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京报书评周刊

《给阿嬷的情书》无疑是近年来最受欢迎、热度也最高的影片之一。它把那段“过番”往事拉回公众视线,令无数人为之动容。

当年“过番”浪潮中,大批潮汕、闽南男性为求生计,乘船远赴南洋。留在家乡的妻子,既要侍奉公婆,又要抚养儿女,她们被称为“番客婶”,日子在无边的守望中慢慢熬过。《给阿嬷的情书》里的叶淑柔,正是无数番客婶命运的缩影。丈夫离去后,她独自耕田、拉扯孩子,仅靠一封封侨批(后期的实际寄出人是另一位女性谢南枝)撑着心底那份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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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给阿嬷的情书》(2026)剧照。

现实中的番客婶,她们中许多人的一生比电影更加坎坷,也更不为人知。由于大多不识字,收到南洋来信需请人代读,想回信也要找人代写。此时,代书先生便成了连接侨乡与南洋的要紧桥梁。他们摆一张小桌,执一支笔,把番客婶的零碎心事转为纸上的文字。功底到家的代书先生,能写出古雅而简洁的信,既道出她们说出口的话,也点破她们藏在心底的意思。

福建泉州人姜明典,就是这样一位代书先生。20世纪60年代,十六七岁的他便骑着自行车下乡,替番客婶们写信。他用词考究,还自学英文,帮着翻译信封上的地址。如今年过七旬,他仍坚持每天出摊,在泉州石狮城里一处停车场入口支起小桌。今年5月中旬,他应邀来北京参加《给阿嬷的情书》的观影活动,这也是他第一次走出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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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在他的小摊上。刁乐妍 摄

下文作者是姜明典口述的整理人。受本刊之托,姜先生在北京期间,作者与他再次深谈,听他讲述上世纪为番客婶代书的往事。那一封封信里,有她们未说出的牵挂,有她们藏在日常里的坚韧,也有她们终究没能等来答案的问询。

撰文|刘丹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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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书先生第一次走出泉州

2025年11月,我接到一份特殊的工作,前往泉州下辖的石狮市,采访泉州地区最后一位侨批代书先生。他名叫姜明典,十六七岁起替人写侨批,至今已逾六十年。他撰写的侨批难以计数,接触过晋江半岛上千个侨眷家庭,对于他们的悲欢离合记忆犹新。我的任务是聆听他的讲述,再将讲述整理成书。

此前我从没到过福建,对侨批一无所知,待在石狮的四十多天中,我每天跟在姜老先生身边,待在他位于人民路联谊商厦地下车库门口的小摊子上。我听他追忆往事,讲述一个个华侨家庭的悲欢离合;我也亲眼看见一位位客户带着种种问题和困难匆匆而来,请这位见多识广的老先生出谋划策——他是石狮地界有名的万事通。采访之外的时光,我在租住的古厝中望天、逗猫,徜徉在极具闽南生活气息的民生路和古老的八卦街上,吃着花样繁多的石狮小吃,听着柔软的闽南话……我深深爱上了闽南,对侨批的理解也从博物馆展板上的定义“侨批,是海外华侨通过民间渠道及金融、邮政机构寄给国内眷属的附有汇款的书信及其回文的统称,是一种‘信汇合一’的载体”,逐渐走向具象、鲜活。

12月底,采访告一段落,我与姜老先生依依惜别,回北京开始了书稿撰写。我俩常互通电话,他总会第一时间告诉我小摊上发生了什么新鲜事。今年5月,他告诉我一个喜讯——他受邀参加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相关活动,马上要来北京了。

我已经看过这部电影了,尽管电影的舞台在潮汕,但其中的人情风物、颠沛流离,与我在闽南的所见所闻相互映照,令我感到亲切而熟悉。闽南人把去海外谋生的男人叫作番客,他们的妻子就是番客婶。在石狮采访期间,我听了太多像叶淑柔这样的番客婶的故事,也有幸接触了一些当事人,我深知那种等待终生的滋味。这一切和银幕中上演的悲欢交织在一起,坐在影院中的我,根本分不清自己是为谁而泪流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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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给阿嬷的情书》(2026)里,等待请代书先生给家乡写侨批的人们。

