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0月12日晚上,北京东城那家叫“云顶”的酒楼包厢里,烟雾缭绕得像起了雾。
马三端着杯茅台,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嘴里絮絮叨叨,话匣子一开就关不上。
“我跟你们说,现在这帮京城的大少爷,一个个牛得不行,真以为离了四九城就活不了啦?”
他这话一出口,对面坐着的那几个年轻人脸色立马变了。
赵景天放下筷子,眼神冷得像冰,嘴角却挂着笑:“马老板,你这话啥意思啊?”
马三醉眼朦胧,根本没察觉气氛不对,还接着往下说:“啥意思?就是你们做生意太抠,动不动就玩套路,真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啊?上次那煤矿的事儿,你们坑了山西老哥们多少?呵,也就是我马三不爱计较。”
徐博然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包厢里所有人都听见了:“马三,你喝多了吧?”
高振海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像是在数马三还能活几天。
罗承志没说话,只是拿起手机发了条短信。
加代那天不在北京,他在深圳罗湖谈一块地的转让。
晚上十点多,BP机响了,是马三的号码。
他回过去,电话那头马三的声音有点慌:“代哥,我可能惹事儿了。”
加代皱眉:“整啥呢?慢慢说。”
马三把酒楼里的事儿一说,加代听完沉默了几秒,只回了句:“你先稳住,别乱跑。”
挂了电话,他点了根烟,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
江林推门进来,看见加代脸色不对,问:“哥,咋了?”
“马三在北京嘴欠,得罪了四少。”
江林一听,立马摇头:“这事儿不好整,那四个孙子背景深,黑白两道都有人。代哥,咱别蹚这浑水。”
加代没吭声,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丁健从外面进来,听见了后半句,立马炸了:“啥?有人敢动马三?哥,咱直接上去干 他们!”
左帅也在旁边跟着起哄:“对,干 他们!怕啥?大不了进去蹲两年!”
加代抬手打断他们:“都闭嘴。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深圳的夜景,心里盘算着。
马三是他兄弟,当年在太原帮他挡过一刀,这份情不能不管。
可四少的背景,他也不是不知道,真要硬碰硬,代价太大。
第二天一早,北京那边消息就传过来了。
四少动了手,马三的三家公司账户全被冻结,工地被查封,连他老婆开的服装店都被人砸了。
马三躲进了郊区一个朋友的地下室,电话都不敢接。
加代这边刚谈完地皮的事儿,还没喘口气,徐远刚的电话就打来了。
“代弟,北京那边动静不小啊,四少放话了,要把马三送进去,还得让他全家滚出北京。”
加代冷冷地问:“他们谁牵头?”
“赵景天。听说他叔在市分公司当经理,这事儿他一句话就能办。”
加代挂了电话,直接订了当晚飞北京的机票。
江林还是劝:“哥,这事儿真不值当。马三嘴欠在先,咱没必要跟他一起栽。”
加代看了他一眼:“江林,你记得当年在太原,是谁替我挨的那一刀吗?”
江林不说话了。
飞机上,加代没睡,脑子里全是四少的底细。
赵景天,政圈背景,叔叔是市分公司的经理;
徐博然,商界新贵,手里握着几家上市公司;
高振海,煤炭大王,山西、内蒙古的矿有一半是他的;
罗承志,娱乐圈资本,手里有几家影视公司和夜总会。
这四个人凑在一起,能量不小。
可加代也不是没人。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二远哥,我是加代。”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代弟,有事?”
“北京这边有点麻烦,想请您帮着打个招呼。”
二远哥沉默了几秒:“四少那边?”
“嗯。”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加代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可他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结束。
到了北京,已经是晚上九点。
江林、丁健、左帅几个人已经在机场等着了。
加代没多话,直接上车,往市区走。
路上,左帅还在嚷嚷:“哥,咱直接去找他们,干一架算了!”
加代冷冷瞥了他一眼:“干架能解决问题,还要衙门干啥?”
车停在一家茶馆门口,加代下车前说了句:“今晚谁都别轻举妄动,听我安排。”
几个人点点头,心里却都憋着火。
茶馆包厢里,加代见到了中间人一个叫杜成的前辈。
杜成喝了口茶,慢慢说:“代弟,这事儿难办。四少不是普通角色,他们背后的人,连我都得让三分。”
加代问:“那您觉得我该咋整?”
