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5年秋,朔风掠过太行山脉,田虎叛军的旌旗在壶关上空猎猎作响。就在同一时期,一个名叫乔道清的道人,手持青锋、脚踏罡步,从安定州一路北上。他不是为投军,也不是为求名,而是想弄明白一句悬在心头多年的谶语——“遇德魔降”。

乔道清原姓乔名冽,出身官宦,幼年沉迷道术。传说他在崆峒山学得御风之法,又从江湖异人处斩获诸般幻术,因此被人唤作“幻魔君”。正因这一身“旁门左道”的色彩,罗真人当年拒之门外,只留下那四字玄机。乔冽不服气,愈发钻研幻术,久而久之,性情张狂,行事亦渐失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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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定州的杀人案是他人生的分水岭。那日官府求雨,他施法得手,库吏却暗吞赏银。怒火上涌,他挥拳将对方打死。身负命案,只得改名乔道清,流落山川。走投无路时,恰逢田虎于并州举旗,他索性以法术自荐。田虎见他翻云覆雨、电火随心,当即封为“国师”,让他掌管军机。至此,昔日浪子一脚踏入争天下的战车。

宣和四年冬,宋江奉朝命讨伐。陵川、高平相继失守,田虎军心惶惶。夜半议事,田虎面如死灰,唯有乔道清镇定:“但请大王宽心,贫道一试罢了。”翌日,他率奇兵出昭德,风沙骤起,雷霆翻滚,只听军中惊呼:“天神下凡!”梁山先锋耿恭、李逵猝不及防,被黑雾吞没,顷刻成俘。

败报传至大营,林冲怒不可遏,披挂夜袭。城头上,乔道清一声低喝,黑烟四散成阵。林冲恍若坠入旋涡,马嘶人转,四顾皆迷。不到一炷香,枪声已歇,林冲独自退走,梁山军自此记住“幻魔君”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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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的脸面不能再丢。隔三日,武松挺身而出,“让我会会此贼。”宋江只得应许。两人于壶关西岭相逢,无风亦有杀机。乔道清收起障眼之术,赤手「噗」地格住武松双刀。转瞬间拳脚交加,山石迸裂。直到那一记阴手击中虎背,武松闷哼倒地,被缚于马上。目睹此景,梁山众将震动,军中士气一时跌入谷底。

“再打下去无益。”军师吴用思来想去,只得派快骑入江州请公孙胜。数日后,夜幕下的营门前,公孙胜披鹤氅而至,未饮未歇,就与乔道清隔空过招。黑云与银雷交织,风卷沙走,山岭上的枯松被炸成焦木。激斗半夜,依旧不分高下。公孙胜心知难胜,借遁法疾飞二仙山,恳求罗真人赐法器。

罗真人早有预感。他在洞外淡淡说道:“此子心魔未泯,须以‘天心正法’破之。记住,他当在‘昭德’悟道。”公孙胜得授心诀再返前线。新月如钩,第二日午时,两人阵前再会。公孙胜掐诀引斗,白光贯日,乔道清的黑雾旋即被撕裂。幻影尽散,真山真水赤裸无遗,乔道清心中一震,似忽闻罗真人昔年轻唤:“待遇德魔降时,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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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遽然僵立,收了法器,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自请归降。宋江内心狂喜,却不敢造次,仍让其锁拿示众。第二日问罪堂前,乔道清只求一见公孙胜。二人并肩低语,乔道清轻声道:“昔我行差,今愿回头。”公孙胜以袖掩去他面上尘土,算是认可。

按理说,如此战功与术法,入伙后应可列座前三十六天罡。但朝廷招安在即,宋江对法家之流心有忌惮,且梁山众将多瞎子摸象般畏惧其“妖术”,在议事时默契地把他排在外道奇人之列,名义上授职“地速星”,实则闲置。乔道清不置可否,日常与公孙胜研经演法,少问军机。即便出征方腊,他也常被安置于后阵,看护辎重。武松与林冲血气方刚,心下不平,却也无可奈何。

建炎元年,南撤之役异常惨烈。独有一个细节少人留意——在镇江溃围那夜,乔道清曾独自返身,试图寻回溃散的梁山小弟。不巧被乱军围住,火光映面,他只是轻轻挥袖,狂风裹挟火星腾空,一条火龙扫开一线生路。紧随他的,却只有寥寥数骑。那之后,乔道清忽然从行营失踪,再无人见他披甲握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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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间传言甚多:或说他被朝廷再度招揽,或说夜遁嵩山拜师,亦或与公孙胜同隐。较为可信的一桩,是隆兴初年有商旅在秦岭深处遇一白须道人,手执拂尘,行止洒脱。对方索要半葫芦清泉,饮毕笑言:“劳烦捎句口信——幻魔已散。”说完飘然而去,竟留不下分毫踪迹。

假如把《水浒传》视作北宋末年的一面镜子,乔道清的身影或许只是墨迹间跃动的一缕轻烟,却也能折射出那时号称“天人感应”的另一面:武艺之外,术数与权谋同样能搅动江湖。只是再炫目的技艺,一旦缺了正道的锚点,往往如无根之萍。乔道清得天授异能,却因冲动犯下人命,投错阵营,被欲望牵着走,直至穷途末路。归根结底,他输给的并非梁山,而是自己心里的“魔”。

戏文里写他返山潜修,道号“守一”。有人笑其销声匿迹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也有人说那是“大彻大悟”。若换个角度看,把刀枪换成拂尘,把雾阵幻法化归自然,也未尝不是另一种成全。风停云散后,太行依旧拔地千仞,梁山的旗帜早随风而逝;惟有乔道清之名,偶被说书人提起——“那位能生擒武松、力压林冲,却甘心归隐的幻魔君,想不到吧,他就是乔道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