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文扬】
在关于2026年的预测中,AI领域连续发生重大突破,是几乎毫无悬念的大事件。最新的一个夸张说法是“硅基文明已登场”“人类退居观众席”,其耸人听闻的程度比数月前又高了一级。
“硅基文明”指的是,数量巨大的智能体纷纷从被动的工具“进化”为主动的行为者,并开始形成自己的“社会结构”,高速迭代出只适于自身的“扩展秩序”和只属于自家的“共同愿景”。这一切,都不再需要人类的参与。
这当然是自有人类以来的第一次,不仅只是新工具、新技术意义上的第一次,由于这个东西已经在通过比人类语言和思维更为强大的一种能力完整地复刻人类文明,最终它将成为一个具有自身文明的新的主体,反过来将人类当成服务于它的工具和技术,而且……反过来重新定义何为人类文明。
人类文明不再是唯一文明了,整体上已被降级,以“碳基文明”的新名称继续存世。那么,出现了一个新问题:在古老的人类文明中一直讨论的所谓“文明理论”,又该如何适应这一新的惊天大反转呢?
现代文明理论的困境
到目前为止,在人类社会中发展出的文明理论,是围绕着“文明”这个概念而展开的。但是,不怕“硅基文明”中的智能体见笑,因这一概念本身的含混所带来的问题,甚至比使用这个概念所厘清的问题还要多。连最基本的概念都语义不详、歧义丛生,文明理论的混乱也就可想而知了。
当代文明理论,诞生于英文civilization一词逐渐流行,并先后具有了目前的主要含义。在大多数语言中,本语言中“文明”一词流行的过程,也就是civilization一词作为外来语的本地化过程,而本语言中的文明理论,也就是从civilization一词的主要含义中发展出的外来理论,在本语言中的本地化发展。文明理论是如此,很多现代理论都是如此。
但是在中国的汉语中情况有所不同,因为在古汉语中早有“文明”两字的合用,也早已具有了一定的含义。这样一来,当civilization一词经由现代日语进入现代汉语并被翻译家们对应到“文明”两字之后,事实上在汉语中就有了两组关于“文明”的含义:一组是现代用法,完全对应英文civilization的各种含义;一组是古典用法,仍然对应古汉语中“文明”两字原有的含义。两者之间有一些相通之处,这是当初的翻译家们选择将civilization翻译成“文明”的主要理由,而两者之间差别的部分却未被深入研究,并且导致了大量混乱。
civilization一词的起源,相对比较明确。根据布罗代尔在《文明史》一书中的说法,该词的前身是在法语中早已流行的“civilise”(开化的)和“civiliser”(使开化)两个词。这两个词又源于拉丁语中表示城市、公民、公民地位和权利的civitas一词,天然带有从乡村、野蛮、下等人中上升到了城市里的、有教养的上等人的含义,连带出乡村-城市、下等-上等、初级-高级等二元对立。
法国政治家和经济学家杜尔哥于1752年首次使用了文明的这个词义,但并未正式发表。四年之后的1756年,这个词在米拉波侯爵维克多·里凯蒂的正式出版物《人口论》中首次出现,作者甚至提到了“文明的范围”和“骄奢淫逸的虚假文明”。
大约在1772年,这个法语词先后传到了欧洲各国。在英国,编写出第一部英语词典即《约翰逊词典》的塞缪尔•约翰逊(Samuel Johnson)想要寻找一个词,来表达他在伦敦这个城市过上的这种舒适的、体面的、干净的生活,以区别于他自己过去那种贫苦的、粗野的、肮脏的乡下生活,于是借用了法文里的civility(教养、礼仪、礼貌)这个词,由此也成为了英语中第一个使用civilization词义的人。在德国,zivilization则没有取代原有的bildung(教养),两者开始并行使用。
在获得了“开化”、“教养”和“礼仪”等词义之后,文明一词从此与“野蛮”、“粗鄙”和“无礼”相对。而真正将这个含义扩展为一种状态,一种“与野蛮状态相对立的状态”,或者指一个与原始的野蛮人相对立的开化的人群,则要归功于大名鼎鼎的伏尔泰(Voltaire,François-Marie Arouet)。在伏尔泰的法语启蒙词典中,文明一词代表了全人类都能达到的一种脱离了野蛮的“开化”状态,即他所称之为的启蒙状态。