杜成笑了笑:“要么你认栽,把马三交出去,这事就算翻篇。要么你就硬扛,后果自负。”
加代没说话,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划着。
他想起马三当年替他挡刀的样子,想起兄弟们的眼神。
半晌,他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狠劲:“马三我必须保。”
杜成叹了口气:“那你可得想清楚,四少这次是真动了杀心。”
加代点点头:“我晓得。”
离开茶馆,加代直接去了马三躲的那处地下室。
马三看见他,眼圈一下子红了:“代哥,我对不起你……”
加代拍拍他的肩:“别说这些,好好待着,等哥给你摆平。”
回去的路上,江林开车,丁健坐在副驾,左帅在后座闷着。
加代闭着眼,脑子里全是二远哥的电话,全是四少的脸。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中午,加代托人约了四少吃饭。
地点在东城一家私人会所,包厢里坐了十来个人。
赵景天先开口:“代老板,久仰大名啊。”
加代笑笑:“赵少客气。”
徐博然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听说你是来替马三求情的?”
加代点头:“对,这事儿我想私下解决。”
高振海冷笑一声:“解决?怎么解决?马三当众羞辱我们,这事儿要是这么算了,我们以后还怎么在四九城混?”
罗承志补了一句:“加代,你也是道上的人,规矩你懂。马三必须付出代价。”
加代没急着回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慢说:“规矩我懂。可马三是我兄弟,这事儿我要是不管,以后也没法在江湖上混。”
赵景天笑了:“那你说说,你想怎么管?”
加代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让包厢里安静了下来:“很简单,这事到此为止。马三的生意你们别动,他的人你们别碰,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徐博然笑出了声:“加代,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牛啊?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加代看着他,眼神平静:“我知道。可你们也得知道,马三是我兄弟。”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左帅在门外按捺不住,拳头攥得咯吱响。
江林拉住他,低声说:“别冲动,听代哥的。”
赵景天站起身,整理了下西装:“加代,给你个面子,这事儿我们本来可以慢慢玩。既然你非要插手,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加代也站了起来,语气依旧平稳:“那就试试看。”
走出会所,加代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他知道,四少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的日子,才是真正的较量。
第三天,马三的工地被人堵了,工人被打伤了三个。
第四天,马三老婆的店又被砸了,这次连玻璃都没剩一块。
第五天,加代接到消息,市分公司已经立案,理由是“经济诈骗”,马三随时可能被抓。
江林急了:“哥,他们这是明着搞我们啊!”
加代冷笑一声:“明着搞才好,怕的是暗地里下手。”
他再次拨通了二远哥的电话。
电话那头,二远哥的声音有点沉:“代弟,这事儿有点麻烦。四少上面有人,我这面子不够大。”
加代沉默了几秒,只说了句:“那我只能自己来了。”
挂了电话,他叫来江林、丁健、左帅,还有从广州赶过来的李正光、聂磊。
“准备一下,这几天可能要动真格的。”
左帅眼睛一亮:“终于要干了?”
加代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的北京,心里清楚,这场仗,已经避无可避。
1998年10月20日晚上,四九城的夜色格外沉。
加代站在酒店顶楼,看着下面灯火通明的街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谁敢动马三,就得先过他这一关。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遍了北京城:
加代从深圳、广州、太原、青岛调来的人陆续到了。
一辆辆豪车驶入东城,停在几家酒店门口。
劳斯莱斯、奔驰600、宝马750,车牌号五花八门,却都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气场。
赵景天接到手下汇报时,正在吃早餐。
他放下报纸,笑了笑:“看来加代是真急了。”
徐博然哼了一声:“急又怎样?他再能打,还能打得赢真理?”
高振海没说话,只是拨了个电话。
罗承志则直接去了市分公司,见了那位经理叔叔。
“叔,这事儿您得多费心。”
经理点了点头:“放心,案子很快就能办。”
加代这边,江林已经把所有人的住处安排好了。
丁健在房间里擦着家伙,左帅则在楼下跟几个兄弟吹牛。
李正光抽着烟,淡淡说了句:“代哥,这事儿要是闹大了,咱们以后在内地不好混。”
加代看了他一眼:“那你觉得我该咋办?”
李正光沉默了。
下午三点,加代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声音:“加老板,我是薛振海。”
加代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听过,北京城的老江湖,已经很多年没露面了。
“薛爷,您好。”
薛振海笑了笑:“代弟,四少那边我劝不动,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他们这次不是想吓唬你,是真的要办人。”
加代轻声问:“您觉得我该咋整?”
