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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阮唐,账户余额五千二,全职主妇的第十二年,三十六岁,决定离家出走(上图)。

我原本可以醉生梦死,在晚九点的夏夜哄睡两个孩子以后,独自在客厅灌几瓶啤酒;也可以在昏昏欲睡的午后,打开电视机看一部冒着粉色泡沫的爱情肥皂剧。稚子的哭声在黄昏的窗口与蝉鸣共振,丈夫的晚归和浴室久未修好的灯泡一样稀松平常。而我,一个十二年的全职主妇,生活琐碎无奇,每天都被繁杂琐事缠绕着:孩子的啼哭、扔在沙发上的袜子,需要晾晒的被褥以及橱柜顶端溅上的油渍……琐事像永生的藤蔓,稍有马虎,就节外生枝无从下手。但我有的是耐心和仔细,巧妇的手和心我都有,每天花费时间拧掉尖刺,剪掉余枝,把叶片和花朵交叠得刚好,从来不觉得厌烦。浩大繁杂的家务一一分门别类,在我眼里就像类别规整的中药柜子,贴着只有我认得清楚的标签,我享受这种万物归一的漫长整理,外人看了,也都啧啧称奇。

我并没有觉得这种享受是一种虚假,但也在规矩齐整中,时常感到难以抑制的焦虑——我渴望喘息,想要一天没有孩子和家务,去影院独自看场电影,去湖边跑跑步看看日出……但丈夫不以为然,主妇就应该要有主妇的样子,你稚子绕膝,家庭幸福,有什么不能满足?

幸福?

幸福仿若一幅巨大的赝品,色彩和笔触都过于丰满,满到我的生活毫无缝隙,就像蒙娜丽莎饱满光洁的额头,有一种不真实的美感——它正在无可避免地、缓慢地枯朽下去。

这种感觉让我无法忍受,跟丈夫说时,他不可思议又不耐烦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株在雪地沼泽里开得异常诡异的干枯玫瑰。

婚姻是一袭华美的袍,虱在袍下啃噬浪漫,无需浣洗,也能甘之如饴。只要你能一直忍耐,一直温顺,一直沉默……不被伴侣看见,也能一直承受。

但是,我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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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云雾遮掩的尼拉山(去程)

高原的太阳,与平原的太阳是不一样的,平原的太阳温柔且和煦,而高原的太阳却是锋利、滚烫、缄默不语的,有一种能穿透所有空气、岩壁还有雪原的力量。

十天前,我揣着银行卡里仅剩的五千两百块,从上海直飞拉萨。早在半年前,我通过了上海一家专注于年轻人旅游的公司的面试和实践考核,从百来号人中脱颖而出,做了一名长线领队。公司体恤我有两个孩子,日常生活仍然需要我照应,同意我兼职。决定离家出走的前两天,我正为去哪儿而迷茫,公司一位西藏领队临时放了鸽子,我眼疾手快,抢下这条路线。

丈夫冷着脸,一言不发看我收拾行李,冲锋衣、速干衣、羽绒马甲、太阳镜、登山靴、葡萄糖……一个40L登山包满满当当,我看了看镜子,很户外,很朴素,很有力量。

“我没钱了。”我说,他默不作声。

“所以我要工作。”我诚实地补充,背着包离开家,孩子们挤在窗口与我挥手告别,我步履匆匆,走得飞快。

团里都是年轻人,没有孩子的牵绊,没有婚姻的困扰,举着旗帜大喊自由,还有诗与远方。男孩女孩们热热闹闹,爬上岩石拗造型,拍照发小红书,说人生就是旷野,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才是最勇敢的人。

我举着队旗默不作声,心中悻悻:这叫什么勇敢?年轻本身就是勇敢,哪里需要佐证?我这种拖家带口的中年妇女,能一朝抛夫弃子,决绝地放下一切,踏上远程的路,才叫真的勇敢。

有队员问:领队,你出来了,孩子怎么办?

我笑:看,爸爸出门了,永远不会有人问这个问题。这真是一个专属于妈妈的好问题。

一行人若有所思,转头继续埋头拍照打卡,面前的天空蓝得火冒三丈,雪山金顶触手可及,美得令人失语。

但队员们似乎无人在意,我望向苍穹与雪山,习惯性地拍照发给丈夫,说:很美。好一会儿,他回:孩子的图书卡放哪了,我找不到。

过了半分钟,他又回: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关掉手机,觉得孤独。

殚精竭虑的九天西藏带队结束,吃喝住行均有公司补贴,我拿到七千元报酬,卡里的余额终于变成了五位数。我决定从解散地拉萨出发,沿着国道219,开车前往国道终点站,新疆的喀纳斯。