这是文明一词的第一个含义,也是最基础和最广泛的含义。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国政府提倡的“五讲四美”文明礼貌活动,即“讲文明、讲礼貌、讲卫生、讲秩序、讲道德”和“语言美、心灵美、行为美、环境美”就是这个含义,蕴含的意思是不要像野蛮人和原始人那样不懂礼貌、不爱卫生、不守秩序、不讲道德,而是要保持一种有教养的文明状态。当下中国经常进行的“全国文明城市”、“全市文明小区”等评比,也是在这个含义上使用的。
一旦文明被理解为一种更高级的状态,人们就会很自然联想到人类社会是从低级状态分阶段进入到高级状态的。与伏尔泰等人同时代的一位苏格兰哲学家亚当·弗格森(Adam Ferguson)在1767年发表了一个论文集,名字叫“文明社会的历史”(Essay on the History of Civil Society),该书中一句名言就是:不仅个体从幼童长大为成人,物种群体也从粗野成长到文明。这是文明一词第二个含义的出现,指在时间上从野蛮阶段进化到文明阶段。
大约100年后,美国人类学家路易斯·亨利·摩尔根在其著作《古代社会》中基于这一含义,建构了他关于人类社会的三种状态的理论,即蒙昧状态、野蛮状态和文明状态,他认为这三种不同的社会状态“以必然而又自然的前进顺序彼此衔接起来。”
文明一词的第三个含义,指的是人类社会的进步和开化状态在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这个社会的物质与精神成就之总和,或一切积极成果的集合。伏尔泰曾赢得“第一个文明史学家”的荣耀。
在考察了当时欧洲大量文学艺术和科学上“实用艺术”的进展之后,他在1751年出版的《路易十四时代》一书中,为文明概念赋予了一种新意:“连接着两个海洋的一个运河水闸、一幅普桑的绘画、一出美丽的悲剧、一条新发现的真理——这些东西比所有宫廷编年史或所有对军事战役的记述都要珍贵千倍。”
此后,文明是一种总的成果的概念被逐步接受,大量关于如何衡量和评价、如何利用和丰富文明成果的研究和论述也随之涌现。
近年来,中国政府提出的“五个文明建设”,包括为人类提供生存和发展物质基础的物质文明,保障社会公平正义和长治久安的政治文明,丰富人们精神世界、提高民族思想道德素质和科学文化素质的精神文明,促进社会和谐稳定和进步的社会文明,以及关注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保障可持续发展的生态文明等的一体化建设,就是在文明的这个含义上使用的。
随着视野的扩展,其他非西方人类社会也进入到西方学者的关注范围,并被纳入进关于全部人类历史的理论体系中。
在关于文明理论的研究中,英国历史学家阿诺德·汤因比的《历史研究》一书独树一帜,该书从全部人类历史中识别出的不同文明多达20多个,其涵盖的种类数量是最多和最全的。
这就出现了文明一词的第四个含义,指的是自有了人类社会的文明开化状态,并通过不同的文明阶段,取得了不同的文明成果以来,全球范围内在特定历史时期和地理环境中形成的、具有独特文化认同的、不同的庞大社会实体。
例如,在今日世界仍然存在的西方文明、伊斯兰文明、中华文明等,以及在历史上曾经存在过但先后灭绝的文明如古埃及文明、古波斯文明、古玛雅文明等。中国领导人在《全球文明倡议》中呼吁世界各国在尊重世界文明多样性、弘扬全人类共同价值、重视文明传承和创新、加强国际人文交流合作等多个方面进行努力,主张“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阂,以文明互鉴超越文明冲突,以文明包容超越文明优越”,就是在文明的这个含义上使用的。
概念多义性造成的混乱