姜老先生说过,他从十来岁下乡开始撰写侨批,接触得最多的就是番客婶。我特别想听听他对电影的见解、讲讲番客婶的故事。恰逢这趟北京之旅,我和他约好要当面进行专访。

这是姜老先生生平第一次走出泉州。过去他跟我感叹过好几次,自己没来过北京。我们去南站接他,他看着车窗外的风景,感叹了一声:“北京就是这个样子啊!”次日,他一早打电话给我,说他刚去了街边早点摊,“味道实在太一般了!”(笑)比起石狮那座充满美食、烟火气息和人情味的小城,北京着实有些寡淡无味。他也没时间去任何景点游览,一拨拨媒体、记者的采访、邀约令他应接不暇,他一遍遍讲述着和侨批有关的前尘往事。

当晚,我们一起去参加电影活动,这是六十多年来他头一次看电影。倪萍在现场对他进行采访,当被问到如何评价电影时,他回答说:“毛骨悚然。”台下观众笑了起来,我却知道这四个字背后的意味:姜老先生记忆中那些情绪、感受全都被再次激活,如惊涛骇浪般向他席卷而来。活动结束后,他很激动地对我说,这两个小时里,他回忆起十几个版本的番客婶故事。

而我们的对话,也从他记忆中的番客婶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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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的不同版本

“番客婶的人生就是同一种命运的不同版本,有些人比较幸运,有些人不那么走运。”侨批代书先生姜明典这样说道。姜明典如今七十七岁,几十年来,他守着自己在石狮市人民路上的小摊,生怕错过任何一位来找他的客人。这次北京之行,是他首度走出泉州,也第一次有机会亲自把关于侨批、关于番客婶的故事带出泉州。他随身带着自己这些年收集的部分侨批,随时准备为大家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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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介绍他收集的部分侨批。新京报记者 罗东 摄

姜明典经常被媒体称作“最后的代书人”,在泉州,乃至整个闽南地区,代书人这个行业已几近消亡。随着社会的高度发展,骨肉分离、天各一方的情况不再常见,人们也有了更便捷的实时通讯方式,这个时代看似不再需要代书人,而他们最后一批顾客——那些上了年纪的番客、番客婶,绝大多数都已离世。姜明典说起这些日子他常做的一个梦,梦里他又回到青年时代,下乡去找老客户写信,可熟悉的番客婶都不知哪儿去了,他焦急地四处打听,得知她们不在人世了……梦醒以后,他有些伤感,除自己外,恐怕没有几个人熟知那些番客婶的生活与命运了。1967年,十七八岁的姜明典子承父业,成为代书先生,之后的十年里,他每天骑着一辆租来的破自行车,奔走在晋江半岛的各个村镇之间,挨家挨户敲门,询问是否要撰写侨批。那时他最重要的客户群体,就是番客婶。

“龙湖镇后溪村有一位姓蔡的番客婶,我对她印象最深。”姜明典追忆着往事。下乡写信的过程中,他当真遇到过和《给阿嬷的情书》中的故事类似的情形。

彼时,姜明典将下乡线路分为东南北三条线,走完线路上所有村庄,正好要一个月。初下乡时,父亲给他写了一张熟客名单,让他按名单去找人。不过他很快就开拓了“市场”,每到一个村子,他会拜访各家各户,打听有无写侨批的需求。也是这个缘故,他误打误撞结识了一位蔡姓番客婶。她独自住在一座大宅里,姜明典至今还记得与她的初次相遇,“她穿得很端庄,笑着对我说:‘年轻人,我不需要写信。我以前也上过学。’她说自己常和在菲律宾的丈夫通信,还搬了好几本古籍给我看。那时书很珍贵,我向她借了两本,一本是《女子尺牍》,另一本是什么不记得了。等下次去后溪村,两本书我都看完了,一起还给她。她很高兴,夸我守信。” 这位番客婶虽不写信,姜明典还是常探望她,聊聊家常,问问她丈夫有没有寄信回来。

其实,全后溪村都知道,蔡姓番客婶的丈夫早就死了。据说,他在20世纪40年代参加了菲律宾的抗日活动,被日寇杀害。可番客婶一直认为丈夫还好好活着,她寄出的书信里全是思念与期盼,而与她鱼雁往复的,是她同在菲律宾的儿子。长久以来,他一直以父亲的口吻给母亲回信、汇款。