薛振海顿了顿:“如果我是你,我就把马三送走,这事儿能拖就拖。”
加代没说话,挂了电话。
他知道,薛振海是好意。
可他更知道,这事儿拖不下去了。
晚上七点,加代一个人去了约定的地方一家位于朝阳区的私人俱乐部。
赵景天、徐博然、高振海、罗承志都在,包厢里还有几个不认识的面孔。
加代推门进去,江林想跟着,被他拦住了:“在外面等我。”
包厢里烟雾缭绕,音乐声很低,却压不住那股紧绷的气氛。
赵景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加老板,坐。”
加代坐下,扫了一眼在场的人,最后目光落在赵景天身上。
“赵少,这事儿我想再谈谈。”
赵景天笑了:“谈?好啊,你说。”
加代缓缓开口:“马三的生意,你们别动。他的人,你们别碰。这事到此为止。”
徐博然冷笑:“加代,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是在跟你开玩笑?”
高振海接话:“代弟,不是我们不给面子,是马三太不懂规矩。”
加代点了根烟,慢慢吸了一口,才说:“规矩我懂。可马三是我兄弟,这事儿我要是不管,以后也没脸在江湖上混。”
罗承志忽然笑了:“加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在跟谁说话?”
加代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我知道。可你们也得知道,马三是我兄弟。”
赵景天站起身,走到加代面前,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加代,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马三交出来,这事儿就算翻篇。”
加代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退缩:“不可能。”
赵景天笑了,笑得让人发冷:“好,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包厢门被推开,几个阿sir走了进来,领头的正是市分公司的经理。
“加代,跟我们走一趟吧。”
加代没动,只是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只说了一句话:“二远哥,我这边有点麻烦。”
经理冷笑:“加代,你以为打个电话就能解决问题?”
加代没理他,依旧拿着手机,听着那头的声音。
几秒钟后,经理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脸色一点点变了。
挂了电话,经理看了加代一眼,挥了挥手,阿sir们退了出去。
赵景天脸色阴沉:“你们什么意思?”
经理低声说了句:“上面打了招呼。”
加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看着四少,淡淡说了句:“这事儿,还没完。”
走出俱乐部,外面的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江林迎上来:“哥,咋样?”
加代没回答,只是上了车。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四少不会善罢甘休,而他也绝不会退。
接下来的几天,北京城里暗流涌动。
加代的人分散在各处,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马三依旧躲在地下室,不敢露面。
1998年10月25日晚上,加代接到二远哥的电话。
“代弟,四少那边已经动了,你小心点。”
加代轻声问:“他们还能动啥?”
二远哥沉默了几秒:“他们请了‘客人’。”
加代心里一沉。
他知道,这“客人”指的是谁。
挂了电话,他立刻召集所有人开会。
“从现在开始,谁都不准单独行动,出门必须三人以上。”
左帅皱眉:“哥,他们还能咋样?”
加代看了他一眼:“他们请了东北的‘客人’,专门办这种事。”
江林倒吸一口冷气:“那可是真敢下死手的主儿。”
加代没说话,只是点了根烟,慢慢吸着。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广州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大家都还年轻,江湖也没这么复杂。
可现在,他已经回不去了。
1998年10月28日凌晨两点,加代住的酒店楼下,停了三辆黑色轿车。
车上下来十几个人,手里都拎着家伙。
江林最先发现不对劲,冲进房间:“哥,有人来了!”
加代披上外套,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马三的电话。
“马三,听着,收拾东西,马上离开北京。”
马三急了:“代哥,那你呢?”
加代笑了笑:“我没事,你先走。”
挂了电话,他转身对众人说:“都准备好了吗?”
左帅第一个站起来:“哥,干 他们!”
加代没说话,只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昏暗,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他知道,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楼下,那十几个人已经围了上来。
领头的是个光头,脸上有一道疤,眼神冷得像刀。
“加老板,久仰大名。”
加代看着他,淡淡说了句:“东北的?”
光头笑了:“代老板好眼力。”
加代点了根烟,慢慢吸了一口:“谁请你们来的?”
光头没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下一秒,四周的黑暗里,又冒出几十个人。
江林、丁健、左帅、李正光、聂磊,全都站在加代身后。
光头盯着加代,冷笑:“代老板,就凭这几个人,你能撑多久?”
加代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狠劲:
“试试看。”
话音刚落,四周的灯光突然全灭了。
黑暗中,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
没有人看见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等灯光再亮起来的时候,地上已经躺了一片人。
光头捂着胳膊,脸色苍白地看着加代。
加代站在原地,西装依旧整齐,只是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他看着光头,缓缓开口:“回去告诉四少,想动马三,先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光头没说话,带着剩下的人狼狈离开。
江林长出一口气:“哥,这下他们该消停了吧?”
