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腊月,雪下得没完没了。
李玉兰又把饭端到了堂屋的八仙桌上。两副碗筷,对面那副摆了三年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的,像随时都有人会坐下来。
“玉兰,你咋又摆你哥的碗?”婆婆端着一盆洗脚水从灶房出来,瞥了一眼桌子,脚步顿了一下,装作没看见似的走了过去。三年了,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学会了装作没看见。
李玉兰没吭声,把一碗红薯稀饭搁在自己面前,低着头喝。红薯很甜,稀饭很烫,烫得她眼眶发酸。
她嫁进这个家五年了。头两年,赵大军还在。他是村里第一个通过征兵体检的,一米七八的个子,往那一站像棵白杨树。走的那天,他穿着新军装,胸前戴着大红花,全村人都来送。他娘哭得站不住,他爹站在门口抽旱烟,手一直在抖。
大军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突然停下来,转过身跑回来,一把抱住李玉兰。那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抱她,抱得很紧,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声音闷闷的:“等我回来。”
李玉兰在他怀里点了点头,眼泪把他的军装洇湿了一小片。
她就这么等。
第一年,大军从部队寄回来八封信,每封信都要走半个月才能到。信封上是工工整整的钢笔字,写着“李玉兰收”。她在煤油灯下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信纸的折痕处都磨出了毛边。大军在信里说部队训练苦,一天跑五公里,手上全是茧子。他说等他转了志愿兵,就把她接到部队去住。他说部队的食堂馒头做得比她蒸的还大,但没她蒸的香。
第二年,信变成了四封。大军的字越来越潦草了,有时候只有半页纸。她没多想,以为是训练忙了。秋天的时候,她收到一张汇款单,五十块钱,附言栏里写着“家里用”。她拿着那张汇款单去邮局取钱的时候,工作人员问她:“赵大军是你什么人?”她说:“我男人。”说那两个字的时候,她脸红了,心里头是甜的。
第三年,春天的时候来过一封信,很短,只有两行字:“一切都好,勿念。照顾好咱爹咱妈。”落款是“大军”。她把这封信看了不知道多少遍,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从那以后,再没有信来了。
她等了一个月,等了三个月,等了半年。
她去问村支书,村支书说可能部队拉练去了,顾不上写信。她去问乡里的武装部,武装部的人翻了半天档案,说赵大军同志一切正常,让她安心等待。她站在乡政府门口,看着墙上“一人参军,全家光荣”的标语,觉得光荣两个字突然变得很沉。
第三年的冬天,村里开始有风声了。
说赵大军在外面有了人。说部队驻地附近有个姑娘,长得水灵,追得紧。说男人嘛,当兵三年,见不着老婆,哪能受得了。
这些话传到李玉兰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井台上打水。她没说话,把辘轳摇上来,提着一桶水往回走。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她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树皮上还隐约能看到大军刻的字,那是他走之前刻的——“等我回来”。三个字,歪歪扭扭的,但刻得很深。
她没有信那些话。不是因为她豁达,是因为她不敢信。信了,她就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公婆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公公赵德厚以前是个话多的人,赶集的时候能从村头聊到村尾,现在整天闷着头干活,吃饭的时候也不抬头。婆婆刘桂兰更直接,三天两头指桑骂槐:“有的人啊,命硬,克夫。我儿子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没了音信?”
李玉兰不还嘴。她在这个家里没有还嘴的资格。大军在的时候,她是这个家的儿媳妇,大军的工资寄回来,她掌着。大军不在了——不,大军不是不在了,是没回来。这两者之间有一条她说不清楚的线,她就被卡在那条线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学会了早起。天不亮就起来,烧水、扫院子、喂鸡、下地。她把自己忙得像一架不会停的机器,忙到没有时间想任何事情。晚上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脑子却清醒得像冬天的井水,一丝一毫的困意都没有。她翻来覆去地想着那最后两行字——“一切都好,勿念。”
勿念。
他怎么就能写出这两个字来?
