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智评论
作者:潘俊霖,民智国际研究院研究助理
(正文约2900字,预计阅读时间12分钟)
导语
在战后欧洲政治格局中,德国长期被视为制度稳定、协商政治成熟、政党竞争相对温和的代表性国家。
多年来,社民党与联盟党主导的政治秩序,塑造了联邦共和国以共识与中间路线为特征的治理模式。
近年来,这一格局明显松动。2025 年提前联邦大选中,德国选择党(AfD)以 20.8% 的第二票得票率跃升为全国第二大党,显示它已不再只是边缘抗议力量,而是足以改变全国政治议程的重要行动者。
▲(图源/ The Guardian)
德国政治生态重组与传统政党退势
要理解德国选择党的上升,首先要回到传统建制政党的持续失分。
由社民党、绿党与自民党组成的“红绿灯”政府在 2024 年底走向瓦解,预算、债务煞车、经济政策与联盟内部协调失灵,使执政能力受到广泛质疑。
随后,朔尔茨在信任投票中失去多数支持,联邦总统解散议会,德国因此进入提前大选。这也是战后德国少数几次提前改选之一。
▲(图源/ The Pioneer)
2025 年 2 月 23 日的联邦选举投票率达到 82.5%,创下两德统一以来新高。选举结果显示,联盟党虽保住第一大党位置,但并未形成压倒性优势;社民党则跌至 16.4%,创下联邦层级历史性低点;AfD 跃升为第二大党;左翼党也出现明显回升。
这不只是席次重新分配,更反映出德国传统「人民政党」体系的进一步松动。
下表依德国联邦选举主任公布的 2025 年最终结果整理
▲(图源/作者自制)
更值得注意的是,联盟党与社民党合计第二票仅 44.9%,与它们曾长期共同支撑德国中间政治秩序的时期相比,已明显缩水。
与此同时,AfD 的全国性扩张与左翼党的城市回升同步发生,说明德国选民正在更快地离开传统温和中间路线,转向更鲜明、情绪更强、立场更极化的政治选项。
德国选择党的跨区域扩张与选民结构变化
AfD 的上升并不是单一选举的短暂现象,而是一条具有连续性的扩张曲线。
这个趋势首先在东部几个州被清楚看见:图林根州 2024 年州选得票升至 32.8%,萨克森州升至 30.6%,勃兰登堡州升至 29.2%。
在 2025 年联邦选举中,AfD 在多个前东德州成为第二票第一名,并在东部选区取得显著突破。
这说明它在东部已不只是“抗议票”的承接者,而是逐步形成较稳定的地域性政党认同。
▲(图源/ BBC)
下表整理 AfD 在部分代表性州份中的最近选举表现。需要说明的是,不同地区涉及州选与联邦第二票两种口径,因此此表主要用于呈现 AfD 支持率扩张趋势,而不宜作为严格的横向排名比较。
▲(图源/作者自制)
AfD 的变化也体现在选民结构上。联邦层面出口民调显示,18 至 24 岁选民中 AfD 拿到 21%,仅次于左翼党;25 至 34 岁是 24%,35 至 44 岁则升到 26%,在中壮年选民中甚至位居第一。
这意味着 AfD 的支持基础已不再只是高龄保守票或东部不满票,它正在更有效地进入青年与工作年龄层。
相关社群媒体研究也指出,在 2025 年德国联邦选举期间,短视频平台上带有负面情绪和对立叙事的政治内容更容易获得互动,而这类平台机制可能更有利于善于使用强烈情绪动员的政治行动者。
▲(图源/ deutschland.de)
因此,AfD 的上升不能只理解为地理上的东西差异,也不能只理解为短期愤怒的宣泄。更准确地说,它已经把东部优势、全国议题设定能力,以及中青年族群动员结合起来,形成了一种跨区域、跨年龄、跨情绪结构的选民吸纳能力。
德国选择党的政策主张与动员逻辑
AfD 之所以能把抗议票稳定化,关键不只在情绪动员,也在于它逐步把自身包装成一套“可以替代现行国家路线”的选择。
