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基建狂飙。
从河内市议会批准高达两千亿元人民币的“红河景观轴线”项目,到红河上七座新桥同时推进,再到全国范围内五百五十个大型基础设施项目集中上马,这个东南亚国家正试图用钢筋水泥,快速改写自己的经济版图。
这场规模空前的建设浪潮,背后是越南跻身中等偏上收入国家的雄心,但也埋藏着土地、债务与效率的重重隐忧。
越南的基建欠账,是历史留下的沉重包袱。
首都河内横跨红河,在长达一个多世纪的时间里,主要依靠法国殖民时期1902年建成的龙边桥。直到本世纪,随着升龙桥、张阳桥等陆续建成,跨河交通才稍有缓解。
铁路网的主体仍是法属时期遗留的陈旧线路,地铁建设更是缓慢——河内地铁2号线,从规划到2025年1月动工,足足拖延了十六年。
这种滞后,与越南快速发展的经济需求形成了尖锐矛盾。于是,一场“补课式”的大基建应运而生。
河内至下龙湾的首条高速铁路已经开工,设计时速350公里,旨在将两小时车程压缩至半小时。南北高铁计划年内启动,尽管可行性研究尚未完成,但总投资预估已达九百四十亿美元。
算上全国五百五十个已宣布的项目,总投资规模惊人,达到了约2800亿美元。奥林匹克公园、全球最大可伸缩屋顶体育场、首批核电站、高速公路扩建、新机场……项目清单长得令人眼花缭乱。
这种建设密度和投资强度,即便放在以“基建狂魔”著称的中国,也堪称罕见。
越南新一届领导人上台后,行动纲领非常清晰:访华期间特意考察雄安新区,学习中国经验;回国后立刻推进,目标是在2030年前建成中等偏上收入国家,将人均GDP从当前的约五千九百美元提升百分之七十。
基建,被视为撬动这一目标最直接的杠杆。
理想丰满,现实骨感。越南的基建雄心,至少面临三重现实枷锁。
第一把锁,是土地。越南宪法规定土地国有,但宅基地可永久使用、继承、买卖和抵押。这种独特的制度,意味着政府征地难度极大,难以像中国早期那样通过“土地财政”快速筹集巨额建设资金。
第二把锁,是钱。钱从哪来?2025年,越南计划中的四百八十六亿美元基建投资,高达百分之六十三依赖私人资金和外国投资者,国家财政仅能覆盖百分之三十七。
于是,PPP(政府与社会资本合作)模式成为主流。这虽然绕开了财政瓶颈,却也带来了高额交易成本,并可能导致公共服务质量因利润驱动而下降。政府同时开始向私人投资者和超级企业集团举债,并向中国、美国寻求外部融资,地缘政治因素悄然渗入。
第三把锁,是效率与执行力。越南的大型项目存在严重的延期痼疾。胡志明市地铁2号线拖延十六年并非孤例,越南曾成功申办2019年亚运会,最终却因预算压力被迫放弃。在其三千两百亿美元的五年公共投资计划中,仅有约百分之十二的资金对应着具体项目清单,大量资金处于“待命”状态。
各地机场、海港,重复建设与形象工程的苗头已经显现。
最令人担忧的,是不断攀升的债务风险。
目前,越南的信贷余额占GDP比重已达到百分之一百四十五,高居东盟国家之首。其中,高达百分之二十五的贷款流向了房地产领域,一半给了开发商。国际评级机构曾将越南的房地产债务形容为“滴答作响的定时炸弹”。
如果高达两千八百亿美元的投资中,有相当一部分流向低效重复建设甚至寻租领域,那么越南可能陷入“债务留下了,增长却未达预期”的困境。
届时,谁来消化这些债务?经济增长若被打上折扣,宏伟蓝图恐将沦为画饼。
红河上林立的塔吊,规划图中纵横的高铁,体育场宏伟的轮廓,确实勾勒出一个后发国家试图通过基建强行军来撬动自身命运的强烈渴望。
但基建从来不只是钢筋水泥的堆砌,它更是制度、效率、法律和执行能力的综合考验。
越南政府能否破解征地难题?能否驾驭复杂的PPP模式,控制债务风险?能否提升项目执行力,避免无休止的延期?
这一切,都决定着眼前这场轰轰烈烈的基建狂飙,最终是将越南推向2045年发达国家的目标,还是留下一地鸡毛。中国当年的路,越南未必能简单复制。这个关键节点上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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