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这一声响,像冰锥子扎在后颈上。

小王放下手里的方便面叉子,面汤已经凉了,凝了一层白油。她住的地方没有信号,每次要看消息,得爬到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那儿有一格飘忽不定的信号。三月的风还很硬,她裹紧外套,手机屏幕上跳出几行字。

还是吴良新局长发的,这次倒不是金碧辉煌的狗生日了,是一条长长的语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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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啊,在那边还习惯吧?”吴局长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亲热,像裹了蜜的砂纸,“我跟你说个事儿,局里不是要评先进嘛,我考虑了很久,觉得你虽然刚来,但工作很认真,所以提名了你。不过我这边有个小忙,明天省里来检查组,你帮我写个汇报材料,就写经合站的工作成果,要写得详细一点,生动一点。”

详细一点,生动一点。

小王站在槐树下,风灌进领口,她却感觉不到冷。她想起来报到那天,经合站的老站长领着她去看了那条河。河边的芦苇枯黄一片,水是黑色的,冒着泡,隔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臭味。老站长指着河对岸那片厂房说:“看见没?就是那个企业,当年吴局长特批的。我们站里打了三年报告,都被压下来了。”

她今天早上还去河边取了水样,用矿泉水瓶子装了一瓶,水是浑的,底下沉着一层细碎的渣滓。瓶子就放在她桌上,正对着她的泡面碗。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吴局长的消息又来了:“对了小王,汇报材料里别写那条河的事,省里这次是来查扶贫的,不查环保。你懂的。”

懂的。她懂什么呢?她想起自己为什么从局机关调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入职第一周,吴局长在食堂里拍着她的肩膀说:“小王啊,年轻人要有眼力见儿,领导请客都不来,以后怎么进步?”她当时没吭声,她妈那会儿还在医院里,复查的结果不太好,医生说需要再住半个月。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以为点了头就算过关了。

第二天她就被发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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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想过忍,也想过算了,也想过等到有一天自己也当了领导,说不定也会在群里发“我家来福三岁生日,大家一定到啊”。那些刷屏的“收到”,那些堆成小山的礼物,那些被吴局长亲切接见的送礼者,那些被冷落在角落里的没眼色的人——她差一点就成了后者。

差一点。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了。她看见群里又热闹起来,同事们纷纷回复:“收到,局长放心!”“材料一定保质保量!”“吴局长辛苦了!”

她忽然想起父亲以前养过一条狗,是条土狗,从来不系绳。有一次父亲给狗套了个项圈,狗就疯了似的挣,挣得脖子出血也不肯戴。父亲最后把项圈扔了,说:“这狗啊,有骨气,戴不了那玩意儿。”

她蹲下来,在槐树底下打了几个字。

她没有发到群里,而是单独发给了吴局长。

“吴局长,汇报材料我可以写,但我会如实写那条河的事。另外,您五年前违规审批的那份合同原件,在我手里。那瓶从河边取来的水样,我明天一起带到局里去。”

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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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号只有一格,消息转了很久才发出去。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走回那间漏风的办公室。三月的风还很硬,但河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新芽,嫩黄嫩黄的,在暮色里微微摇晃。

手机没有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