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长的认知里,少一个月的复习时间就意味着在排位中可能被甩开一截。当政策主动“减时”,而升学压力纹丝未动,这种焦虑便被放大。
来源 | 中国教师报
作者 | 汤勇
中国陶行知研究会
农村教育实验专业委员会理事长
四川省阆中市教育局原局长
广东省一纸“高三推迟一个月开学”的政令从2026年秋季起执行,让百万准高三家庭炸开了锅。有家长说“压缩了时间,等于让孩子在高考前少了系统复习的机会”,甚至有家长联系“民声热线”,呼吁高三恢复8月1日开学。
其实,高三年级与高一高二甚至小学同步9月1日开学,已经是全国近20个省份的常态,广东省并非先行者,亦非激进派。舆论的强烈反弹折射出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当政策想做“减法”,而社会评价体系仍在做“加法”,合理的改革也可能举步维艰。
平心而论,广东省这项决策进行了长达一年半的调研,征求了上级管理部门的意见,也有国家课程方案为依据。从教育本位出发,这项政策坚守了“健康第一”的底线:高三学生不是考试机器,盛夏连轴转的疲劳战早已让教育偏离育人初衷。该项政策也遵循了教育规律,拼时间不等于拼效率,完整的假期休整反而可能事半功倍。此外,统一开学时间还能避免各地各校相互攀比、私自补课的乱象。
由此来看,政策的初衷值得肯定。但家长为何不买账?他们的焦虑同样真实可感。
在现行评价体系下,分数仍然是重要标尺,区域内考生的竞争关系、录取资源的配比并未发生改变。但是,当备考时长被同步压缩,对所有考生而言是公平的。不过根深蒂固的“时间=成绩”思维,依旧让家长本能地产生危机感。在他们的认知里,少一个月的复习时间就意味着在排位中可能被甩开一截。当政策主动“减时”,而升学压力纹丝未动,这种焦虑便被放大。
这场分歧表面上是健康与应试的冲突,实质上是理想教育生态与现实升学路径之间的结构性矛盾。政策着眼长远,试图通过规范开学时间逐步淡化“时间内卷”;家长则直面当下,为孩子的前途作出现实权衡。二者都源于对孩子的责任,但之间的差异却不是一句“转变观念”就能填平的。
化解这场矛盾,需要更务实的行动,而不只是各让一步的姿态。
首先,学校要用质量对冲时长。家长最担心的不是放假,而是放假期间别人在补、自家孩子在歇。学校应当主动作为,在压缩后的教学时长里摒弃低效重复的刷题模式,推出一套可向家长公开的精准备考方案。例如明确高三各轮复习的压缩与优化路径、限制作业总量、保障学生睡眠时间,并定期向家长反馈学习效率数据。让家长看到:学校在教法上做加法,才敢于在时长上做减法。
其次,严查隐形补习要动真格。该政策出台后,不少培训机构在暗处摩拳擦掌。如果政策压缩了校内时间,却催生了更疯狂的校外补习,那么“健康第一”反而变成富裕家庭的特权。教育部门应配套建立清晰透明的违规补习举报与查处机制,对校外补习实行刚性约束,并定期公布典型案例。让经济条件普通的家庭不再因为孩子少学一个月而恐慌,政策才能更好落地。
再次,转变评价观念需要全社会共同行动。家长只相信看得见的变化,但观念的松动恰恰要从点滴开始。我们不必急于拿出一套完美方案,但可以在每一次政策解读、每一次家长会、每一次媒体讨论中,反复传递一个朴素的道理:不再单纯用学习时长衡量努力,不再用一次考试定义人生,让考大学不再是一条越走越窄的独木桥。
最后,对家长而言,最难的修行是放下执念。这句话并非苛责,而是善意的提醒。我们身处一线,见证了太多悲剧,从严格要求孩子考高分、上名校,到后来只要孩子愿意上学就行,再到后来只要孩子好好活着就好,追求目标的改变有无奈更有清醒的认知——健全的人格、良好的心态、健康的身体、感知幸福的能力,才是陪伴孩子走完漫漫一生的最珍贵的东西。
教育改革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高三开学时间的调整,是打破内卷、回归本真的一次尝试。要让政策的善意被理解、现实的焦虑被疏解,需要我们用专业打消顾虑,用制度兜住公平,用时间换取观念的回转。
到那时,孩子既能从容迎战高考,也能自信而优雅地挑战人生大考——这便是教育最美好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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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中国教师报》2026年06月03日3版
编辑 | 皮皮兵不皮
(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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