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个孩子落地那一刻,我听见自己骨头在响。
不是脆响,是那种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裂开的声音。
蔡璟雯剪脐带的手在抖,她退了两步,撞翻了铜盆,热水哗啦洒了一地。
我抬头看屋顶,梁上那根绑红绸的木橼子在晃。
远处传来刘永安的声音,他在院子里喊:“成了吗?”院外有什么东西轰隆一声倒了,震得床板都在跳。
01
我嫁进刘家那年,十八岁。
出嫁前夜,我爹沈志强把我叫到堂屋。
他咳嗽得厉害,捂着嘴的手帕上有一块血迹,他没让我看见,藏进了袖子里。
他把一本泛黄的册子塞进我怀里,封面用草纸包着,上面画了些我看不懂的符纹。
“闺女,这是咱们沈家祖传的医道禁术。”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风里飘着的灰。
我翻开看了看,都是些穴位图、符咒口诀,还有几页画着奇怪的阵法。
字是用毛笔写的,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辨认起来吃力。
我合上册子,问他:“爹,这玩意儿给我干啥?”
他没回答,只说了句:“以后别进他家后院。”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追问了两句,他摆摆手说累了,让我回房歇着。
他走得慢,扶着门框,背驼得很厉害,我在后面看着,觉得他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那晚我坐在床边,把册子翻了又翻。
其中一页写着“血脉归元”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人的轮廓,胸口位置标着几根红线,连向腹部。
我看不懂,只觉得那图看着让人不舒服。
我把册子塞进包袱最底下,没当回事。
第二天天没亮,迎亲的队伍就来了。
唢呐吹得震天响,花轿前头挂着两排红灯笼,新做的,绸布还硬邦邦的。
我娘早就不在了,是邻居周婶帮我梳的头。
她一边梳一边念叨:“嫁到刘家,是享福去的,你别怕。”
我没怕。我是紧张。
掀开轿帘的那一刻,我看到刘永安站在门口。他穿着红袍子,身板挺直,面皮白净,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那一刻我承认,我是动了心的。
他伸出手来扶我,手掌厚实,温度正好。他说:“思妍,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点点头,跨过炭火盆,迈进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院子里摆着十几桌酒席,人来人往。
我看到刘二河坐在主位上,那是刘永安的父亲,花白头发,鹰钩鼻,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他打量我的眼神让我不太舒服,像是在看一件货物,上下扫了几下才点点头。
旁边坐着个道士模样的人,瘦高个,留着山羊胡,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
他就是谢金生。
我后来才知道,这人在刘家进进出出好几年了,刘二河奉他如神明。
那天他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说:“刘少夫人好面相,有福气。”
我不信这些,但人家客气,我也笑了笑,回道了声谢。
晚上闹完洞房,刘永安喝醉了,倒头就睡。
我坐在床边,透过窗纸看院子里的月光。
隔壁传来孩子的哭声,哭了好一阵也没人哄,后来慢慢变成呜咽,最后没了动静。
我侧头问刘永安:“隔壁是哪家的孩子?”
他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侧室周又菱生的,比你先进门。”
我没再问。
进门前我就知道他有侧室。这事瞒不了,邻村的媒婆早就说过。我想得开,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只要他对我好,我也懒得计较。
可接下来的日子,让我觉出不对劲了。
我怀孕了。
头一次孕吐的时候,刘永安高兴得像小孩子一样跳起来。
他让人给我炖鸡汤、熬燕窝,每天变着法子给我补身子。
刘二河也难得露出笑脸,让人在院子里挂了两盏红灯笼,说添丁是大喜事。
可周又菱那个傻儿子,每次见了我肚子就哭。他指着我,嘴里呜呜咽咽,像在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清。周又菱抱着他,一脸为难地退到院角。
有一次那孩子挣脱了周又菱的手,跑到我面前,用手拍我的肚子,嘴里喊着“疼、疼”。
我吓了一跳,刘永安一把把他拽开扔在地上,冲他喊:“滚!”