几年后的一天,姜明典如常来到后溪村,蔡姓番客婶叫住了他。这些年她苍老了不少,头发披散,讲话也不时颠三倒四的。她对姜明典说:年轻人,你很乖,我现在头脑不清楚了,你来帮我给我丈夫写封信吧。姜明典拿出纸笔,番客婶沉默不语,而他提笔写下:坐令红粉青衫,转眼老去。春花秋月,等闲虚度……番客婶露出了笑容,拿了两毛钱给他。那之后,她不时叫姜明典来写信,直到1977年,他不再下乡。不久后,他听说了这位番客婶去世的消息……

每每提起番客婶,姜明典总会唏嘘,他认为,番客婶是近现代女性中最杰出、最坚韧的群体,她们含辛茹苦,独自承受孤独,可苦守一世,几乎都是空等。出外的番客99%都会客死他乡,许许多多番客更是缔结了“两头婚”——在国内和国外各有一位妻子。这种现今看来畸形的关系,当年却并不罕见。“交番婆”(即在海外娶妻)不仅满足了身在异乡的番客的情感需求,更是一种现实的考量。“我们闽南有种说法:番客娶了当地的女子,生意才好做。这也是给自己找理由吧。”他提起20世纪50年代菲律宾出台的零售商菲化案,它规定零售业务只有菲律宾公民才能做。华侨如果不通过结婚快速拿到身份,根本别想插手零售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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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海那边:潮汕侨批》(2018)画面。

由于感情、经济、交通诸多方面的原因,大多数番客一辈子没回过几次故乡,终其一生,也见不到妻子几面。姜明典听过、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当年番客出外,妻子年轻靓丽;等再见时,她已是满头花白的老太太。番客婶虚度青春、深居简出,那些长相尤为美丽的番客婶,只有在女伴的陪同下才会出门,生怕传出闲话。她们熬到暮年,如果丈夫有心能回来看看,捎回“几大件”,她们便心满意足、面上有光,觉得一辈子的苦等都有了回报。

在姜明典看来,番客婶一生最看重的就是荣耀和脸面,苦和难都吞到肚子里,强颜欢笑也要撑起家的门面。但也正因如此,番客婶对身边人往往慷慨大方,别人有苦难、村里遇到大事,她们也会倾己所有地帮扶。姜明典有位老番客婶客户,名叫邬甲,她的儿子在南洋发迹,成了一方巨富。邬甲经常叫姜明典写信给儿子,今天说“某某要娶儿媳妇,他家穷,你寄一千块给他”,明天说“某某堂弟病了,家庭潦倒,你寄两千块”。等姜明典帮她写好信,她又抱歉一笑,“今天没钱,以后再给你。”她手头的钱全都散给了身边人,自己反而无钱可用了。

“闽南人称呼番客婶‘好额’(相当于富婆),可人们又说,不要羡慕她们,她们花的都是当夫卖儿钱。把丈夫当给番婆,把儿子卖给别人家。这些都是用两地分居、骨肉分离换来的辛酸血泪钱。”说到这里,姜明典颇为感慨。但能够成为当夫卖儿的好额,已是番客婶当中的幸运者。许许多多番客婶都曾对姜明典抱怨过类似的话:“老头子没良心,一年只寄两封侨批,一次一百块,你叫我怎么过日子?”姜明典于是替她们写下:“汲长绠短,捉襟见肘,手头空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还会引用项羽的名言,劝番客回国团聚,“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然而,书信寄出,常常石沉大海。当年番客婶多数都缠过足,父母原本期望她们借此高嫁,可一旦丈夫音信断绝、家庭无以为继,她们也只有拖着变形的双足去苦干挣工分。姜明典亲眼见过烫着头、身着光鲜花衣的番客婶们,在地里干农活、捡拾柴火。

即便丈夫另有家庭、杳无音信,自己失去生活来源,番客婶也几乎不会考虑离婚这个选择,她们还是照样伺候婆母、养育孩子,独自咽下所有辛酸。姜明典只见过一个例外:一位老番客婶在抗日战争中与丈夫失去了联系,她带着女儿,实在走投无路,改嫁了她人。此后半生,她处于极度的煎熬中,后来实在耐不住,偷偷抄来前夫现在的地址,请姜明典以她女儿的名义写信问候。然而她并没有获得丝毫慰藉,她等着盼着,前夫却没有回复一个字。