加代摇了摇头:“不会。”
他知道,四少不会就此罢手。
这不过是第一回合。
1998年11月1日,北京城里流传着一个消息:
加代为了保马三,跟四少彻底撕破了脸。
有人劝他收手,有人说他疯了。
可加代没理会这些。
他依旧每天喝茶、谈生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身边的人才知道,他每天都在等一个电话。
一个来自二远哥的电话。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场仗,还没打完。
1998年11月3号,北京的空气冷得像刀子割脸。加代从深圳飞回来那天,天上飘着碎雪渣子,江林开车接他,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车窗外,东城的胡同口停着几辆黑色轿车,车牌是外地的,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头坐的是谁。
加代低头点了一根烟,火星在昏暗的车厢里一闪一灭。他知道,那是四少的人。这几天,马三躲的那个地下室已经被盯死了,连送饭的都得绕三道弯。
“哥,”江林握着方向盘,声音压得很低,“左帅那边已经到了,李正光、聂磊也都在酒店候着呢。丁健从太原带了二十多个兄弟过来,这事儿要是再不收尾,咱们的面子就彻底栽在四九城了。”
加代没吭声,只是轻轻吐出一口烟圈。他不是怕,他是烦。烦这帮自以为是的大少爷,把江湖规矩当狗屁,动不动就拿“上面的人”压人。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个明明是道上解决的事儿,非得扯进衙门里来。
车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私人会所门口。这是杜成给安排的地方,说是安全。加代推门进去,包厢里烟雾缭绕,左帅正翘着二郎腿在那儿骂娘,看见加代进来,立马站了起来:“代哥!这帮孙子欺人太甚!昨天晚上他们的人去堵马三的老婆,要不是丁健带人赶得快,嫂子就被他们掳走了!”
加代脱下大衣,挂在椅背上,动作很慢。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才开口:“马三呢?”
“还在地下室,吓得不轻。”江林答道,“哥,咱不能再拖了。四少那边放话了,说三天之内,要让马三消失。”
“消失?”加代冷笑了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寒气,“我看谁敢。”
就在这时,包厢门开了,杜成走了进来。老爷子脸色不太好看,坐下后直接摆摆手:“代弟,这事儿我压不住了。赵景天的叔叔亲自打了招呼,市分公司那边已经下了死命令,马三的案子必须办成铁案。而且……”
杜成顿了顿,眉头锁得死紧:“而且他们从东北请了‘硬茬子’过来。听说那帮人是专干脏活的,不讲规矩,只认钱。”
屋里一下子静了。左帅攥紧了拳头,骨节咔咔响;李正光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烟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
加代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不讲规矩?”他轻声说,“那我就教教他们,什么叫规矩。”
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那个号码存在手机里三年了,一次都没打过。因为二远哥说过,这号码不到生死关头,千万别碰。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喂?”
“二远哥,我是加代。”
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叹息:“代弟,你还是打了。”
“马三是我兄弟。”加代说得斩钉截铁,“他替我挡过刀,我不能看着他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加代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二远哥的声音传了过来,比刚才严肃了许多:“代弟,这事儿牵扯太大。赵景天的叔叔是市分公司的经理,徐博然的舅舅在省里也有位置。你确定要趟这浑水?”
“确定。”
“哪怕搭上你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面子?”
“哪怕。”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二远哥的一声轻笑:“行。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陪你玩这一把。不过代弟,丑话说在前头,这电话打完,咱们的人情就算清了。以后你有事儿,我再也不会管。”
加代心里一沉,但他没犹豫:“行。”
挂了电话,加代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抬头看着众人:“准备一下,今晚动手。”
左帅眼睛一亮:“终于要干了!”
“不是干 他们。”加代冷冷道,“是把马三接回来。”
江林皱眉:“接回来?四少那边肯定设了套等着咱们啊!”
“等着就等着。”加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既然他们不讲规矩,那咱们就按老办法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越下越大。1998年的北京,正处在改革开放的浪尖上,有钱的、有权的、有势的,全都挤在这座城里抢食吃。而他加代,从来就不是个喜欢吃亏的主儿。
“江林,”他背对着众人说道,“给深圳那边打个电话,让戈登、孟军他们准备一下。如果今晚我没回去,你们就分批撤,别硬抗。”
“代哥!”左帅急了,“要走一起走!”