2025 年大选前后,它在纲领与竞选表述上进一步强化几个核心主轴:移民控制、传统家庭、能源价格、反建制叙事,以及对气候与欧洲整合政策的强烈质疑。这些主张未必新,但它把它们整合成一套辨识度很高的政治语言。
在移民与难民议题上,AfD 持续把边境、遣返与社会秩序问题上升为国家安全问题。
这种写法的效果很直接:它把复杂的治理焦虑压缩成单一而清楚的政治答案,让部分感到不安全、不被代表、或担心资源分配的人群更容易接受。也正因如此,AfD 在移民议题上的压力,已经迫使其他政党不断向更强硬的方向表态。
▲ 爱丽丝・魏德尔 德国选择党(AfD)联邦党主席、该党联邦总理候选人(图源/ 德国通讯社)
在经济、能源与气候政策方面,AfD 也把高物价、工业压力与能源成本结合成一条清楚的动员线。
它反对既有气候路线,反对风电扩张,支持核能回归,并主张重新取得较便宜的俄罗斯天然气。这类主张对受能源价格波动与工业转型压力影响较深的地区,特别具有吸引力。
在外交与地缘政治层面,AfD 对西方同盟体系与对俄政策也表现出明显不同于主流政党的立场。
德国保守派领袖批评 AfD 质疑西方联盟、倾向对俄靠近,这恰好说明 AfD 的外交叙事并不只是内政议题的延伸,而是同样属于其整体替代性政治方案的一部分。
▲(图源/ Bloomber.com)
执政障碍中的宪政壁垒与防火墙困境
如果把以上因素放在一起来看,问题就会变得更清楚:AfD 的确已经是德国第二大党,但这并不等于它已经站在执政门口。至少在现阶段,联邦层面的关键障碍仍然存在。
首先,是主流政党对 AfD 的“防火墙”仍未正式松动。黑红联盟之所以成为 2025 年联邦层面最可行的执政组合,正是因为 CDU/CSU 与 SPD 都排除了与 AfD 联合执政的可能。
即使 AfD 席次成长,它仍难以透过常规多数组阁路径进入内阁。
▲(图源/ MDR)
其次,是法律与安全体系对 AfD 的持续压力。2025 年 5 月,联邦宪法保卫局曾将 AfD 提升为“已确认极右极端主义倾向”对象;同月又因诉讼进入暂停公开适用状态。
到了 2026 年 2 月,科隆行政法院又在紧急程序中裁定,联邦宪法保卫局暂不得在本案本诉一审终了前如此标示 AfD。
这意味着:AfD 并未被最终洗白,它仍是法律争议进行中的高风险政党。
▲(图源/ CNN)
再次,外部政治因素正在让这场博弈更复杂。2025 年大选前后,美国副总统范斯与马斯克先后对 AfD 表达支持或提供政治声量,这类外部背书未必直接改变德国选民投票,但确实强化了 AfD 将自己包装为“遭建制压制的另类力量”的叙事能力。
不过,真正值得警惕的,不只是 AfD 能不能立刻进入总理府,而是它是否已经在不进入政府的情况下改变了德国政治。这一点,答案其实更接近“是”。
2025 年 1 月,联盟党提出更强硬的移民决议时,该案正是在 AfD 支持下于联邦议院通过;而在此后组成的黑红联盟中,更严厉的边境与遣返语言也明显进入执政表述。
▲(图源/ Tagesschau)
换句话说,AfD 即使尚未执政,仍已透过议题设定能力与政策牵引力,实质参与了德国政治方向的改写。
因此,如果要回答“德国选择党是否即将执政德国”这个问题,更准确的答案是:短期内,它仍难以凭正常组阁路径进入联邦政府;但在议程、语言与政策重心的层面,它已经对德国政治产生了深刻而持续的影响。
从这个意义上说,AfD 与其说正在等待执政,不如说正在以更隐性的方式改变德国的治理逻辑。
撰稿:潘俊霖
编务:叶力萌
责编:邵逸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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