她没做错什么,可就是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自从嫁给番客的那天起,番客婶便只能按照那条既定的人生路线走下去,不能回头,不能有任何差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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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给阿嬷的情书》(2026)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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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路和归宿

尽管当年不过二十来岁,姜明典也能深切地感受到番客婶们不能言说的绝望和凄凉。他多次提起莲塘村有位常找他写信的阿婆,她外出的丈夫很少寄钱回来,生活极为清苦。姜明典每次去她家写信,都得趴在灶脚(厨房)的小饭桌上,因为她家里连一张像样的桌子也没有。有一回,他见她下地回来做饭,戴着草帽钻进炉膛,从里面扒出草灰,整个人满头满脸的灰尘。按说代书先生不能过问别人的家事,可他还是忍不住劝道:“阿婆,这样下去不行,人生短暂,你得想想出路。”

番客婶的出路在哪儿呢?

“文革”结束后,中断十年的出境之路重新开放,之前找姜明典写信的番客婶纷纷涌来,请他帮忙填写申请前往香港的文件。大批头脑活跃、敢想敢闯的番客婶意识到自己不再只有伺候婆母、空等一生这种选择,她们或者打定主意去海外寻夫,或者到香港打份零工,用收入补贴娘家和婆家。按照政策,番客婶只要提供五张来自丈夫的书信和十张汇款单,证明自己要前往国外与丈夫团聚,就可以到当地侨务股申请赴港。对于那些丈夫音信全无,或者早早离世的,姜明典也会给番客婶出主意——教她们在海外的其他亲眷以丈夫的名义写信、汇款回来。有时他甚至帮忙写好了信,海外家人只要原样寄回即可。

找姜明典填写申请表的番客婶有上万人之多,据姜明典所知,被批准赴港的番客婶中,只有极少数最终前往海外与丈夫团聚。事实上,大多数番客婶心知肚明,丈夫身边根本没有自己的位置。他们要么自己还在为生计挣扎,根本无暇他顾,要么早就另外组建了家庭。姜明典太太的外婆也是一位远走香港的番客婶。她的丈夫早早去了菲律宾,留下她一个人在家照顾婆婆和女儿。后来,丈夫另娶了菲律宾妻子,还把他们生下的儿子送回家乡交给她抚养。她把孩子们拉扯成人后,也去过菲律宾,可发现根本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处,于是转而定居香港,一把年纪去工厂打工,用血汗钱补贴子女的生活。在家人记忆里,外婆是一位非常独立、现代的女性,她到了老年依然优雅、美丽,烫着鬈发,喝着可口可乐,抽“YSL”香烟,头脑清醒、思想开明。她晚年回故乡养老,全家四世同堂,晚辈都十分孝顺;然而,作为番客婶,她最终也没有等来大团圆结局。她的丈夫于迟暮之年决定回乡探亲,或是因为兴奋,或是因为近乡情怯,他在收拾行李时猝死,最后也没能与外婆团聚……

而今,香港特区政府制定了相关政策,给予从香港退休、返回闽南故乡的老人每月四千余元养老金。无数操劳一生的番客婶,得以回到故乡安享晚年,她们中的一些人召唤回了在海外漂泊了大半辈子的丈夫。按说这也算得上圆满了,可姜明典见过太多老夫妻分居一生,好不容易在家乡团聚,其中一方就匆匆撒手人寰。还有另一些老番客,回乡对于他们来说,就是抛下另一边的家庭。正看是喜剧,反看则是悲剧。姜明典接待过一些回乡定居的老番客,他们老态龙钟、颤巍巍地找他代笔往南洋写信,张口竟是满嘴情话。姜明典打趣说:“哎呀,你在那边还有个‘dear’呢!”对方回答:“对对,我那边有生意,打理不过来,让她帮忙处理。”

姜明典。新京报记者 罗东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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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明典。新京报记者 罗东 摄

