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斌 编辑: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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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元祐八年(1093)春天,筠州新昌县(今江西宜丰县)衙,出了一件奇事。
县令日常办公休憩的内室之中,平地生出十二株五色灵芝。芝草色泽斑斓、形态秀雅,蔚为罕见奇观。奇闻转瞬传遍全县,城内百姓、乡间村民纷纷结伴奔赴县衙,争相一睹瑞草风姿。众人观之无不欣然,皆言此等天生异景,绝非偶然。
在古人认知里,天地异象必和人心吏治紧密相连,异常的自然灾害,认为是对政局乱象的示警;祥瑞事物的出现,则是对善政义行的褒奖。那时,主政新昌的县令邵叶,祖籍江苏常州,为元丰二年(1079)进士,于元祐八年初履职新昌。他为官宽厚仁恕、勤政亲民,处事公允有度,常怀体恤百姓之心,是一个难得的良吏。吏民感念其善政,皆认为县衙生芝,是邵公德行昭昭、感召天地的吉兆。
为铭记这桩奇事、感念良吏德泽,当地乡绅耆老纷纷倡议,筹资将生长灵芝的屋舍,改建成一座亭子,用来纪念这件祥瑞的事情。民心所向、众望所归,叶县令也欣然应允,短短一个多月,一座雅致亭台落成,文人雅士为之起名“瑞芝亭”。
亭成而事未尽,众人以为,无文记事则盛迹难传。遍览周边地界,论文笔名望、学识德行,无人能出分宁黄庭坚之右,于是乡贤公议,恳请山谷先生执笔作记,为瑞芝亭留传世篇章。
那时,黄庭坚正居家守孝。元祐六年(1091)六月,其母于汴京辞世,他亲自护送灵柩归乡,次年安葬完毕,便恪守礼制,隐居分宁双井故里,闭门丁忧、潜心静修。新昌乡贤探明此情后,专程奔赴双井登门恳请。面对新昌吏民的诚挚相托,黄庭坚慨然应允,不久便挥毫写下《筠州新昌县瑞芝亭记》,为这段千年佳话留下了历史记载。
自古华夏,便有祥瑞观世的文化传统。世人将灵芝、嘉禾、灵龟、麒麟等世间罕有之物,视作上天垂降的吉兆,以此映照朝政清浊、吏治良莠。古籍所载祥瑞典故数不胜数,西狩获麟、河洛出图、凤凰来仪、河清海晏、鹤鸣九皋,皆是千古流传的盛世吉征,而灵芝祥瑞之说,更是代代相传、屡见史籍,“芝生殿庭”“榻下灵芝”等典故,历来为人称道。
祥瑞文化的盛行,自有其时代渊源。于朝堂而言,祥瑞是顺天应人的佐证,可安民心、固世道;于民间而言,异象吉兆是百姓对清官善政的褒扬、对安居乐业的期许。只是岁月流转,不少官吏刻意杜撰祥瑞、逢迎上位,淳朴的民心期许,渐渐滋生出虚浮谄媚的世风,让祥瑞之说多了几分功利虚妄。
事实上,新昌县衙生长灵芝的奇事,褪去迷信外衣,本质是百姓对良吏善政的高度认可。古人附会天意、推崇祥瑞,所求从非奇珍异草,而是吏治清明、世道安稳。古人重祥异、载史册,亦可见其对太平盛世的殷殷期盼。我们修水(古义宁州)便是如此,清代同治《义宁州志》特设《祥异》篇目,收录二十一则异象记载,足见古人对此的重视。其中有:后唐清泰元年,龙马现世,乡人周銮献马朝廷并作《上龙马表》;明万历二十四年,濂溪书院太极堂内生芝;清同治十一年五月,城南桂树违时盛放,馥郁香气数日不散。这些记载,皆是古人寄情祥瑞、期盼安宁的真实写照。
而黄庭坚的《筠州新昌县瑞芝亭记》,最可贵之处,便是跳出世俗盲从,以通透思辨勘破祥瑞本质。先生考证典籍直言,灵芝最初只是《神农本草经》中一味滋补良药,古人只重视其养生之用,从未将其视作天降吉兆。先秦诸子典籍中,亦无尊灵芝为祥瑞的记载。
灵芝为瑞的说法,始于汉代。汉武帝笃信长生,因宫中生出连体灵芝而龙颜大悦,不仅大赦天下,还赋诗赞颂;汉宣帝亦沿袭此风,于郊庙乐歌中歌咏芝草,上行下效之下,灵芝祥瑞之说自此风靡、深入人心。
对此,黄庭坚心生独到之思:汉代极尽推崇祥瑞吉物,可青史留名的贤臣良吏,从未有一人仅凭异象传世。真正的良吏,从不是靠天降祥瑞标榜政绩,而是身居一方、造福一地,在职时保百姓安居乐业,离任后被万民长久感念。
在黄庭坚笔下,所有虚无的天象祥瑞,皆不及人间烟火安稳。五谷丰登、衣食无忧,差役不扰乡、官吏不徇私,百姓安居乐业、四方安宁和顺,这才是世间最真切、最珍贵的祥瑞。
虽勘破祥瑞虚妄,黄庭坚却未曾苛责新昌百姓。他深知,新昌吏民追捧灵芝异象,并非盲从迷信,而是发自肺腑感念邵叶的仁政,借千古祥瑞寄托对良吏的尊崇、对太平的期许。这份淳朴真挚的民情,远比虚妄的天象奇景更动人,值得温柔成全、郑重铭记。
千载岁月倏忽而过,回望新昌瑞芝亭往事,悟出一层浅近的道理:世间从无凭空天降的吉兆,所有祥瑞异象,皆是民心所向、善政所凝。灵芝生衙庭,从来不是天意垂怜,而是民心向善、吏治清明的无声见证。
浮华表象终成云烟,唯有民心是永恒的标尺。一草一木的奇景皆是虚妄,一方安宁、万家安乐,才是贯穿古今、亘古不变的盛世祥瑞。
2026年5月18日
【作者简介】
周斌,1962年6月出生,江西修水人。江西书院研究会会员、东华理工大学修水创新研究院特聘研究员、顾问。作品散见有关平台及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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