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是昨夜就研好的,稠而不滞,她提笔蘸墨,手腕悬空,落下的第一笔就力透纸背。从今日起,她誊抄的每一份文书,都将是她的盾与甲。那卷《玉台新咏》被她用青布仔细包好,锁在了妆匣最底层。钥匙扔进了后院枯井。如今,她把最后一点痴妄也投了进去,听不见回响才好。
裴星之到了。官袍的下摆掠过门槛时,青竹正在核对一份江南的考绩册。她听见了脚步声,笔尖连颤都未颤。“沈娘子来得早。”是他的声音,清冽如旧。青岚起身,福了一福,目光规规矩矩地落在自己鞋尖前三寸的地面上:“裴大人。”声音平稳得像一泓深潭,投石不起澜。她递上考绩册,指尖与他的指尖有半寸距离,不曾触碰。他接过去,似乎停顿了一瞬,或许是想说什么。但青竹已转过身,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铺开一张空白笺纸。
午间歇值,她不再独坐角落。她与林秀兰、还有另外两个年长稳重的女书吏同桌,听她们说起家中儿女的趣事,说起东市新开的绸缎庄。她偶尔也插一句,说起自家女儿前日临的字帖,先生说有笔风。她说这话时,眼里有真切的笑意。
赵书史依旧巧笑倩兮地走向裴星之那桌。青竹夹起一块清蒸鲈鱼,细细剔去刺,放入口中。鱼肉鲜甜,她认真品尝着,不曾向那边投去一眼。
下午,侍郎急召要三年前苏杭盐政的旧档。库房里尘封如山,旁人皆面有难色。青竹放下笔:“奴婢去寻吧。”她在故纸堆里待了两个时辰。出来时,发间沾着蛛网,袖口满是尘灰,怀里抱着三册厚重的档案。她径直送往侍郎官署,路过裴星之那扇紧闭的门时,步履未缓,衣袂带起一阵微小的风,风里有旧年墨香与尘埃的味道。
傍晚散值前,她将明日要用的文书分门别类理好,案头整洁如无人用过。起身时,看见裴星之正从官署出来,在廊下与考功司的郎中说话。夕阳给他的侧影镀了一层金边。他说话时微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牌——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青竹曾经偷偷记下这个习惯,在心里描摹过无数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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