人简直就是一种奢望。
这十万贯生辰纲的去向也挺讽刺的。
晁盖说这钱够梁山兄弟吃三年,实际上呢?
大部分都被拿去招兵买马、修寨子了,真正分给穷苦百姓的其实没多少。
这笔从百姓身上刮来的钱,最后变成了对抗朝廷的军费。
这就像一个巨大的回旋镖,梁中书扔出去是为了讨好岳父,结果转了一圈,狠狠砸在了大宋王朝自己的脑门上。
后来的事儿大家都清楚。
杨志被迫落草二龙山,最后并入梁山。
那个曾经一心想博个封妻荫子、光宗耀祖的杨制使,终于活成了他曾经最看不起的“贼寇”。
他在梁山排第十七位,打祝家庄、攻大名府,依旧猛得一塌糊涂,但你总觉得他身上少了点魂。
也许是心气没了,也许是希望灭了。
征方腊的途中,他病死在丹徒县,连个马革裹尸都算不上,就那么默默无闻地没了。
现在回头看这桩“黄泥岗劫案”,它哪是什么江湖传奇啊,分明就是北宋社会崩溃的一个缩影。
当朝廷高官可以肆无忌惮地掠夺几千万财富当私礼,当杨志这样的职业军人被逼得走投无路,当老百姓对劫匪拍手叫好的时候,这个王朝的丧钟其实早就敲响了。
那天黄泥岗的午后,残阳如血。
杨志丢的不仅仅是一批货物,而是那个时代里,最后一批试图维持秩序的人,对国家仅存的一点信心。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杨制使,只有青面兽,历史的荒原上,只剩下一声无奈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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