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近期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不妨去翻一翻县志。别找那些大都市的,寻一个寻常地方,比如山姆民國三年印行的《安丘新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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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这本旧志,如同面对一份平铺直叙的记录。它不谈论时局变幻或宏大叙事,只是用一种近乎散漫的口吻陈列着事实,仿佛在说:“日子,就是这么一年一年过来的。”
那些年份,自然环境并不温和。
人们对过往的田园生活存有一种印象,但这种看法或许需要修正。将康熙二十三年至二十六年的记录放在一起看,会让人感到窒息。
康熙二十三年,秋季丰收,众人刚得以喘息。次年春天,大疫流行,死亡人数众多。到了二十六年,夏日又发大水,田里的作物尽数被淹,官府只得免去当年的地丁钱粮。
灾害接连不断,人只能勉力求生。
乾隆十八年与嘉庆元年,先是持续干旱,而后又是连绵的降雨。
县志里写道“民居倒塌,无几”,意思是大多数百姓的屋舍都在雨水中毁坏。在那个时期,人的生存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气候的好坏。
这本县志里,有一份篇幅不短的表格叫《秋官表》,记载了历任知县的履职信息。这些来自四川、广东、满洲各地的读书人,被派到安丘这处地方。有人任职超过十年,也有人任期短暂。
比如乾隆年间的张东,一个陕西人,在安丘做了三十三年的官。他主持重修了颓败的县衙,算是在此地留下了长久的事物。但也有一些境遇显得很奇特,道光二十一年,一位叫张梦祺的安徽武官到任。他嫌县衙厅堂过于破旧,便立刻着手大规模翻新。工程完工后,衙门面貌一新。但他本人在此地总共只停留了三个月。县志中有一句评语:“人惜其劳而未享其逸也。”旁人都认为他付出辛劳却未能享受其成果,反而给继任者提供了方便。读到这里,这位张大人的经历令人不免慨叹。
老县志里,最让人心绪复杂的部分,要数《列女传》和《古迹考》。
道光二十二年,城里建起一座“节烈合坊”,把四百多位女性的名字刻在了石头上。她们当中,有丈夫早亡后守节的,有独自抚养子女成人的,也有为保全名节而死的。面对这一长串姓名,一种沉闷感油然而生。四百多个名字,背后是四百多段在庭院里消磨的艰辛岁月。县志将这件事称为“一邑盛事”,但我读来,只觉得那座石坊异常沉重。当然,用今天的观念去衡量那个时代的人与事,或许并不恰当。
不过,书中也记下了一些具备人情味的事。某一年,大水从地里冲出一块古代的石板,上面刻着篆字碑文。本地有个叫张德经的读书人看见了,觉得这是前人的遗物,不该被丢弃,便马上联络朋友,一同将石板收好,并重新立碑,让这个不知主人的“东海墓”得以存续下来。
召忽墓:据说在县城南八十里,周围村庄多为召姓。
齐召忽碑:雍正五年出土,字迹古老,但没有标明具体年月。
王修墓:《通志》记载在城西二十里,但后人再去探访,村里的年轻人已经不知道这件事了。
你看,时间的效用便是如此。无论一个人在世时是何等样貌,数百年过去,后人谈起你时,可能只剩一句“当地人已不了解”。
合上这本县志,你或许会发觉,我们当下为买房、升职、工作而产生的烦恼,放在更长的时间段里,都显得微小。清朝的那些先辈,也曾一面抱怨天气不好,一面在沙土地上试着种植新传来的作物“长生果”(花生)。他们的日子里,既有子弟因赌钱败家的闹心事,也有元宵节通宵饮酒的快活时候。
生活不曾有过什么完美的状态,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写县志的人,到最后也没有总结出什么高深的道理。正如他们在《方产考》里写的,只要人肯下功夫,土地总会有出产,即便是沙地,也能种出东西。
所以,不必太过紧绷,也无须多度忧虑。日子再难,能比康熙二十四年的境况更难吗?不如吃几颗花生,把今天安稳度过,这比什么都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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