周又菱吓得哆嗦,抱着孩子跑了。
我蹲在地上捡碗碎片,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黑雾里,身边有几个看不清脸的影子在哭。我想走近,它们就退。我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抓住。醒来时满身冷汗,枕头湿了一片。
刘永安问我怎么了。
我说做了噩梦。
他搂着我说没事。
我听着他的心跳,听着听着,心里突然就空了。
02
头胎是男孩。
生的时候疼了整整一夜,我嗓子都喊哑了。
蔡璟雯是刘家请来的接生婆,五十来岁的女人,手很稳,话不多,动作麻利。
孩子落地那一刻,她抱着去清洗,我还听见孩子的哭声,响亮有力。
我松了一口气。
是个健壮的儿子。
可等我缓过劲来,想看一眼孩子时,蔡璟雯已经走出去了。她抱着孩子,跟守在门外的刘永安说了几句什么。
刘永安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孩子呢?”我问。
他看着我的眼神躲闪,张了张嘴又闭上。
“孩子呢?”我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些。
“没了。”他说着,坐到床边,伸手想握住我的手。
我躲开了。
“什么叫没了?”我声音开始发抖。
“体弱,没保住。”
我愣在床上,半天说不出话。我怎么也不相信,明明那哭声那么响,怎么可能是体弱。
“让我看一眼。”我说,“我要看他一眼。”
刘永安摇头:“别看了,看了你更难过。”
“我不信,”我声音也大了,“你让我看一眼!”
刘永安站起来,表情变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神冷得像刀子。但只是一瞬,他又换上了一副温柔表情:“思妍,你别闹了。”
我没闹。我坐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接下来的三天,我一直在哭。
哭完了又发呆,呆够了再哭。
刘永安每天都来陪我,给我端茶倒水,说话轻声细语。
他给我擦眼泪的时候,我看着他温柔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什么都看不出来。
没过多久,我又怀上了。
身子还没养好,就又怀上了。蔡璟雯来看过两次,叹了口气,说:“少夫人身子底子弱,得好好养。”
我也想好好养,可刘家不给我这个机会,没过半年,我生下第二胎,还是男孩,哭声不如第一个响亮,但也还好。
可结果一样,没出满月,孩子就没了。
这回我学乖了,没哭没闹。
我只是抱着那个空襁褓坐在床上,盯着窗户发呆。窗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窗户外头哭。
刘永安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侧头看他,他脸上的表情像愧疚又像释然。我不知道这种感觉对不对,但我记住了那个表情。
到了第四胎,我已经麻木了。
怀上那一刻,我就知道,这孩子八成也保不住。
可我还是希望着,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我也想他活着。
每次感受到胎动,我就摸着肚子跟他说:“娃,你争点气,活了,娘做牛做马都行。”
他没争气。
和前面几个一样,落地的哭声短促,然后就没声音了。蔡璟雯抱着孩子出门,刘永安在门外等着,我听见他们低低地说话,然后是远去的脚步声。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数着梁上的裂纹。
一、二、三、四。
四条裂纹。和我死了的孩子一样多。
那天夜里,我偷偷爬起来了,脚步虚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后院的柴房。
我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是草药煮过之后的那种苦味,里面还掺了别的,闻着让人犯恶心。
柴房的门没锁。
我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地上有炭火烧过的痕迹,墙角堆着一堆灰,灰烬里有东西没烧完。我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拨了拨灰,看到了几个小小的骨头。
我整个人像被抽了一下。
那才多大?那骨头才多大?
