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楔子
大年三十的团圆饭,我爸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小鸡炖蘑菇,都是我爱吃的。我弟何志强不爱吃这些,他爱吃辣,无辣不欢。我妈专门给他做了一盘辣椒炒肉,用的是从老家带回来的干辣椒,辣得呛人。饭桌上的气氛本来挺好的,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我弟媳孙晓芳给我爸倒了一杯酒,给我妈夹了一筷子菜,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一口一个爸,一口一个妈,叫得二老心里头暖洋洋的。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不是嫉妒,是感慨。我嫁出去好几年了,回娘家的次数屈指可数。不是不想回,是回不起。路远,车票贵,孩子小,拖家带口的,折腾一次扒一层皮。今年好不容易回来了,我妈高兴,我爸也高兴。何志强更是高兴,因为他有话要跟爸说。
他端着酒杯,站了起来。爸,我敬您。我爸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两个人都喝了,一个喝了一大口,一个抿了一小口。何志强放下酒杯,擦了擦嘴,开始说了。爸,我想换辆车。我爸问,你那辆车不是刚买两年吗?他说那辆车太旧了,开着没面子。我相中了一辆越野车,八十万,想跟您借点钱。饭桌上的筷子停了,我妈夹的那块排骨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我爸看着他,没说话。他等着他继续说。我也等着。何志强搓了搓手,脸有些红,不知是酒劲上来了还是臊的。爸,您也知道,我一个月工资才六千五,存不下什么钱。晓芳也没上班,在家带孩子。我们两口子,能省则省,可这车……他说不下去了。
孙晓芳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你别说了。他甩开她的手,看着我爸。爸,您就帮我这一回。我爸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他的眼睛。
你月薪六千五,要让你姐补钱吗?
我爸那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饭桌上,钉在每个人心里。何志强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孙晓芳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妈放下筷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眶红了。她心疼儿子,也心疼女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爸,您这话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让我姐补钱了?我就是想跟您借点钱,您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扯上我姐干什么?”何志强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坐下。”我爸的声音不大,可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何志强站了一会儿,还是坐下了。他不敢不坐,从小到大,他最怕的就是我爸。不是打他,不是骂他,是失望。他怕看到我爸眼里的失望。
“志强,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六千五。”
“你媳妇挣多少?”
“她没上班,在家带孩子。”
“你一个月花多少?”
“房贷三千,车贷两千,生活费两千,孩子奶粉尿不湿一千五,还不算别的。每个月都是负数,你爸你妈贴补。”
“爸,我……”
“你别说话。听我说。”我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白酒,烈,他皱了皱眉。“你要买车,八十万的越野车。你拿什么养?车贷一个月要多少?油钱要多少?保险要多少?保养要多少?你算过没有?”
何志强低着头,不说话。孙晓芳在旁边,眼泪掉下来了。我妈递纸巾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又哭了。何志强攥着拳头,指节发白,肩膀也在抖。
“爸,我是不想让人看不起。”
“谁看不起你了?”
“同事、朋友、亲戚。人家都开好车,就我开个破车。人家问我你一个月挣多少,我都不好意思说。”
“你不好意说,我帮你说。你一个月挣六千五,你姐一个月挣一万二。你姐夫在厂里当技术员,一个月挣八千。你们两口子加起来不如你姐一个人。你买八十万的车,是想让你姐给你贴钱,还是想让你姐夫给你贴钱?”
“爸,我没想让他们贴。”
“没想让他们贴?那你拿什么买?你拿嘴买?”
饭桌上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我妈站起来,说我去热汤,端起那盆凉了的鸡汤,进了灶房。水龙头哗哗地响,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她在里面哭了,没出声,可我知道。她心疼儿子,也心疼女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何志强站起来,推开椅子,走进了灶房。妈,您别哭了。我妈擦了擦眼泪,说妈没哭,眼睛进沙子了。他拉着他妈的手,眼眶也红了。孙晓芳跟过去,站在灶房门口,低着头。我坐在饭桌前,看着我爸。他的脸很红,不知是酒劲上来了,还是气的。我给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秀兰,爸不是偏心。爸是看不惯他那副德性。自己没本事,还想充大款。借钱买车,借了不还,还不是你们给他兜底?”
“爸,您别说了。志强他心里不好受。”
“他不好受?我比他更不好受。看着他这样,我心里疼。可我不能惯着他。惯着他,就是害他。”
“我知道。”
那顿年夜饭吃得不欢而散。何志强没喝酒了,孙晓芳也不说话了。我妈从灶房出来,眼睛红红的。她给我盛了一碗汤,给我爸盛了一碗,给何志强盛了一碗,给孙晓芳盛了一碗,给自己没盛。她坐在那里,看着我们喝。
电视里春晚热热闹闹的,窗外鞭炮噼里啪啦的。我们一家人坐在饭桌前,谁也不说话。吃完了,我帮妈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站在水池前,低着头。
“秀兰,你弟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妈,我没往心里去。”
“你爸就是那个脾气,嘴硬心软。他不是不帮他,是不想让他走弯路。你看看他现在,月月光的,还欠一屁股债。再这样下去,这个家就毁了。”
“妈,我知道。”
“你爸心里有数。你别怪他。”
“妈,我不怪他。”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眶红了。
何志强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我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没看他。可他的手在抖。
何志强走了以后,我爸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还开着,春晚的小品正在演,观众笑得前仰后合。他盯着屏幕,脸上没有表情。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爸,您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
“您骗人。您不高兴。”
“不高兴又怎样?大过年的,我还能跟他吵?”