加代转过身,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听清楚,这不是商量,是命令。如果我回不来,你们谁也不许报仇,谁报仇谁就是不把我加代当大哥!”
屋里鸦雀无声。
晚上八点,加代只带了江林和左帅两个人,去了四少指定的地点朝阳区的一家废弃工厂。这里以前是做电子元件的,倒闭后荒了好几年,周围全是破旧的平房和垃圾堆。
车子还没停稳,就看见厂门口站着几十号人,手里都拎着家伙。领头的是个光头,正是那天晚上被加代打跑的那个东北人。
光头看见加代下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代老板,胆子不小啊,真敢一个人来。”
“马三呢?”加代没废话。
光头朝身后一偏头,两个手下押着马三走了出来。马三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服也被撕烂了,看见加代,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代哥……我对不起你……”
“闭嘴。”加代冷冷地打断他,“站着别动。”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光头只有三步远。“放了马三,这事儿就算翻篇。你们要多少钱,开个价。”
光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代老板,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现在是奉命办事。赵少说了,今天不仅要办了马三,还要让你长长记性。”
他一挥手,身后几十号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左帅立马就要冲上去,被加代一把按住:“别动。”
他看着光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最后说一遍,放了马三。”
光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凶狠:“加代,你以为你谁啊?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们!”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
光头脸色一变,骂了句脏话:“妈的,谁报的信?”
加代没理他,只是掏出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这次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机递给了光头。
光头迟疑了一下,接过来放在耳边。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光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抬头看向加代,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就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是……是,我知道了。马三这就放,这就放!”
他把手机还给加代,转身对着手下吼道:“都他妈愣着干嘛?把人放了!快放!”
绳子被解开,马三踉跄着扑到加代怀里。加代扶住他,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最后目光落在光头身上:“回去告诉赵景天,这事儿没完。”
说完,他带着马三转身就走。
直到坐进车里,江林的手还在抖:“代哥,刚才那电话是谁打的?”
加代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他知道,刚才那个电话,是二远哥动用了他压箱底的关系。这一战,他赢了面子,但输了人情。以后在四九城,他再也不是那个可以横着走的加代了。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马三活着。
回到酒店,加代给每个人发了一笔钱,让他们先回各自的地盘避避风头。左帅临走前红着眼眶说:“代哥,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四少还在那儿蹦跶呢!”
加代拍了拍他的肩膀:“急什么?账得一笔一笔算。”
送走所有人,加代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喝酒。一瓶茅台下去,他才拿出手机,拨通了赵景天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久才接通,那头传来赵景天咬牙切齿的声音:“加代,你还敢给我打电话?”
“为什么不敢?”加代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赵少,戏演完了,咱们谈谈正事儿吧。”
“谈你妈!”赵景天在那头吼道,“你以为找个阿sir来吓唬人,这事就算完了?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我叔叔就在市分公司,我倒要看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加代笑了,笑得极其轻蔑:“赵景天,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让你叔叔从那个位置上滚下来?”
赵景天在那头冷笑:“吹牛逼也不打草稿。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不算什么东西。”加代淡淡道,“但我认识的人,能让你们赵家在四九城彻底消失。”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过了足足半分钟,赵景天才重新开口,声音明显弱了几分:“你……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加代站起身,走到窗边,“明天中午,云顶酒楼,老地方。你,徐博然,高振海,罗承志,四个人,谁也不许迟到。”
“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加代把最后一口酒喝干,声音冷得像冰,“我要你们四个,当着所有人的面,给马三赔礼道歉。少一分诚意,这事儿就没完。”
挂了电话,加代揉了揉太阳穴。他知道,明天那场饭局,才是真正的决战。赵景天那帮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带更多的人去。但他不在乎,既然已经撕破了脸,那就干脆撕到底。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半,云顶酒楼门口已经停满了车。加代到的时候,江林和左帅已经等在门口了。左帅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腰里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家伙。
“哥,里面已经坐满了。”江林低声说,“赵景天带了不下五十号人,连二楼走廊都站满了。”
“怕什么。”加代整理了一下领带,迈步往里走。
包厢门一推开,里面的嘈杂声瞬间停止。赵景天坐在主位上,看见加代进来,冷笑了一声:“代老板好大的威风啊,还要我们四个给你赔罪?”