我伸手想捡,手指一碰到那骨头就弹开了,烫的。
不是火烧的烫,是那种、说不上来,就像摸了什么不属于这世上的东西一样。
我站起来,扶着墙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腿一软,跪在地上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快得不像话。
我心里有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像一把刀,一直在割我。
我回到房间,躺回床上。
天快亮了。
我闭上眼睛。那天早上,我做了决定。
03
我男人对我越来越好了。
那种好,好得不正常。
每天让人炖补品,阿胶、燕窝、人参,轮着来。
他也会陪着我散步,在后院的石子路上走一圈、又一圈,他的手托着我的腰,温热的,像是怕我摔了。
可我每次借故去柴房转转,他都拦着。说那边潮湿,别去。
刘二河也不同了,以前吃饭时他不怎么跟我说话,现在隔三差五就让人来请我过去,说一家人一起吃热乎的。
他给我倒酒,给我夹菜,笑呵呵地让我多吃。
谢金生也出现得多了。
他经常在后院转悠,有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罗盘,有时候拎着一串铜钱。嘴里念念有词,绕着院子走一圈。我有一次问他:“先生忙什么呢?”
他笑着说:“给府上看风水,添丁的时候要转运。”
转运?
我不敢往下想。
后来我假装身体不好,躺在床上装睡。薛钰玲进来给我送药,以为我睡了,跟蔡璟雯在外面说话,我听着,心彻底凉了。
“这味药还够不?”薛钰玲问。
“够了,上一回配的药还剩些。”蔡璟雯说,“谢先生说五剂就行,再凑一剂就齐了。”
“她身子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这是刘家的大事。”
薛钰玲叹了口气:“就是可怜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又能怎样?”蔡璟雯说,“嫁都嫁了,还有回头路不成?”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手藏在被子里,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我也不觉得疼。
原来,我是药。
我生的孩子,是药引子。
柴房那些骨头,是我孩子的骨头。锅里的草药,是我孩子的血肉熬出来的。他们用我儿子的命,凑什么狗屁药引子,给周又菱那个傻儿子治病。
第五胎的时候,我落下的毛病严重了。
身子虚弱得走不了路,天天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费劲。薛钰玲每天给我喂药,那药汤子苦得发黑,我喝下去胃里翻江倒海的想吐。
蔡璟雯来看过几次,搭了脉,脸色不太好看。
“少夫人身子太虚了,”她说,“这胎怕……”
“怕什么?”刘永安站在门口问,声音冷冰冰的。
“怕保不住。”
“那就给她补,”刘永安说,“缺什么就买,花多少钱都行。”
他对我笑,温柔得不像话。
我也笑,笑得更温柔。
等到外面安静下来了,我撑着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掏出沈志强给我的那本册子。手抖得厉害,翻了好几次才翻到“血脉归元”那一页。
那页纸旧得发黄,上面写着血字。
是真的血写的,不是红色墨汁,干透了变成褐色的那种。字迹是我爹的,我认得他写字的走势。
“血脉归元,母子连心之气反噬父系血脉。此法凶险,轻则折寿,重则丧命。”
下面画了一个穴位图,标注了七个点。胸口三个,腹部三个,头顶一个。
后面用小字写着:“六子皆亡方可施术,缺一则气机不全,反噬自身。”
我看了三遍,记在心里。
把那页纸撕下来,塞进嘴里咽了。纸咽下去卡在嗓子眼儿里,好半天才顺下去。喉咙火辣辣地疼,像吞了一把刀。
我躺回去,望着帐子顶。头顶的布幔已经洗得发白了,皱皱巴巴的像一张老人的脸。
“娃,”我摸着肚子,“娘对不起你们。但你们放心,娘不会让你们白死。”
04
怀第五胎的时候,我假装不知道,装到底。
刘永安还像以前那样好,天天让人给我送补品。有两次我偷偷把那汤水倒进痰盂里,用土盖上。薛钰玲来收碗时,看到碗空了,满意地点头。
我说:“辛苦姐姐了。”
她说:“不辛苦,少夫人好好养着。”
我笑了笑,笑得很甜。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翻册子。
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我就点一根小蜡烛,趴在被窝里看。
那册子被我翻了太多遍,边角都卷起来了,有些页被我的手汗给泡软了。
我把那些穴位图全记住了,闭着眼也能摸准。
七个穴位,七个点,要同时发力。
每一股气都要从身体里往外冲,冲出去的时候会让人的经脉断裂。
我爹在册子上写着,这种术对身体的伤害极大,用完之后,这人基本就废了。
我想过。
想了很久。
但我没办法了,我没办法了你知道吗?