一九八五年腊月十八,离过年还有十二天。风刮得紧,院子里的枣树枝被吹得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邮递员老孙的自行车铃声在院门外响起来的时候,李玉兰正在灶房里剁饺子馅。白菜帮子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刀一刀的,很有节奏。老孙的铃声不是那种清脆的叮铃铃,是锈了的那种,哑哑的,像嗓子不好的人在咳嗽。
她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打开院门。
老孙的脸被风吹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滴清鼻涕,他呼哧呼哧喘着气,从绿色的邮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玉兰,你的信。”
李玉兰接过信封的那一瞬间,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大军以前的信封了,以前都是那种窄窄的、淡黄色的信封,上面印着红色的“义务兵免费”字样。这封信是牛皮纸的,厚实,像机关单位用的那种,左上角印着一个黑色的长方形框,里面写着“地址内详”。
没有署名。
她翻过来看了看封口,粘得严严实实,盖着一个清晰的邮戳,地点模糊了,只能看出是“河南”两个字,日期是十二月十六日,三天前。
“谁寄来的?”老孙没走,两只脚撑在地上,歪着头看她手里的信。
“不知道。”李玉兰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老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踢开自行车的脚撑,骑着车走了。铃铛在风里发出最后一声哑响,很快就远了。
李玉兰站在院门口,把信封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信封上有一小片被雪水洇湿的痕迹,冰冰凉凉的,隔着棉袄贴在皮肤上,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数不清。
她关上门,走进堂屋。公婆都去赶集了,家里就她一个人。煤油灯没点,天还没黑透,屋子里光线昏暗,八仙桌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坐到桌前,从抽屉里找出老花镜——不是她戴的,是大军他爹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这副老花镜,大概觉得戴上它就能看清信里那些看不清的东西。
她没戴,把眼镜放在一边,用手摸了摸信封的边角,慢慢撕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纸。薄薄的信纸,叠了三折,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抬头。那几行字像是用铅笔写的,又像是钢笔快没墨水了,笔画很轻,有的地方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
“玉兰,你不要等我了。你还年轻,找个好人家嫁了吧。你等不到我了,我对不起你。”
没有落款。
李玉兰把这几行字看了七遍。第一遍的时候,她没看懂,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认识了。第二遍的时候,“等不到我了”四个字突然像活了一样,从纸上跳出来,扎进她眼睛里。第三遍,她开始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心口窝,像打摆子一样。第四遍,她哭不出来。第五遍,她开始找破绽——这不是大军的字。大军的字她认得,大军的“玉”字那一笔是顿一下再往上挑的,这个人写的“玉”字是直的。大军的“兰”字写得小,挤在一起,这个人的“兰”字写得大大的,打开得像一朵花。
不是大军的字。
可是信里的内容,除了大军,还有谁能写出来?谁还会对她说“你不要等我了”?
她翻来覆去地看那个信封,牛皮纸的光面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淡黄色的光泽。她把信封举到眼前,凑近了看邮戳,墨水盖得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洛”字。洛阳?洛阳是河南的,大军当兵的地方就在洛阳。
李玉兰站起来,又坐下去。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应该去洛阳,她应该去找大军,她应该站在他面前问他这封信是什么意思。可她连洛阳在哪都不知道,她连火车都没坐过,她连从村里到县城的班车都只坐过两回。
院子里突然响起了脚步声,婆婆刘桂兰赶集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块豆腐和几棵葱。她一进门就看见李玉兰坐在八仙桌前发呆,手里捏着一张纸,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咋了?”刘桂兰把豆腐放在桌上,凑过来看那张纸。
李玉兰没有藏,她甚至没有力气把信收起来。刘桂兰把信纸拿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她不识字,但她认得自己儿子的名字。她翻来覆去地找,纸上没有“赵大军”三个字,一个都没有。
“这写的啥?”刘桂兰的声音开始发紧。
李玉兰张了张嘴,声音是自己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知道谁寄来的,说……说让我别等大军了,说等不到了。”
刘桂兰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比院子里的雪还难看。她的手一松,信纸飘到了地上。她没去捡,盯着李玉兰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着,终于说出一句话:“大军是不是出事了?”
“我不知道。”李玉兰的声音很小。
“你去找他!”刘桂兰突然提高了声音,眼泪哗地一下涌了出来,“你去洛阳找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玉兰抬起头,看着婆婆哭得稀里哗啦的脸。三年了,这是刘桂兰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不是嫌弃,不是怨恨,是一个母亲在求另一个女人。
“我明天就去。”李玉兰说。
那天晚上,公公赵德厚从集上回来,看了那封信,抽了一整夜的旱烟,一句话都没说。刘桂兰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把被子蒙在头上,发出压抑的哭声。李玉兰没有睡,她把家里仅有的八十七块钱揣进贴身的口袋里,又把大军以前寄回来的信全部找出来,一封一封地看,看到最后,把所有信上的字和那封没有署名的信上的字反复比较。
她越看越笃定——不是大军的字。
但写信的人,一定知道大军的事。
第二天天没亮,李玉兰就出了门。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上裹着一条灰色的围巾,脚上是一双婆婆纳的千层底棉鞋。她走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炊烟升起来了,稀稀拉拉的几缕,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散得很慢。公鸡叫了,此起彼伏的,像在接力传递什么消息。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封没有署名的信,转过身,朝县城车站的方向走去。
雪又开始下了,不大,一小片一小片的,落在她的围巾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身后那串深深浅浅的脚印里。
她不知道洛阳在哪,不知道去了能找到什么,不知道那封信上写的到底是真是假。
她只知道,她等了三年,等来了一封信。
信上让她别等了。
可她偏要等。哪怕等不到,哪怕等来的是个结果,哪怕那个结果比等待更疼。
她也要等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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