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热得早,八月的日头能把人晒脱一层皮。我推着二八大杠从镇上回来,车后座绑着一袋化肥,额头上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淌,背心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半路上天色突然暗了,黑云像是从山后头翻涌过来的,转眼就把整片天遮得严严实实。我正要加快脚步,豆大的雨点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村口有个废弃的麦草堆,半人多高,是去年秋收留下的,顶上还盖着一块破塑料布。我赶紧把自行车推到草堆边上,人往草堆里一钻。雨声大得像有人在头顶敲鼓,草堆被雨打得簌簌发抖,但里头还算干爽,麦秸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倒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我刚把化肥从车上卸下来,一个女人也跑了过来。她跑得急,整个人湿得透透的,白色碎花的确良衬衫贴在身上,头发丝一缕一缕地往下滴水。我定睛一看,是隔壁的秀英嫂子。她在村里住得比我早,男人在外面跑运输,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趟家,平时就她带着五岁的闺女过活。
“嫂子,快进来!”我往边上让了让。
秀英嫂子喘着粗气钻进草堆,身上的雨水溅了我一脸。她抹了把脸,冲我笑了一下:“大兄弟,幸好有你这堆草。”她的嘴唇有点发白,整个人在发抖,是淋了雨又受了风。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除了雨声什么都听不见。草堆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气氛有点尴尬。我低下头摆弄化肥袋子,余光瞥见她不停地在发抖,牙齿都在打颤。我心里不是滋味,可又不好意思说什么,毕竟一个大男人,跟人家媳妇挤在草堆里,这事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嫂子,你冷吗?”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冷。”她声音有点抖,“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身上全湿透了,再不……”她没把话说完,眼神躲闪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她突然伸出手,开始解自己衬衫的扣子。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她手上的动作快,一颗,两颗,三颗……我慌得不行,声音都在抖:“嫂子!你这是干啥!”
她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我,眼神倒是很平静。她轻声说:“大兄弟,你别害怕。”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僵在那里。我看见她解开外头的碎花衬衫,露出里面的……一件军绿色的棉背心。那背心又厚又旧,不是夏天穿的东西。她把背心也解开半边,我才发现,她胸口绑着好几道布条子,上面渗着淡淡的黄色液体。
我愣住了。
“嫂子,你这是……”
她把布条子一条一条解开,里面是一片红肿的皮肤,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有了溃烂的痕迹。我虽然不是医生,可也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不是普通的皮肤问题。
“长了个毒疮。”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雨真大,“在县城医院看了,医生说要排脓,给我开的药膏子,让我每天换药。我舍不得花住院的钱,就开了些药回来自己上。”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刚才淋了雨,药膏子化了,布条子也湿了,黏在伤口上疼得厉害。”她低着头,手上的动作很轻,细致地解着那些布条子,“我本想到家了再换,可实在疼得受不了了。你别往别处想,嫂子不是那种人。”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纱布和一个小药瓶,一看就是早就准备好的。纱布和药瓶虽然用塑料袋包着,可雨太大了,袋子里还是进了水,纱布湿了一半。她皱着眉头看了看,叹了口气,还是把湿的那截拧了拧,准备往上敷。
我把心一横,伸手拦住了她:“嫂子,湿纱布不能用,会感染的。”
她抬头看我一眼,眼圈突然就红了,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委屈的。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男人常年在外头跑,她一个人带孩子、种地、收拾家务,病了疼了都自己忍着。连上个药,都得躲在这破草堆里。
我把自己的衣服脱了下来。那天我穿着件白的确良衬衫,虽然也被雨淋得半湿,可贴身的背心还是干的。我背过身去,把贴身的背心脱下来,从领口撕开两半,递给她:“嫂子,用这个。”
她没接,就那么看着我,眼眶里的泪珠子转了几圈,终于滚了下来。
“大兄弟,你这……”
“没事,一件背心不值钱。”我不敢看她,把脸别到一边去,“你先上药,我给你挡着风。”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接过了我的背心。我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见她轻轻吸气的声音,大概是上药的时候疼了。雨还在下,草堆外面水声哗哗的,草堆里只有她的呼吸声和布料摩擦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好了。”
我回过头,她已经重新系好了衬衫的扣子,只是最里面裹着我的背心,代替了原来那些布条子。她脸上还挂着泪痕,可嘴角是笑着的,看着我说:“大兄弟,今天真是欠你一个人情。”
我挠了挠头:“这有啥,乡里乡亲的。”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了一丝光亮。她从草堆里钻出去,回头看了看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一下,转身往村里走去。我看着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在雨后的泥泞路上走得很慢,却稳稳当当的。
那之后我再见到秀英嫂子,两个人都没再提过草堆里的事。只是有时候碰上了,她会多看我一眼,眼神里多了点什么,我也说不清楚。秋天的时候她男人回来了,给村里人发喜糖,说是在外面赚了钱,要把她和闺女接到城里去住。走的那天,她拎着行李路过我家门口,停下来看了我一眼,从兜里掏出一件新的白背心,叠得整整齐齐的,塞到我手里,说了句:“大兄弟,嫂子走了,你保重。”
我点点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走了以后,我回屋把那件背心叠好,压在了箱底。这么多年搬了好几次家,扔了不少东西,那件背心我一直留着。有时候翻出来看看,总会想起那个雨天的下午,想起那个满身是伤却咬牙硬撑的女人,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大兄弟,你别害怕。
其实有些事情,害怕的不是别人,是人心里的那些弯弯绕绕。可当你真正看到了一个人在最狼狈、最脆弱时候的样子,那些弯弯绕绕就都散了,只剩下最干净的东西,干干净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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