我每天看着周又菱那个傻儿子在她怀里咯咯笑,看着刘永安和刘二河对他好得不得了,看着谢金生在他们身边团团转,我就想起我那些孩子。
他们连这个世界是啥样的都没看过。
我替他们不值。
有一天,周又菱抱着傻儿子到我院子里来晒太阳。
那孩子突然跑到我面前,指着我的肚子,嘴里喊着“弟弟,弟弟”。
周又菱赶紧把他抱走,讪讪地冲我笑。
我坐在那里,摸着肚子,心里说:“娃,你别怕,娘在。”
一晃就到了临盆的时候。
那天晚上,天阴沉沉的,没有月亮。我突然肚子疼得厉害,薛钰玲跑去叫蔡璟雯。刘永安在外面敲门问怎么了,我就喊疼,喊了一路。
蔡璟雯进来时,手上沾着血,是羊水破了。
“少夫人用点力,”她说,“这胎肯定能行。”
我心里冷笑。能行?行给谁看?
孩子落地了,我听见他哭,哭声很小,像小猫叫。我伸手想抱,蔡璟雯抱着孩子就往外走。
“让我看看!”我喊了一声。
她回头看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门板,心里数着数。
一、二、三、四、五。
第五个孩子。
然后我听到后院的柴房里传来了声音。是那口锅的响动,水烧开了,还有人在低声说话,是谢金生的声音。
他大声说:“不行,还差一个!第六个才行!”
我心里一沉。
六个?
他们要六个?
那册子上写的是六子皆亡才可施术。我以为这是巧合,但现在是第六个,他们要六个。
我爹说,这是禁术。
原来谢金生也会。
他知道沈家的禁术。他也会。
我心里一阵恶寒。但我没有慌。我走到盆架边,把盆里的水倒在地上,蹲下身子,用手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那是我爹教我的另一种术。
没有名字,只有口诀:画地为牢。
我默念完口诀,地上的水像活了一样,往四面流开,流到门口就停住了。水渍形成一个完整的圈,把我围在里面。
做完这一切,我累得站不起来,靠在床边喘气。
窗外的月光白惨惨的,照在地上那圈水上,亮晶晶的,像一条蛇。
05
第六胎的时候,我已经不装了。
我每天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等。
等到生产那天。
那天比预产期早了些,我已经有感觉了,肚子在一阵阵发紧。我不让薛钰玲去叫人,自己坐在床上调整呼吸。我不怕,我早就不怕了。
我摸着肚子,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
“娃,娘对不起你,但娘没法子。你在娘肚子里多待一会儿,娘跟你说说话。”
我能感觉到孩子在动。
“娘给你取个名字吧。你哥他们都没名字,娘给你取一个。就叫平安,好不好?”
我替他答应了。
“平安,你要记得娘。”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别再遇到娘这样的人。”
我的眼泪掉在手背上,烫得我哆嗦。
天黑了,院子里亮起灯。我听到薛钰玲在门口喊:“刘老爷,夫人要生了!”