在姜明典的叙述中,他接触过的老一辈番客都具有两面性。对外,他们光明磊落,重情重义,令人敬佩。“他们特别有家国情怀、忠孝仁义,现在人比不上他们。他们最慷慨、最乐于助人,不管村里有什么事,只要一封信过去,他们的钱就来了。”姜明典说道。闽南番客在海外筚路蓝缕,打拼出一番天地,但他们心系故土,愿意出钱出力。他们建设家乡、捐献学校、热心公益,出钱赡养老人、培养青年,扶助初到海外的同乡。因此,老番客在家乡极有威信,说话也格外有分量。姜明典记得一件事:20世纪70年代,石狮周边有六个村子为争抢水源结怨,进而发展为械斗。此事传到海外,六个村子的海外同乡会统一寄信调解,表示如果械斗继续,他们将断绝给家乡的一切资金支持。械斗就此停息。

然而,老番客们虽忠能勤事,却也心如铁石,他们亏欠故乡的妻儿太多。他们取得的成就、获得的名声、积累的财富,在一定程度上,都是用番客婶们的牺牲换来的。他们对他人慷慨、仁义,对妻子却往往做不到关怀、体谅,甚至有时连忠诚都是奢求。姜明典提起一位老番客,他在菲律宾摆摊贩卖蔬菜,做的是小本生意,挣的也是辛苦钱,可每每村里有事,比如兴办学校,他总第一个出头,“我出五千块!”其他更富有、更发达的同乡,见他做了表率,唯有出资更多。他在故乡颇具声望,每次回家探亲,小学校的腰鼓队都会出村迎接他。然而,他的妻子却常常抱怨:“老家伙一直不给我寄家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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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存的20世纪80年代的侨汇单。

《给阿嬷的情书》中有一个十分打动观众的情节:番客木生死后,朋友南枝烧掉讣告,替他给妻子淑柔写了一封平安批。姜明典对此却颇有微词,“那封信的开头写的是‘淑柔我妻’,要我说,这不合适。”写侨批六十年,他始终记得父亲的教诲——信要写得有规矩,有章法,不能乱写。

1965年,姜明典初中毕业,没有被任何一所高中录取。他的父亲曾于1945年远赴台湾省,在一所小学执教了一段时间,这一经历后来成了他无法抹除的污点。“只要有运动,他就写材料交代历史问题。”姜明典苦笑。姜父最终被单位开除,成绩优异的姜明典也因出身问题,失去了继续求学的机会。姜父失业后,去街头摆摊,改行做了代书先生。

闽南地区自明清起便有大批青壮年远赴海外,他们身上肩负着家族的生计,而侨批则是将他们和祖国、故乡、亲人紧紧相连的纽带。侨批具有信汇合一的性质,身在海外的番客通过当地的侨批馆,将钱汇出,并附上书信。而国内的侨批馆,则负责分发书信和钱款。新中国成立前,侨批馆各自为营。新中国成立后,它们统一被划归中国银行管理。侨批的盛行催生了侨批代书人这个行业,到了20世纪五六十年代,石狮共有代书先生二三十位,他们由公安局特营科管理,统一租房营业。生意好的时候,代书人一天能挣几块钱,也算得上高收入。

姜明典辍学后,一度意气消沉,母亲劝他不要放弃,继续在家自学古文和英语。母亲曾当过老师,常亲自指导他学习。姜明典买回高中课本,苦读一年多,认为自己掌握得差不多了。那时他还有三个弟弟妹妹,家里经济紧张,他看不到别的出路,便决定也去做代书先生。母亲叫他写一封侨批给自己看,他以妻子的口吻写了一封给丈夫的信。母亲看过频频点头,他撰写侨批的生涯从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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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使用过的英语教材。

起初,他和父亲一起上街摆摊,但顾客寥寥。母亲说:“大家觉得只有老先生才懂‘之乎者也’,你嘴上没有胡子,没人愿意找你。你还是下乡去写吧。”母亲帮他租了一辆没有后架的自行车,租金每月十元。姜明典每天一大早骑车出门,风雨无阻。他唯一的伙伴是一个黑色人造革包,里面放着钢笔、毛笔、纯蓝墨水、信笺、信封、《袖珍汉英词典》和用来跟老乡换蒸红薯的白米。他的生意不错,一两周就会用完一瓶墨水。请他写信的价格分为一毛、两毛、三毛。一毛是写往香港的,两毛是写往南洋以及更远目的地的;要是需要翻译地址,就多收一毛钱。比起其他代书先生,姜明典有一个巨大的优势,他会英语,尤其擅长翻译和拼写。当时,海外地址多是在亲戚间口耳相传的,书信常因地址翻译不清而无法寄到。不少人在姜明典的帮助下,联系上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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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期的姜明典。

