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春藤盟校以及其他顶尖名校频频占据新闻版面，但在聚光灯之外，高中毕业人数大幅锐减，院校管理乱象频发，致使数百所私立院校不得不动用捐赠基金维系运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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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塔尔萨大学经济系教授马修·亨德里克斯（Matthew Hendricks）与校内约3000名教职工收到校方一封令人不安的邮件。
这所小型私立研究型院校宣布，将停止为教职工缴纳退休金，同时裁减43名工作人员。专攻教育方向计量经济学的亨德里克斯十分不解：学校明明坐拥丰厚捐赠资金，为何会采取如此激进的举措？彼时这所坐落于俄克拉荷马州的院校在校生仅4500人，却拥有超10亿美元捐赠基金（大多来自一位独立石油开采商的慷慨捐助），财务状况本应稳固牢靠。
亨德里克斯已是终身教职人员，不会被校方解雇，但这并未阻止他着手调查学校为何会凭空产生2600万美元的预算赤字。和众多有着宏大发展愿景的小型院校一样，塔尔萨大学管理层在2010年推出“拥抱未来”发展规划，开启大规模扩建项目。学校将体育赛事等级提升至全美大学体育协会一级联赛（NCAA Division I）标准，翻新橄榄球场，新建宿舍楼，还建成一座占地7万平方英尺的表演艺术中心。
亨德里克斯表示：“校内各类非教学岗位人员数量直接翻倍。学校单独组建了一支20人的内部营销团队，还配有30名正式校警、规模庞大的校园维护队伍，图书馆工作人员也差不多有20人。学校还自营餐饮服务，这本身就是极不明智的做法。”
院校管理不善，促使马修・亨德里克斯辞去教职，创立一家搭载人工智能技术、专攻高等教育领域的法务审计初创公司。图片来源：M.HENDRICKS
亨德里克斯深入分析学校经审计财务报表，并将塔尔萨大学与同类院校进行对比。
2019年4月，新任校长杰勒德·克兰西（Gerard Clancy）公布名为“坚守初心”的改革方案。方案计划裁撤80余个专业，大多集中在人文与艺术领域，办学重心转向理工科，以及医疗、商科、法学等职业预备类专业。
亨德里克斯评价：“这一方案糟糕透顶。规划里完全没有说明如何缩减开支，通篇也未提及裁减教职人员等相关举措。”此后亨德里克斯在校内开展宣讲，直指该校财务乱象远甚于同类院校，还做客当地一档电台节目阐述观点。
学校首席财务官极力反驳亨德里克斯的结论，但校方后续聘请咨询机构调研，得出的结论与亨德里克斯的判断一致。克兰西推出改革方案未满一年，便与教务长一同遭到不信任投票。时隔数月，克兰西于2020年1月递交辞呈。此后塔尔萨大学再度更换校长。校方近期又宣布，切罗基族裔人士、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前法学院院长斯泰西·利兹（Stacy Leeds）将于7月1日接任校长一职。由于学校招生人数不断减少，且常年运营亏损，她的上任之路困难重重。
塔尔萨大学遭遇的困境，在美国900多所非营利私立院校中并不罕见。
《福布斯》每年都会对这类院校开展财务健康度评级。生源下滑的趋势早已被预判，2008年经济大衰退期间出生率下降，直接导致本届适龄新生人数减少13%。
人口结构出现断崖的同时，美国教育部数据显示，物价上涨加重中产家庭经济压力，不少中产家庭学生放弃学费高达7.5万美元的私立院校，转而选择收费更低的公立院校，甚至直接放弃大学教育。此外，特朗普政府出台《大而美法案》，将每名学生每年可申请的联邦家长附加贷款额度上限设定为2万美元，国际留学生入学人数也减少近两成。多重压力叠加，给院校管理者带来无解困局。他们当中多数本就缺乏财务运营经验，制定扭亏方案更是无从谈起。