然后是脚步声。乱七八糟的,很多人。
蔡璟雯跑进来,看到我坐在床上,愣了一下:“少夫人,您怎么……”
“开始吧。”我说。
她开始接生,忙活起来。
这一次,所有人都来了。刘永安站在门口,刘二河坐在堂屋里,谢金生也来了,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张黄纸符。
我拼命用力,疼得浑身发抖,但我没喊出声。我咬着嘴唇,咬出了血,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开一朵一朵的花。
孩子终于落地了。
那一刻,我听到他哭了。
而我也该动手了。
我摊开手掌,快速点出那七个穴位。
气从脚下涌起,从丹田冲出去,冲到胸口、头顶、四肢,冲过去的一瞬间,我全身的筋脉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疼。
那种疼没法形容。
浑身骨头像被人一根根抽出来,肌肉像被刀子割。我的血从鼻孔里流出来了,从耳朵里,从眼睛里,从嘴巴里,全都流出来了。
但我还在掐诀。
那本书上写着的最后一个手势,我做得无比标准。
一股气从我这冲出去,猛地撞向院里的某处。
轰隆一声。
什么东西断了。
蔡璟雯尖叫一声,扔下孩子就往门外跑。她撞到了门框,脑袋撞破了一个口子,血糊满了半张脸,她还是往外跑。
我撑起上半身,看向外面。
院门外传来了声音。
先是咔嚓一声,然后是哗啦啦一片,像是什么东西倒塌了。紧接着,尖叫声四起,有人在哭,有人在喊。
我笑了。
满嘴的血,我也笑。
“刘永安!”我喊了一声,“你进来!”
刘永安拼命推开了门,跌跌撞撞跑进来,他看到我浑身是血地坐在床上,愣住了。
“你看,”我说,“我身子还是弱,没熬过去。”
“你……”他的嘴唇哆嗦着,“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我说,“这是我该得的报应。”
我拍了拍肚子,又道:“你也是。”
院子里传来刘二河的吼声,然后是谢金生沙哑的喊叫:“龙脉断了!龙脉断了!”
刘永安疯了一样冲出去。
我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
06
我走到门口时,看见刘永安跪在院子里,旁边躺着已经僵死了的儿子。
院里的槐树从中间断开了,树干劈成两半,裂口处流着白色的汁液,像泪一样。
树底下跪着谢金生,他面前摆着一张摊开的黄纸,画的符纹已经裂了,纸上的血字洇成一团。
他抬头看着我,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的?”我扶着门框,扯了扯嘴角,“你偷了我沈家的禁术,用我孩子的命炼你的药。你不知道,这禁术的最后一式,是我爹写的?”
谢金生的脸扭曲了。
“你沈家的禁术……你爹都没教全,你一个女子……”
“我爹没教我,”我说,“但我会。”
我喘了口气,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我捂住嘴,手心全是血。
“谢金生,你的药引没了。你拿什么给你主子交代?你今天给刘家的卦,改了吗?”
谢金生的脸一下子青了。
他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我,浑身发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黄纸,又抬头看我,眼珠子转了几转,突然发出一声干嚎,整个人扑倒在地。
他拼命去抓地上的土,往嘴里塞,一边塞一边哭。
刘永安这才缓过神,连滚带爬地跑到院门口。他跪下来,抱着刘二河的脚,哭喊:“爹!怎么办!怎么办!”
刘二河瘫在椅子上,嘴歪眼斜,口水流了一胸口。他想说话,但嘴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口水越流越多。
我想进去看看,步子才迈出去,薛钰玲就挡在门口,手里举着刀。
“让开。”我说。
她不动,手里的刀尖冲着我,手在发抖。
“你不敢的,”我说,“你不敢对着我动手。”
我还记得她在我面前低头的样子。她是个下人,就算拿刀,她也怕主子。刀在她手里晃得厉害,刀面上的光一晃一晃的。
“你让开,”我说,“我不打你。”
“你疯了!”她尖叫,“你杀了刘家的根!”
“我没有,”我说,“是刘家杀了我儿子。”
我抬手,指了个方向,那方向正对着后院的柴房。
她顺着我手指看过去,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那柴房里还在冒烟,烟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焦臭味。
她手里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往前走了两步,她往后退了两步。
我走过她身边时,没有看她。
院门外,天边泛起暗红色的光,像是着了大火。我知道,那是什么烧起来了。烧的是我施术时滴在地上的血,也是沈家在祖坟里埋的东西。
我爹说过,沈家的东西,不是谁都能拿的。
07
我往前走,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每走一步,脚下都留下一个血印。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正在皲裂,像干涸的河床一样。
折寿十年?
