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阮佳琪】

当地时间6月2日,《纽约时报》播客节目“埃兹拉·克莱因秀”(The Ezra Klein Show)的最新一期中,与美国欧亚集团总裁伊恩·布雷默(Ian Bremmer)谈论美国政治乱象。

布雷默认为,最初在政策方向上,特朗普精准捕捉到了美国民众对海外干预的普遍抵触情绪,尤其在缩减耗资巨大的海外战事、审慎看待对外军事援助等议题上,收获了大量普通选民的认同。

但他同时指出,特朗普的行事逻辑源于一种超越法律约束的“自恋主义”,他屡屡将个人利益置于国家利益之上,还习惯于将司法体系工具化以服务于个人目的,这种滥用权力的做法在美国历史上都史无前例。

这导致他不光最终未能兑现竞选承诺,反而加深美国政治腐败,并引发了全球经济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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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亚集团总裁伊恩·布雷默 视频截图

在谈论特朗普的政策动因时,布雷默举例说,很多美国民众都希望美国不要再远赴万里之外,发动各类与美国利益几乎毫无关系的海外战争。

“所以,如果特朗普到访中国时说:‘我凭什么要对9600英里之外的台湾岛提供军事援助?’除去美国政坛的建制派,大多数普通美国人都会附和:‘没错,我们何苦这么做?’”

他接着说道,“特朗普还把(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赶出白宫……大多数美国人都认为我们为这些人做得太多了。纳税人不应该为这些人买单。”

“特朗普一开始就掌握了(拿捏美国民众的)要领。”布雷默坦言,他确实认同,特朗普上任之初提出的施政议程内核,实际上反映了美国一场政治变革所要回应的民众诉求。

在他看来,特朗普的“横空出世”,本质上是美国长期社会趋势催生的产物。当越来越多的美国民众认为,现有政治体系无法充分代表自身诉求、体系中存在顽疾,便会渴求一名非建制派人士打破固有格局、大刀阔斧变革。

这种民意转变体现在一系列结构性政策的调整上:美国逐步摒弃自由贸易路线,转而推行产业政策、近岸外包与本土建厂;移民政策由开放转向收紧,一方面重拳整治非法移民,另一方面收紧合法移民准入门槛。

美国民众不愿轻易卷入海外战事,要求盟友更多分摊防务开支、自行承担国防成本,也是这种趋势的体现。奥巴马、拜登执政时期都不得不应对上述结构性变化,而特朗普恰恰顺势从中获益。

布雷默分析称,之所以发生这种变化,并非民众普遍否定“民主”,而是认为“美国式民主”已经被特殊利益集团彻底裹挟。这套体系变成了“投币式”的,受金钱操控,存在双重标准,约束着普通人,却对特权阶层网开一面。

他进一步指出,在美国社会保障网络漏洞更多、破损程度更严重,运行成效比不上很多其他国家的情况下,普通人甚至没法为自己的子女争取应有的权益。

“顺带一提,我对这一点非常敏感,因为我的母亲便是这样的人。她没有读完高中,但拼尽全力拉扯两个孩子。在她的认知里:为了养家糊口,哪怕偷窃、欺骗也在所不惜,因为她知道这个系统本身就是被人为操控的。”

“放眼2026年的美国,怀揣这种想法的民众数量十分庞大,”他接着说,“在美国,人们普遍相信,如果你有资金和人脉,你的孩子就会受到截然不同的待遇,拥有不同的机会。”

布雷默以2019年美国史上最大规模高校招生舞弊案件为例:一些财力不足以捐建教学楼的富裕家庭,转而通过私下重金打点,伪造体育特长生资质等方式非法获取名校录取资格。哈佛大学、耶鲁大学、斯坦福大学等顶尖美国院校当时都牵涉其中。

“无论你多么努力,美国梦并不会向所有人敞开。”他补充说,“事实就是如此。我们从绝对贫富差距数据中就能看出这一点。”

顺着这一逻辑往下,“阶层固化”问题自然无从回避。布雷默回忆起最近他看到的一篇报道:《纽约时报》跟踪记录了一名工薪阶层美国女性的经历。她省吃俭用攒了一大笔钱,终于带着孩子去了迪士尼乐园。

节目记录了此行花销何等高昂、游玩过程何等艰难,“迪士尼乐园曾经是个能让所有人平等享受其中的游乐场所。而她的游玩体验,和那些搭乘专机抵达、花钱购买免排队服务以及享受各类尊享特权服务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美国企业正在将你经历的每一种体验都划分层级。不光是游玩场所,你观看的每一场球赛、搭乘的每一趟航班,美国人的所有日常体验,皆是如此。”

布雷默告诉主持人,“我从小在贫民区长大,曾是美国梦的亲历者,但我也清楚自己离梦想破灭有多近。不少中小学时期比我聪慧的玩伴最终都没能成功逆袭。我至今还和很多旧识是Facebook好友,偶尔会回到社区。我认识的当下住在这些片区的孩子们,再也难以实现同等程度的阶层跨越。”

“在这样一个由技术手段和资本手段促成的、高度分层的社会中,这种缺乏向上流动的能力,我认为,比我们所做的任何其他事情都更能摧毁美国梦。”

经过一轮深入讨论,主持人面色凝重,“我基本认同你的判断,我也同意美国政治深受金钱腐蚀,而且美国人普遍感到国家和体系没有为人民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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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关重要的是,美国政治建立在不满情绪之上……而特朗普正是玩转这套手段的天才和大师。”布雷默在后续追问中补充称。

尽管特朗普上台之初打出诸多契合民意的竞选主张,还高喊 “抽干华盛顿沼泽(Drain the Swamp)”,但在布雷默看来,特朗普治下的美国反而陷入了更严重的腐败与经济动荡。特朗普也曾承诺终结海外战事,可眼下正因他的决策,美国攻打伊朗,直接推动了一场全球性经济衰退。

“(美国民众寻求的)变革趋势,难道非得指望一名政策上极其无能、冲动专制或贪污成性的总统吗?”

他直言,“我没那么担心寻求变革的呼声。这是一种对体系运转不畅的自然反应,但特朗普的所作所为确实有很多令人担忧的地方。”

布雷默毫不客气地指出,目前世界上最大的风险驱动因素就是特朗普。

“由特朗普个人因素催生的事件不胜枚举。它们对于未来五到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地缘政治走向并不那么重要。但它们对于美国目前卷入的一些冲突,以及美国应对这些冲突的方式却至关重要。”

抛开早前围绕格陵兰岛闹出的风波不谈,布雷默指出,特朗普在处理中美关系与伊朗问题时同样暴露战略短视,“他出手鲁莽,但下巴却很脆弱,经不起对方的重拳出击,中国现在拥有更大的影响力。”

话题顺势推进,布雷默被问到如何评价特朗普的访华之行。他表示,如果特朗普执意推行原定政策,即“逼迫中方对美方妥协”,那么美国会陷入严重经济衰退,全球经济同样难逃此劫。

这位政策风险分析师颇为无奈地皱了皱眉,“好吧,我们应该感到高兴,因为事实证明,特朗普没有能力在国际舞台上自杀……他最终让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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