归纳上述,对应于英文civilization的“文明”一词的含义,主要有四个:第一个指的是人类社会中一种特殊的状态(文明状态),第二个指的是在人类社会的文明状态在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所进入到的阶段(文明阶段),第三个指的是经过长时间文明阶段的历史累积所得到的总的成果(文明成果),第四个指的是全球范围内的人类社会在不同历史时期和地理环境中经过长时间历史累积得到的不同的总成果(文明种类)。历史地看,这四个含义也是经过了两个多世纪的演化依次生成的。
若使用比喻,可以将文明想象成“光亮”。文明的第一个含义就是,原本黑暗的房间中开始有了光亮,光亮是一种状态,与黑暗相对。第二个含义就是,光亮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就不再熄灭了,从此进入了光亮阶段,与过去没有光亮的黑暗阶段相对。第三个含义就是光亮的用处越来越多,照亮的地方越来越大,积累成了一个总的成果。第四个含义就是,在不同的房间中不同的持续光亮进入到了不同的阶段,并得到了不同的成果。
文明理论中使用的文明这一基本概念,可以说与这四个含义都有关,但侧重有所不同。在将全部人类历史作为一个整体研究其文明发展时,主要用到文明的前三个含义,即文明状态、文明阶段和文明成果;而在针对人类社会不同的文明进行比较研究时,则主要用到文明的第四个含义,即文明种类。
长期以来很多人只是将现代汉语中的文明当作一个“热词”使用,并不仔细分辨其中的歧义,在使用上出现了各种混乱。例如,若在同一篇文章里先后出现“文明市民”、“良渚文明”、“文明出行”、“生态文明”、“文明社会”、“中华文明”等用语而不加界定,就必然会因出现“概念漂移”而发生误读。
虽然通过以上这个按照时间顺序的梳理和归纳,文明一词四个含义中内在的一致性相对清楚了,但毕竟这四个含义各有各的所指,混乱还是处处可见。在古今中外大量涉及到文明的观点和论述中,因论者对于文明概念有着各自不同的理解,各说各话、鸡同鸭讲的情况普遍存在。
现在“硅基文明”横空出世了,无论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既然它已经具有了“社会结构”、“扩展秩序”和“共同愿景”等所有这些文明的标志物,人类也不得不使用自己并不成熟的文明概念和文明理论来理解和把握它了,尽管自己这里一直搞得混乱不堪。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既然“硅基文明”目前处于一个早期萌芽状态,而且还会继续迭代发展,那么,文明一词的前三个含义“文明状态”“文明阶段”“文明成果”,对它也是适用的。可以想象,2026年初刚出现不久的“硅基文明”还是一个相对“野蛮”的、“初级”的、没有太多成果的“早期文明”,接下来,也像人类文明一样,会向着更“文明”、更“高级”、产生更多成果的“成熟文明”演化。
但是,接下来的发展就不太容易确定了。如前所述,到目前为止,全球范围内的人类社会在不同历史时期和地理环境中,经过长时间历史累积得到了不同的总成果,就此形成了一些不同种类的文明。而且,到目前为止,这些不同种类的文明之间还在因为谁高谁低、谁优谁劣、谁强谁弱争论不休,甚至冲突不断。但是如果“硅基文明”很快在各方面超越了人类文明,成为一种类似《三体》中所提到的“神级文明”呢?那么,人类文明内部的种类之分,高低、优劣、强弱之分,也就都没有什么意义了,因为被降维地归为一类了。
真正理解人工智能发展的专业人士似乎都对这一前景深信不疑,因为他们正在面对的,是一个自身迭代速度高过碳基生命几千万倍的硅基进化体,各方面进展都太快了。在他们看来,一旦这个进化体有了初步的文明形态,那么很快就会有高等的文明形态,而关于何为文明的最终定义权,也就很快只在它的高等形态中产生了。人类关于何为文明的理论,或混乱,或清晰,或正确,或错误,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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