何止。
我怕是要折在路上。
我走得很慢,走了好久,才走出刘家的大门。
回过头,看到刘永安抱着孩子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红了,眼珠子黏在孩子脸上,嘴唇在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永安,”我说,“你看到了吗?你杀了我五个孩子,这是第六个。”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满意了?”我问。
他的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恨你,”我说,“但我更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蠢,恨我自己信了你,恨我自己把那些孩子带到这个世上,让他们死在你手里。但我不会哭,我不会再为你们刘家流一滴泪。”
我转过身。
天边暗红的光还在烧,映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上了血色。我听到谢金生还在嚎叫,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我走出去,没回头看。
走出了村子,天已经全亮了。
有人远远地看着我,指指点点。我不在乎。我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路上有几条狗冲我汪汪叫,又退回去。
我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人。
邻村的王婶,五十多岁的女人,胖胖的,平时最爱打听闲事。她看着我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我来。
“天哪!你怎么成这样了?”
我摇摇头,不想说话。
“你……你这是去哪?”
“回家。”
“回家?”她愣了,“你家不是……”
“我回我自个儿的家。”我说。
她没拦住我。她看着我走远,嘴里念叨着什么,我没听清。
我继续走。
路边的树被太阳晒得蔫蔫的,叶子都打了卷。我扶着树干歇了歇,树干被我的血染红了。树底下的蚂蚁爬过来,绕着血迹转了几圈,就跑开了。
我得回家。
08
沈家的院子已经荒了。
门上的锁锈成了铁疙瘩,我用石头砸了好几下才砸开。
推门进去,院子里长了一人高的草,把路都盖住了。
我拨开草,走到堂屋门口,门板已经歪了,上面糊的纸破了一个大洞。
我推开门,一股灰尘味涌出来。
堂屋里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都蒙着厚厚的灰。正中间的供桌上供着沈志强的牌位,上面的字被人擦过,还是能看出写的什么。
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头磕下去的时候,额头的皮破了,血滴在地上,渗进灰里。
我起身,看到供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是用黄纸写的,叠得整整齐齐。我拆开,里面是我爹的字迹。
“思妍,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爹已经不在了。爹对不起你。爹这辈子做过一件亏心事,就是把你嫁到刘家。刘家的道士谢金生,其实是爹的师弟。他偷了沈家的禁术,被爹赶出师门后,一直怀恨在心。他向刘家献计,说要炼药引,其实是要凑齐六子,打开沈家祖坟的风水阵,夺取祖上传下来的一件古玉。爹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晚了。爹的身体撑不住了。爹想拦住,可拦不住了。爹只能把禁术教给你,你自己看着办。爹对不起你。下辈子,爹还给你当牛做马。”
我把信折起来,塞进怀里。
眼泪不争气的流下来了,流进裂开的嘴角,又苦又咸。
“爹,你不欠我的。”
我站在堂屋里,环顾四周。
墙上的挂钟已经停了,指针停在某个时间上。地上落了一层灰,脚印清晰可见,是我自己的足迹。
我走到后院,推开柴房门,里面堆着父亲用过的工具。
铁锹、锯子、扳手,都生了锈,落了一层灰。
角落里有个木箱子,我用钉子撬开,里面装着几个纸包,包的是药材,干枯的根、茎、叶,都发黄了。
我拿出一个,打开,里面是一把药粉。
闻了闻,是补血安神的。
我抓了一把药粉含在嘴里,苦味直冲脑门。我咽下去,胃里一阵翻腾,我硬撑着没吐出来。
“爹,你女儿回来了。”
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坐到太阳落山,坐到月亮升起来。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荒草上,照在我裂开的皮肤上。我感受着风吹过来,凉凉的,吹在我脸上,像小时候我爹的手。
远处传来什么声音,我侧耳听了听,好像是有人在哭。
是风声。
09
三天后,有人来报信。
是邻村王婶的儿子,王大成,跑得气喘吁吁的,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来。
“沈姨!”他在外面喊,“刘家出事了!”
我没站起来,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慢慢抬头看他。
“啥事?”