是的,我不想回家。

我也想像男人们一样,在下班后,躲进觥筹交错的酒桌,或躲进郊外钓鱼的河畔,获得一口喘息。握住方向盘,这世界就是我的避风港,是妈妈又怎样?孩子们还有爸爸,而我,只想拥有一个短暂的假期,看看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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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脚桥过后的风沙段

国道219,中国平均海拔最高、里程数最长,也是最难走的边境公路。全程10065公里,始于广西东兴,止于新疆喀纳斯。一路纵贯广西、云南、西藏、新疆,沿越南、缅甸、尼泊尔、印度、巴基斯坦等国边境线蜿蜒而行,穿越云贵高原、横断山脉、喜马拉雅山、冈底斯山、兴都库什山脉,需要翻越16个冰达坂,途涉44条冰河,新藏段经过的大部分地段为“无人区”,阿里地区甚至还有含氧量不到平原地区40%的“死人沟”泉水湖。

四月并非旅游旺季,西藏游客稀少。我租下一辆可以异地还车的哈弗,耗费两千五,街边就着红牛干掉一盆炒饭,后备箱塞满面包、巧克力与水,油箱加满,就地出发。

雅叶高速贴着林拉公路一路向前,穿过汤堆隧道、峻巴隧道、哈热萨隧道、曲水隧道……四月的西藏天气晴朗,空气冷冽,云朵薄而透明,朗琼处拐进318,我提起车速,向着陈塘沟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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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陈塘沟的山路

陈塘沟,中国最后一个通公路的镇,位于西藏日喀则市定结县的西南部,朋曲和嘎玛藏布两条河流的交汇之处,与尼泊尔一山之隔。虽是镇,实际不过是一座悬在半山腰上的村落,这里是中国夏尔巴人的聚集地,两千多名夏尔巴人世代居住于此,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我的老友多年前在陈塘沟当兵,给了我一个当地夏尔巴人的联络方式,叫加布,我决定去投奔他。

一路无车,横切风将车辆吹得左右摇晃,风裹挟着黄沙劈割道路,一路只有荒山作伴。过几脚桥边防站后,风陡然变大,漫天都是黄沙,路也看不清楚,风的方向全然无法预测,在车前车后胡乱窜着;方向盘在车身摇摆中与我的双手微妙地决斗,我握紧它,感受着风的威力,似乎下一秒它就要将我的汽车随同沙尘一并绞碎,吹向苍冽荒芜的旷野之中。途中短暂下车两分钟,脸便被沙粒刮出细碎的血痕。我逃回车中,车速降到30码,艰难地在冈底斯山脉和喜马拉雅山脉之间缓慢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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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拉山脚下(去程)

刚过尼拉山,海拔便开始下降,天气骤然变好。尼拉山海拔将近五千米,雪线犹如热泪从山顶淌下。然而过了风沙带,从尼拉山前往陈塘沟的道路却又变得极其难走,路面布满大大小小的坑洞,才下午两三点,车外温度也已降到零下,不知何时,阳光骤然消失,雨夹雪顺势落下,从悬崖瓢泼浇到路面,在车顶打出响亮的声响。

一路上落石无数,左手边是悬崖,右手边是峰石凌厉的崖壁,道路勉强能通过两辆相向的车辆,而大雪一路落下,早已把路面的坑洞盖满,路面被旧冰新雪覆盖——在这种弯弯绕绕结满冰的搓板山路上驾驶,对我实在是一种考验。

还有两三个小时就要日落,一旦天黑,在这种路况下的风雪夜开车,无异于送死。我脑子一片空白,精神高度集中,已经没有退路了,除了向前,别无他法。

也不知道开了多久,积雪开始渐次融化,仪表盘上的海拔显示,我已从五千米降到两千多米,山不再是之前苍黄的冷调,而是慢慢显露出绿色,积雪圆润地扣在道路两边的石头上,脚下就是朋曲河。这条发源于希夏邦马峰北坡的野博康加勒冰川,数亿年间奔腾不息,最终劈开喜马拉雅山,为夏尔巴人留下一片喜马拉雅山脉褶皱里的绿洲。我渐开渐明,陈塘沟不远了,中尼边境仅靠几盏路灯分界,村落的灯火忽明忽暗,挂在半山腰间。

终于到了,我心中油然而起一种癫狂的喜悦,将车停稳,才发觉自己双手颤抖。我打开手机,飞快地编辑了一条微信发给丈夫,这一路险象环生,我颇有劫后余生的触动,又兴奋,又后怕,又骄傲。

我忽然想起少年时代行走在故乡的深山夜晚,手指在冬雨中冻得发烫,道路泥泞,雨水将我的身体和心脏都浇湿浇透。我放下恐惧,只有专注,想象无边黑暗中有一双巨大的手,裹卷住我冰冷的身体一路向前,最终抵达灯火温暖的栖息地。幻想变得真实,我周身变暖,不觉得寒冷,也不觉得孤独。

打开车门见到加布的那一瞬间,丈夫的微信随之到来:你究竟什么时候回来?