加代没理他,径直走到马三身边。马三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新西装,虽然脸上还有淤青,但腰杆挺得笔直。
“马三,”加代看着他,“今天这四个孙子,谁要是少说一句软话,你告诉我,我让他走不出这个门。”
马三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加代这才转过身,面对着赵景天四人。徐博然和高振海都沉着脸,只有罗承志还在那儿装潇洒,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赵少,”加代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昨天晚上的事儿,想必你也知道了。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绕弯子,今天来,就是讨个说法。”
赵景天把杯子重重一放:“说法?我给你个鸡毛的说法!加代,你真以为我怕你?今天这包厢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信不信我把你剁碎了喂狗?”
加代笑了,笑得让人不寒而栗。
“赵景天,”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对方的眼睛,“你知道为什么二远哥能压得住你叔叔吗?”
赵景天一愣。
“因为在四九城,有些东西比乌纱帽更重要。”加代一字一顿地说,“那就是人心,是规矩。你叔叔要是敢动我,明天就会有几百个兄弟去市分公司门口静坐,就会有几十个煤老板集体撤资。到时候,别说你叔叔的帽子保不住,就连你们赵家的家底都得赔光。”
赵景天的脸色变了。他虽然嚣张,但他不傻。他知道加代说的是真的。在这个年代,黑白两道的界限本来就模糊,真要是撕破了脸,谁也别想好过。
“你威胁我?”赵景天气得浑身发抖。
“不是威胁。”加代摇了摇头,“是告诉你一个事实。今天我来,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讲道理。道理讲不通,那咱们就换个方式讲。”
他拍了拍手,包厢的门突然开了。
一群穿着制服的阿sir走了进来,领头的正是市分公司的经理。不过这次,经理的脸色很难看,他走到赵景天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赵景天的脸瞬间煞白。
原来,就在刚才,二远哥的一个电话打到了更上面。赵景天的叔叔已经被暂时停职调查,而眼前这位经理,是来“维持秩序”的。
包厢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赵景天,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四少之一,此刻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加代端起酒杯,慢慢斟满,然后推到赵景天面前:“赵少,酒我给你倒上了。话怎么说,你自己看着办。”
赵景天死死地盯着那杯酒,手在桌子底下攥得发白。他知道,今天要是把这杯酒喝了,把这声歉道了,他在四九城的脸面就彻底丢尽了。可要是不喝……他叔叔的前途,他们赵家的生意,可能就真的完了。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半晌,赵景天颤抖着手,端起了那杯酒。他站起身,看着马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马老板,对不起。”
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包厢里,却像惊雷一样炸响。
徐博然、高振海、罗承志三个人,也不得不相继站了起来,端着酒杯,对着马三说了声“对不起”。
加代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一丝快感。他知道,这帮人心里肯定恨死他了。但那又怎么样?江湖本来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行了。”加代放下杯子,“这事儿就算翻篇了。以后谁要是再找马三的麻烦,就是跟我加代过不去。至于赵少你……希望你叔叔能平安退休。”
说完,他带着马三,在一屋子人的注视下,大步走出了包厢。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加代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江林跟在后面,忍不住问:“哥,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算?”加代回头看了一眼那家酒楼,眼神里闪过一丝厉色,“哪能就这么算了。赵景天这口气咽不下去,肯定还会找机会阴我。不过没关系,来一次,我打一次。打到他怕为止。”
马三走在旁边,忽然停下脚步,对着加代深深鞠了一躬:“代哥,大恩不言谢。”
加代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整那些虚的。回去把生意拾掇拾掇,以后长点心。这江湖上,嘴欠是要付出代价的。”
马三拼命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北京城恢复了平静。四少再也没有出现在加代的视线里,据说赵景天被家里人送出国避风头了。马三的生意也慢慢回到了正轨,虽然比以前差了点,但也算是保住了饭碗。
加代在深圳的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喝茶、谈生意、偶尔跟兄弟们喝喝酒。只是有时候深夜醒来,他会想起那天在废弃工厂里,光头接电话时惊恐的表情。
他知道,那一通电话,透支了他未来很多年的运气。但他不后悔。在这个世界上,钱没了可以再赚,面子丢了可以再挣,唯独兄弟,只有一个。
1998年12月底,加代收到了二远哥的一条短信,只有五个字:“人情已还清。”
他看着那条短信,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根烟。
窗外,深圳的夜景璀璨夺目。这座城市还在飞速发展,无数人怀揣着梦想涌进来,也有人带着伤痕离开。而他加代,依旧站在这里,看着潮起潮落。
这就是江湖。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和那点子舍不得丢的义气。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仿佛又看见了马三那张满是淤青的脸,听见了赵景天那句不甘心的“对不起”。
嘴角微微上扬,加代笑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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