本次《福布斯》共评估928所在校生人数不少于500人的私立院校，超四分之一院校拿到最低的D，这也是榜单自2013年开展财务评估以来的最差成绩。近半数受评估院校评级为C及更低。与此同时，常春藤盟校、《福布斯》新晋常春藤名校等顶尖精英院校依旧财务状况稳健。全美共有逾百所院校（占比11%）斩获最高评级A+，其中包括加州波莫纳学院、哈佛大学、麻省理工学院以及明尼苏达州圣奥拉夫学院。（查看完整榜单请访问：https://www.forbes.com/lists/college-financial-grades/）
亨德里克斯对塔尔萨大学财务状况的分析直击要害、预判精准，陆续有院校主动寻求借助这套财务分析系统排查自身问题。
现年44岁的亨德里克斯坦言：“调研后我发现，不少院校的财务处境比塔尔萨大学还要糟糕，我着实感到意外。”起初，他免费向芝加哥圣泽维尔大学（B-）、加州奥克兰米尔斯学院等院校的教职工与校友开放财务分析系统。米尔斯学院已于2022年被位于波士顿的美国东北大学收购。
市场对这套财务分析软件的需求持续上涨，不少深耕高等教育领域的头部咨询公司纷纷找上门来。
2022年底，亨德里克斯辞去塔尔萨大学的教职，自筹资金在自家车库创立了Perspective Data Science，专门为私立高校开展财务分析工作。彼时他已接入阿里巴巴开源人工智能平台千问（Qwen），并用各类高校审计财报及相关专项数据完成模型训练，目前该系统能够实时抓取数据。
对于依赖学费营收的中等规模院校而言，Perspective Data Science重点关注的核心指标之一是UNAEP，即剔除固定资产后的非限定性净资产。这一流动性指标会扣除宿舍楼、教学楼等非流动资产及其对应负债，用以核算高校每年可实际动用、覆盖各项开支的资金规模。该类资产基本不受捐赠资金约束——捐赠基金通常专款专用，仅限用于特定教学项目，不得挪作运营开支。《福布斯》基于亨德里克斯提供的三年数据展开分析，发现目前全美有192所私立院校的UNAEP数值为负。其中不少院校实质上已资不抵债，只能依靠举债或是动用受限捐赠资金来发放薪酬、维持基本运营。
马萨诸塞州的汉普郡学院是进步派文理名校，本次财务获评D。这所拥有60年办学历史的学府，培养出肯·伯恩斯（Ken Burns）、迈克尔·波伦（Michael Pollan）、露皮塔·尼永奥（Lupita Nyongo）等杰出校友，近期却宣布将于2026年底终止办学。2024年，该校UNAEP缺口达到900万美元，常年深陷运营亏损，同时还要应对2100万美元的债券债务。经审计财务报表显示，自2021年起，该校每年从总额仅剩2600万美元的捐赠基金中支取17%至29%的资金，用以补贴运营开支、偿还债务。而绝大多数院校每年动用捐赠基金的比例普遍控制在5%及以内。根据《机构基金统一审慎管理法案》（UPMIFA），支取比例一旦超过7%，即被认定为非审慎操作，州总检察长可就此展开调查。
塔尔萨大学过去至少十年一直处于运营亏损状态，其UNAEP在2025年达到负8700万美元。不过，该校拥有石油开采大亨支援的13亿美元捐赠基金，分摊至每名全日制学生后高达36.8万美元。即便长期入不敷出，但靠着动用这笔丰厚的捐赠资金，塔尔萨大学仍能维持十年甚至更久。学校招生规模持续萎缩，在校生人数从2020年的4172人降至去年的3475人。但考虑其账上充裕的捐赠资金，《福布斯》仍将该校财务健康度评级定为B+。
私立高校资不抵债、过度开支的乱象，促使《福布斯》修订财务评级方法。
在亨德里克斯旗下公司Perspective Data Science的协助下，《福布斯》测算出三年平均UNAEP与运营支出的比率，并将其纳入由十项指标构成的评级体系。该指标目前权重设为15%，与全日制学生人均捐赠基金的权重相同。借助这一指标，可有效区分哪些院校运营状况稳健，哪些又在肆意消耗捐赠基金、更有可能坐吃山空。
榜单中多达192所院校的三年平均UNAEP支出比率为负值。这类学校大多是地处非主要城市的小型院校，如下表中评级为D-的一众高校。不过也有部分知名院校该项指标同样为负，其中包括佛蒙特州的本宁顿学院（C-）、华盛顿特区的霍华德大学（B），以及纽约市的叶史瓦大学（C-）与佩斯大学（D）。