加布的拥抱宽敞踏实,一碗热腾腾的抄手迅速温暖了我的四肢,埋头啜饮热汤的我忽然想要流泪,少年赶路的记忆奇迹般复刻在了成年之后每一个孤身搏斗的日子里:在琐碎家务令人窒息的缝隙里,在孩童啼哭倍觉无助的夜晚里,在伴侣看不见的孤独里,在婚姻不被尊重的痛苦里。

我关掉手机,告诉自己说,没关系,你只要向前走,像那个手指冷到发烫的小孩,穿过黑暗,自有灯火拢你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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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采的各种药草

加布,在夏尔巴人的语言里,意思是“国王”。

加布是1972年生人,三个女儿已经工作,还有一对正在读大学的双胞胎儿子,五年前,加布的伴侣因病去世,加布独自一人拉扯五个儿女,全部送出陈塘沟,读了大学。

加布是个典型的夏尔巴男人名字,与名字不一样的是,我眼前的加布,是个女人。

加布身材矮瘦,皮肤黝黑,做起事来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孩子们上学,她一个夏尔巴妇女大字不识,就跟着学,最后说得一口流利的普通话,甚至还能飙两句简单英文,这在夏尔巴原住民里很罕见。她又极善言谈,才住了一个晚上,我俩已经交换了生辰八字,相谈甚欢,差点结拜。

靠着语言的优势,她在镇上开了一家旅店,供来陈塘沟的旅客歇脚。陈塘沟地势偏远,从日喀则开车过来,山路十八弯不说,像昨天那样的风沙和雨夹雪足以劝退一大半游客。冬天路难走,再过几个月,这里又是泥石流的高发地,陷车是小事,人身安全都难保障,全镇的人都要转移到另一处的夏营地。所谓旅店,感觉也不过是徒有虚名。

只有我这样不怕死的旅客,才会来陈塘沟吧。我如是说,加布哈哈笑,一面从竹篮里将肾精草(下图)仔细挑出,一一捋平,整齐地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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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布天没亮就去上山采了这些肾精草,所谓肾精草,顾名思义,给男人吃的一剂药材。细长翠绿的叶子,背面对称地覆盖着两道孢子串儿,看起来像是长在叶片上的黑眼睛。加布说这种肾精草卖得可好,一斤能卖两百块,拿来泡茶,男人们都喜欢。

正值淡季,没什么游客,加布收我一天两百,包吃包住,我说明天陪她一起上山找肾精草,一天再减我五十块,加布爽快答应。

我懊恼得很,心里恨自己没多砍十块钱。没办法,我精打细算,盘算着自己的账本,后面还有四千公里,过路费,油费,住宿费,吃饭……高原物价和内地没法比,阿里地区那鸟不拉屎的地儿,蔬菜和油和生活用品更是都靠人力运送,据说非常昂贵。

缺氧可以,不能缺钱。

扣掉来陈塘沟林林总总的费用,我还剩八千四,用八千四走完剩下的国道219,那叫天方夜谭。除非我夜夜宿在荒野上,模仿德爷贝爷荒野求生,或是车也不要了,如藏民以五体投地等身长头一路用两脚肉身叩拜到终点站……我想了想,决定放弃,毕竟保命要紧。我坐在加布身边,计算器上来回戳,冥思苦想,心生一计,问加布:加布,明天我要给你找着更多肾精草,你能不能贴补我?我给你打折,一斤一百五十块。

加布哈哈大笑,她歪过身体看我的账本,听我说还要去喀纳斯,大惊,连连摆手:赶紧向你男人要钱,你这怎么行。

我倔强地摇头,是我自己决定离家出走,抛夫弃子。我就算爬去喀纳斯,也不会向家里要一分钱。

委屈涌上心头,我不争气,鼻子酸胀,很是难受。

加布收好肾精草,捉住我的手认真讲:你不能这么想,一个家,哪能算计那么多?我们陈塘沟和你大城市不能比,但真要算起来,哪样不要钱?你做饭是厨师,你养孩子是保姆,花脑筋想今天做什么菜,明天做什么菜,孝敬老人,照顾家,那都叫劳动,我们这样的家庭妇女,也要拿钱的。你值多少,男人就该给你多少,要给得更多,那是尊敬你。

我鼻头一酸,使劲儿撑大眼睛不想哭。

加布捏紧我的手说,我以前没工作,都靠男人养,伸手要钱感觉不好,但我还是要得理直气壮。没我这个家会散,他父母我孝敬着,孩子我拉扯大的,家我给弄得干干净净,哪一点让他操心过?生孩子要了我半条命,他钱不给我,给谁?