“刘老爷疯了!”
王大成比划着,“疯了!抱着个孩子在院子里挖坑!说要把孩子埋了再挖出来!挖出来再埋了!他爹瘫了,嘴歪眼斜的,吃饭都要人喂。侧室周又菱那个傻儿子也死了,死的时候哭,哭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没动静了。”
他喘了口气:“还有那个道士,听说跑了,不知道跑哪去了。”
我说:“知道了。”
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沈姨,你……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不回了,”我说,“我是沈家的人,不是刘家的人。”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走了。
我坐在那里,把信从怀里掏出来,看了又看。
爹,你看见了没?女儿做到了。
沈家的禁术没失传。刘家有今天,不是我的错。是他们欠我的,是谢金生欠沈家的。
我必须让谢金生付出代价。
我知道他还活着。他肯定还活着。他跑了,但他肯定还会回来。他舍不得那件古玉,他花了那么大的心血。
我把信折好,塞进袖子。
又过了几天,我身子好了一些。我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我要去找我爹的坟。
村里的老人告诉我,我爹埋在后山的老柏树下。
我走了一个早上,才找到那颗老柏树。树不大,树干只有碗口粗,但叶子还是绿的。树根下头有个土包,长满了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坟。
我跪下,磕了三个头。
“爹,你可以安息了。”
“刘家完了。我也该回家了。”
我坐在坟前,望着远方的天。
太阳升起来了,刺眼得很。我眯起眼,透过光,仿佛看到了什么。
那是我爹的影子。
他站在那里,背驼着,手里拿着那本旧册子,看着我。
“闺女,你长大了。”
“是啊,爹。我长大了。”
10
那天夜里,我梦到了我的孩子。
五个,排着队站在我面前,最高的那个到我膝盖,最小的那个,还不会站,趴在地上。
大一点的指着我,喊:“娘。”
我蹲下去,想抱他,但我的胳膊穿过了他的身体。
“娘抱不住你。”
“娘,你不是故意的,”他说,“我们知道。”
我看着他们,眼泪流了下来。
“娘,你别哭,”他说,“我们不难过。”
“娘难过。”
“不用难过,娘。”他又说,“我们是你的孩子。替娘完成任务的。”
最小的那个孩子也抬起头,看着我,笑了。
我醒了。
眼泪已经把枕头都打湿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我要好好活着。活着,就能记住他们。记住了,他们就不算白活了。
天亮后,我起来洗漱,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走到堂屋,给我爹上了三炷香。
“爹,我决定了。我不走了。这是咱们沈家的家。我留下来。”
我打开父亲留下的那些药包,把里面的药材分类整理好,又重新包好,放进柜子里。
那些药材都还能用,有的年头久了,药效可能差了,但还是有用的。
又过两天,有人上门。
是邻村的一个妇人,三十多岁,抱着个孩子,一脸焦急。
“沈家姐,听说你是医道世家出身,我孩子病了,你帮我看看?”
我看了一眼那个孩子。
小孩的脸红通通的,烧得厉害。我伸手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
“你等等。”
我去屋里翻出几味药材,又找来一个砂锅,架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放上水,生了火,开始熬药。火苗舔着锅底,水咕嘟咕嘟地响,一股药香飘出来。
我把药汤倒在碗里,端给她:“喂孩子喝了,晚上就能退烧。剩下的煎两次,给孩子喝。”
她接过碗,道了谢,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心里有一点暖。也许这就是我爹说的,沈家的医道不是用来杀人的。沈家的医道,是用来救人的。
谢金生偷了不假,但他偷不走人心。
我转过身,关了院门。又扶着门板,慢慢走回屋。
月光落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树影婆娑,风过竹林,沙沙响。
我推开屋门,点上油灯。
爹,我这就收拾。明天去买药,后天就开张。
这沈家医馆,再开起来,不为别的,为我自己。
为我的孩子。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五颗,排成一排,亮亮的。
我笑了,把这辈子所有的泪,都笑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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