罗德岛州普罗维登斯市的FuturEDFinance专注协助高校校长制定扭亏方案。该机构的丽贝卡·马佐内（Rebeka Mazzone）表示：“如果这项比率为负，同时学校持续亏损，那基本就已是穷途末路。 这说明校方四处举债，却根本无力偿还。若是动用信贷额度，额度终会用尽；也有可能是校方获得了一大笔捐赠基金，比如说1000万美元，结果却没有将资金归入捐赠基金账户，而是挪用作日常开支。”
以艾奥瓦州迪比克市天主教高校洛拉斯学院为例。该校始建于1839年，目前在校本科生1151人。学校官网向申请者推介：“加入这片秉持本心、温情相融、恪守正直的友爱共同体。”该校UNAEP赤字持续扩大：2024年为负3300万美元，2025年攀升至负5100万美元。不仅生源缩减、连年运营亏损，近期还对合作银行中西部第一银行发生债务违约。但校方在最新审计财报中，否认存在持续经营风险。校管理层计划在2026财年，从总额6000万美元的捐赠基金中支取不少于4200万美元，占比高达70%，并寄望通过大力募捐与削减开支补足资金。
曾担任审计师与高校首席财务官的马佐内直言：“这简直荒唐至极。单靠募捐根本无法摆脱困境，我实在无法理解校方还在继续招收新生。校董事会理应被追责。”
另一所靠挪用捐赠基金勉力支撑的院校，是新泽西州劳伦斯维尔市的莱德大学。该校财务评级为D，现有在校生3700人，录取率接近八成。它早已被认证机构列入财务观察名单，近期裁撤了四分之一教职员工，全员降薪14%，还计划出售含校长宅邸在内、占地56英亩的校园地块，交易总价1000万美元。
马佐内认为，那些服务当地社区数十年的小型院校，倒闭节奏还会持续加快。去年榜单上的院校已有多所宣告关停：马萨诸塞州昆西的东拿撒勒学院、威斯康星州诺思兰学院、北卡罗来纳州圣安德鲁斯大学以及南卡罗来纳州莱姆斯通大学，均因财务问题停止运营，退出本次评级榜单。
倘若高等教育市场遵循正常自由市场规则，本会掀起一波院校合并，中小型院校也会迎来整合潮。但如今同类办学模式的院校数量过剩，再叠加非营利组织治理架构存在复杂法律约束，经营状况尚可的院校可以直接接收倒闭院校的学生——这种方式往往比并购重组更简便、成本也更低。
部分财务状况尚佳的院校，例如美国东北大学（B），通过并购经营不善的同行巧妙实现规模扩张，在接手对方债务的同时，一并获得其捐赠基金与不动产。2022年，该校收购米尔斯学院，接手其2.5亿美元捐赠基金，以及位于加州奥克兰市、占地125英亩的百年校园。如今东北大学沿用这套模式，宣布并购曼哈顿玛丽蒙特学院（D），以此组建东北大学纽约校区。纳什维尔的范德比尔特大学（A+）也将在2027年，接管陷入困境的加州艺术学院（D）旧金山校区及其优质地产。
遗憾的是，像东北大学、范德比尔特大学这样愿意出手相助的优质院校屈指可数，远不足以挽救所有处境艰难的小型高校。马佐内还提到，等到多数校长真正意识到校内财务隐患时，往往为时已晚。
“这场困境并非短期危机，”马佐内说道，“高等教育市场正陷入长期下行态势，而绝大多数校方管理层并不具备应对行业低谷的运营能力。”
查看私立院校财务评级方法请访问：
https://www.forbes.com/sites/schifrin/2026/05/22/forbes-2026-college-financial-grades-how-we-calculate-the-gpas/
本文译自：
https://www.forbes.com/sites/schifrin/2026/05/22/financial-report-card-the-weakest-and-strongest-private-colleges-in-america/
文：Matt Schifrin
翻译：Nora
校对：Le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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