加布掀起衣服,四儿子出生难产,顺不下来,挨了一刀,陈塘沟条件不好,等同活剖,疤痕狰狞。

不过,男人后来死了,我得自己活,咬牙也要活,做唐卡、卖竹子、开旅店,日子好起来了,还是要自己挣钱自己花,心里才舒服。我男人叫加布(国王),他死了,我就是这个家的加布(国王)。

加布拍拍我的脑袋,你这么厉害,你也可以的。

但我扔下孩子自己出来玩,我不是好妈妈。我仰起头说,使劲眨眼睛,虽然出来很自由很快乐,但我知道,自己很内疚。

放屁!加布一个巴掌劈在我脑门上,你爱自由,又勇敢,一个人开车到陈塘沟,走了这么多路,多了不起!孩子会为你骄傲的,你先是一个勇敢的人,才是一个勇敢的妈,你也是加布!

我终于没忍住,豆大的眼泪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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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曲河,我住在左手边的木屋

加布当然没让我陪她去采肾精草,朋曲河就在屋子三米开外,夜夜咆哮。我睡得不好,迷迷糊糊间,加布进来给我加了一条棉被,四个角掖好,又蹑手蹑脚出去。在陈塘沟呆了两天,白天散步,夜里写作。决定继续上路那天,她起早做好糌粑,把我的保温杯装满热水,塞进我的车厢。

我在后视镜里看到加布向我挥手,陈塘沟太阳艳好,她的脸在镜面里闪着光,又从容又好看,生命力涌动的人总有别样的美,我也希望自己能像她一样。

一路瀑布与云雾缭绕,植被丰富,喜马拉雅山脉的末端竟有这般江南一样的仙境,真是不可思议。河流、山脉上的雪欲融未融,星星点点缀在山间石上,美轮美奂。车子开到尼拉山脚,我惊呆了,来时大风大雪,整个山头被云雾笼罩,而这天空气澄澈,湛蓝如洗,尼拉山头尖耸入空,像一把利斧,直插云霄,实在美得遗世独立。

我下车拿穿越机,顺便掰了一块糌粑,才发现加布把房钱一分不少塞在糌粑旁边。电话打过去,加布爽朗地笑:本来就没想要你钱,那年我难产,你的好朋友连夜把我送出陈塘沟,是我的恩人。恩人的朋友也是我的恩人,哪能向恩人要钱呢?

我捧着糌粑,连连道谢,四百块钱沉甸甸,我抱在怀里,眼睛又软了,把糌粑和泪液吞进肚里,暖心暖肺,高原的风一吹,结成带着体温的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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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拉山脚下(回程)

我继续开车向前走,走过希夏邦马,走过吉隆口岸,走过冈仁波齐,走过札达,走过红其拉甫,走过喀什……我一路走,一路写,我写荒原一路,佩枯措的无名乡道和拉普村落的遗世独立,写帕久寺的烟火不绝和希夏邦马峰寂静的眺望,写萨嘎县早餐店的烟火腾腾,和空无一人的704县道带给我的震撼,写昆仑山脉,写玛旁雍错……有编辑看了我的朋友圈,主动来约稿,像是天意,账本上的金额并未因我的长途旅行有所缩减,反而一点点增加。从七千块到八千块,又从八千块到一万……我白天开车,晚上写字,在辗转反侧的高原旅馆,在路边小憩的饭店,在朴素简陋的加油站……我好像有很多话想写,从主妇到旅人,从妈妈到自我,那些挣扎在黯淡婚姻里的日子,那些像西西弗斯般周而复始的挣扎,随同我的远行,最终一点点消解在电脑屏幕的光标里。

书写文字给了我勇气,也给了我走得更远的底气。

我想起加布的话,是,我先是勇敢的加布,才是勇敢的妈妈。

从喀什到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的路上,一路无人,丹霞山脉犹如巨龙卧在道路两旁,这里接壤吉尔吉斯斯坦,一路都是异国文字标识的路牌。我行车三小时,追了三小时日落,最终在斯木哈纳村,瞥见中国西极最后一缕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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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很冷,即将落幕的日光也是冷冽的,我裹紧军大衣,默默坐在观景台,将最后一缕日落发给丈夫,我知道不会有回复,但那已经不重要。

太阳仅剩一线光亮时,我又发:你知道西西弗斯吗?

很快,他回了一个问号。

我说:西西弗斯决定跳下山。

夜晚的羽翼笼罩下来前,我跳上了车,下一站去哪儿呢?我看了看账本余额,它还足够我走很远很远。没关系,放心走吧,你是手指被滚石碾磨到滚烫的西西弗斯,跳下山去,跃进这个良夜吧,黑夜再长,也终有灯火拢你入怀。

我握紧了我的方向盘。

原标题:《西西弗斯跳下山 | 阮唐

栏目主编:舒明 文字编辑:钱雨彤

来源:作者:阮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