姜明典虽然年少,却很受番客婶们的尊敬。在下乡的十年里,姜明典无数次走进番客婶的家,有些番客婶年纪尚轻,身边常年没有男眷,姜明典的母亲曾特意叮嘱他,一定要格外注意,不要招惹闲话。那时这些番客婶门前都会挂竹帘,他要先把帘子挑起或卷到一边,才走进房间。来往久了,番客婶们都愿意和他谈几句知心话,老番客婶尤其疼爱他,总会请他吃海鲜面线糊,逢年过节给他包红包,还有阿婆硬要送他两枚“袁大头”,被他婉拒了。

代写侨批是一门学问,侨批要用古雅的文字撰写,称呼、格式有颇多讲究。“《给阿嬷的情书》里,木生每次给淑柔写信,开头都是‘淑柔我妻’,这不对。对妻子要称呼贤荆、爱卿,还得加上敬语,比如‘芳鉴’‘如晤’‘青睐’。要是写给长辈,那又不一样了,得写成‘某某大人膝下’‘某某兄长大鉴’。”说起这些,姜明典如数家珍。每逢撰写侨批,他总是非常郑重、谨慎。按规矩,侨批的正文要问候对方近况,告知收到汇款或包裹,叙述家中祭祀、起厝(盖房)等大事,再委婉提出请求(希望寄钱或物资来补贴家用)。侨批能写什么,不能写什么,也是一门学问。当时,国际形势较为紧张,因此不能透露太多国内的信息。

彼时,各国的对华政策、对待侨汇的态度不同,在新加坡、马来西亚、越南,侨批馆是合法的、公开的,华侨可以光明正大地向故乡汇钱。但在印度尼西亚、菲律宾、缅甸,侨批馆被政府严格管控,只能暗中运转。为了避开审查,代书先生会在回批中用一些隐语来替代银钱。举个例子,你定居菲律宾的家人寄来五百元,你要在回批里告诉他们“收到五担大米”“收到五百颗补药丸”,又或者“五伯公到家”。时至今日,姜明典在帮客户写信时,还沿袭着使用隐语的传统。

上述这些都是有章可循的,真正难的是如何帮番客婶传递心声。番客婶把姜明典叫进家门,往往什么也不说,更不要提自主地表达。她们想倾诉的一切,全靠姜明典自己揣摩。“那时我还没结婚,但我很理解她们,”姜明典回忆着,“有些番客婶跟我说;‘我是真不愿意写信,写起来就伤心。’” 可在她们的信中,一点露骨的表达都不会有,她们跟丈夫谈的基本都是经济,很少说到感情。“像电影里那种直白的情话现实中是没有的,十个番客婶,九个不会谈感情,还有一个会骂男人。”代书先生是番客婶的知心人,姜明典聆听她们的抱怨和叹息,听她们诉说自己命苦、被父母错嫁、被丈夫辜负。姜明典于是一次次在信里写下:乡关一去,各自东西;对月临风,辗转五更;秋水伊人,怎不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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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给阿嬷的情书》(2026)剧照。

关于华侨在海外立足、创业的记述,有成千上万,它们被写入历史、拍成电影、改编成文学作品。然而,番客婶的心声,除了代书先生,从来无人知晓,无人记录。闽南老人离世后,会把生前的东西都带走,那些番客婶精心保存的侨批,也往往被付之一炬。她们沉默地生活,沉默地离开,她们的故事和经历,湮灭在时间的长河之中。

姜明典经常想念那些番客婶,她们的音容笑貌总在他眼前;但他也庆幸,未来不会再有番客婶,也不再需要代书先生。他说:侨批其实不会消失,只是改变了形式和载体。只要海外华侨与祖国血脉相连,天各一方的亲人音讯不绝,侨批就永远存在。

只不过,再不会有人像曾经的番客婶那样,一辈子只靠几封侨批来维系生活、寄托全部的希望了。

*姜明典口述回忆将被整理成书,由“世纪文景”于今年下半年(预计)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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