他不说话了,拿起遥控器,换了几个频道,又换回来。他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软话,明明心疼儿子,嘴上却不饶人。他怕儿子走弯路,怕儿子欠一屁股债,怕儿子以后日子过不下去。可他不会说,他只会骂,只会吼,只会板着脸。骂完了,吼完了,板着脸完了,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秀兰,你说爸是不是太狠了?”
“不狠。您是为他好。”
“可他不懂。他觉得我是看不起他,觉得我偏心你。我不是偏心,我是怕他走歪路。你看看他现在,挣得不多,花得不少,还欠一屁股债。再这样下去,他这辈子就毁了。”他的眼眶红了。
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骨节粗大,掌心的茧子像砂纸。这双手干了多少活,养大了两个孩子。现在老了,还在操心。
“爸,志强会明白的。”
“他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都六十多了,还能等他几年?”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窗外的烟花还在放,嘭嘭嘭的,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那光透过窗帘,在墙上映出五彩的影子,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着急地打着什么信号。
我妈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盘水果,放在茶几上。苹果、香蕉、橘子,都切好了,摆得整整齐齐的。她在沙发上坐下来,看了我爸一眼。
“老头子,你别生气了。志强那孩子,就是嘴硬心软。他心里有数的。”
“有数?他要有数,就不会说出那种话。八十万的车,他买得起吗?买了拿什么养?还不是想让他姐贴钱。秀兰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她一个月挣一万二,那是辛苦钱,是加班加出来的。”
“我知道。秀兰不容易。志强也不容易。他在那个单位,看着光鲜,其实压力大。同事们都开好车,他开个破车,心里不平衡。”
“不平衡就得买八十万的车?他那个破车才开了两年,又不是不能开。打肿脸充胖子,充给谁看?”
我妈不说话了。
夜深了,鞭炮声渐渐稀了。春晚结束了,电视里在播一个公益广告,一个老人在等儿女回家过年,等了很久,没人来。他一个人坐在桌前,对着一桌子菜发呆。那画面让我鼻子一酸。我站起来,说我去睡了。我妈说好,明天早上给你包饺子。我说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前,凉凉的,像水。我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何志强跟在我后面叫姐姐的样子。他那时候还小,瘦得跟猴似的,脸上脏兮兮的,鼻涕糊了一脸。他拉着我的衣角,说姐,我饿了。我给他掰了半个馒头,他啃得狼吞虎咽的,差点噎死。那时候穷,可开心。现在不穷了,反而不开心了。
手机亮了,是何志强发来的消息。“姐,对不起。今天不该那样说话。”我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回了两个字:“没事。”他又发了一条。“姐,我不是想让你贴钱。我就是心里憋屈,想找个出口。”我回他:“我知道。”他又发了一条。“姐,你早点睡。”我回他:“你也是。”手机屏幕暗了,屋里又暗了。我攥着手机,放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脖子上。
第二天一早,我妈在灶房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爱吃。她站在案板前,手在抖。她的手指粗短,指甲剪得很秃,手上的皮肤像老树皮。她包饺子,捏得很慢,一个要捏好一会儿。褶子不整齐,有的多,有的少,有的歪了。可味道好,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
何志强来了,带着孙晓芳和孩子。孩子叫何念,是个男孩,四岁了,虎头虎脑的,很可爱。他进门就叫爷爷、奶奶、姑姑,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我妈高兴,抱着他亲了好几口。我爸脸上也有了笑容,虽然那笑容很浅,可我看得到。何志强换了一双鞋,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没提昨天的事,我也不提。孙晓芳帮着端菜,我妈在灶房忙活。两个女人在灶房里叽叽喳喳的,像是昨天的事没发生过。男人不记仇,女人也不记仇。一家人,记什么仇。
吃饺子的时候,我爸给何志强倒了一杯酒。志强,爸昨天说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何志强端着酒杯,手在抖。爸,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说话,让您操心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泪掉下来了,没擦。我爸也喝了,也哭了。两个人对着哭,像两个小孩子。我妈在旁边,也哭了。孙晓芳也哭了。我也哭了。一家人,哭成一团。孩子不懂,看着我们,也跟着哭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吃了快两个小时。吃完,何志强帮着我妈收拾碗筷,我爸在沙发上打盹,孙晓芳哄孩子睡觉。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风景,人来人往,车来车往。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有些凉。
何志强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姐,谢谢你。我说不用谢。他眼眶红了,我也红了。他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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