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中文化高峰金华山
李敦茂
翡翠碧玉华贵美
儒道精深至圣名
北出射洪老县城金华镇半里的涪江边,一座披绿带翠的、树荫中隐约露出红墙黄瓦的小山,那就是金华山。金华山山体呈马鞍形,站在主峰最高处,可以清楚看见山下的涪江波光潋滟蜿蜒东去,江心的金华坝田畴阡陌农舍绿掩,金华古镇高楼与明清老建筑高低错落相映成趣,金华山道观与涪江对岸的圣弥寺不时传来悠扬的道乐和佛音,给人一种酷似蜀中清明上河图的非凡感觉。
射洪金华山实景图
相传金华山前山为东晋宁康时期方士陈勋修道飞仙、黄初平叱石成羊的地方。南朝梁天监年间(502年)敕令修建金华道观。该道观属全球道教主流教派全真道圣地,距今已有1650余年历史,与青城山道观、鹤鸣山道观、云台山道观并称“蜀中四大名观”。金华道观山门正上方篆刻“初平遗跡”,两侧墙壁石刻北宋著名思想家、文学家、书法家黄庭坚题字“蔚蓝洞天”,笔力苍劲,气势宏大。道观坐北朝南,依山就势,层叠而上,现存灵祖殿、药王殿、东岳殿、祖师殿、三清殿、玉虚阁和长180米的倒头石龙等明清古建筑群。玉虚阁存有清代回文诗碑,正读倒读皆成诗,书法融草书、隶书、道家符书于一体,堪称一绝。道观内刻有陈子昂《春日登金华观》:“白玉仙台古,丹丘别望遥。山川乱云日,楼榭入烟霄。鹤舞千年树,虹飞百尺桥。还疑赤松子,天路坐相邀。”勾勒出金华道观的古朴风貌,展现出山水楼榭的超然意境,暗含问道成仙的精神向往。
金华山后山为海内文宗、唐诗之祖陈子昂年轻时折节向学,博阅经史,学涉百家的读书台,史称读书堂、陈公学堂。读书台坐北朝南,不完全对称四合院布局的前、中、后三重院落,包含感遇厅、拾遗亭、明远亭、留云仙馆等十四幢不同朝代不同风格的古建筑群,共同组成这片全国唯一一处纪念陈子昂的历史遗存。作为初唐诗歌革新先驱陈子昂少年读书之地,园中一副对联正是对他人生最好的总结:“所读何书,尚有遗篇传墨翟;其人如玉,无须后辈铸黄金。”唐宝应元年(762年)十一月,诗圣杜甫杖策拜谒陈子昂读书台,留下《冬到金华山观因得故拾遗陈公学堂遗迹》和《野望》二首诗文真迹。晚唐诗人牛峤在其诗作《登陈拾遗书台览杜工部留题慨然成咏》中曰:“北厢引危槛,工部曾刻石”。现代著名历史学家范文澜所著《中国通史》明确指出,射洪金华山杜甫诗碑系诗圣本人手迹无疑。《文物杂志》《书普杂志》刊文《杜甫与书法》,对此说法予以确认,实为射洪金华山异常珍贵的镇山之宝。
金华山海拔382米,酷似一颗晶莹剔透的绿宝石镶嵌在涪江岸边,在斜阳照射下形成一个巨大而靓丽的倒影,给人一种水中仙山的感觉。金华山因“仙风道骨沐巴蜀,白玉书台起文宗”而闻名,山贵华美,文化厚重。走遍涪江两岸,无敌金华山;揽尽世间风光,独数此美景,被誉为“天下无双景,人间第一山”。在普通人的观念中,“第一山”就得有拔地而起的气势,一览众山小的壮阔。泰山之巍峨,峨眉之雄伟,黄山之峻奇,成为中国名山之首。而射洪金华山的“第一”,从来不是比海拔、比气势,而是比历史、比文脉。金华山因坐落海内文宗陈子昂读书台,和“亭台不落匡山后,杖策曾经工部来”,而成为自唐以降巴蜀地区人文底蕴最深厚,历史影响最深远的文化圣地,是无数文人墨客心中的精神殿堂。
白玉书台育诗祖
一代唐音起射洪
陈子昂出生于射洪金华山对岸武东山下一个富裕士族家庭,少时慷慨任侠,尚武好剑,期待未来驰骋疆场,建功立业。十八岁入乡校金华山读书堂,折节向学,闭门苦读。博览经史,学涉百家,雅有相如、子云之风骨,逆袭成为满腹经纶的栋梁之才。三年后陈子昂从金华山下的涪江乘船出发,过渝州出三峡,至荆州上京华,几经周折考取进士,最后凭借一篇《谏灵驾入京书》得到武则天赏识。敕曰:“梓州人陈子昂,地籍英灵,文称伟晔,拜麟台正字。”后擢右拾遗。陈子昂长霸王学与纵横术,他的许多政论奏疏,辞婉意切,其论甚美,表现出洞察国家安危的政治远见,关怀人民疾苦的赤诚热情。特别是他“圣人不利己,忧济在元元”的安人政治思想,反映出高度的政治智慧,被《资治通鉴》引用六处之多。高扬诗歌革新大旗,在《修竹篇序》中率先吹响唐诗革新号角,明确反对齐梁以来宫廷诗人的绮丽颓糜诗风,倡导“风雅兴寄”“汉魏风骨”作为诗歌革新的正确方向,主张诗歌应具备刚健有力的艺术风格和社会批判功能 。将诗歌革新理论与诗歌创作实践紧密结合,著有《陈伯玉集》10卷、诗127首、文110余篇,其中十首诗收入《(唐诗)正声》之中。所作的《登幽州台歌》和《感遇》三十八首,成为陈子昂诗学思想的代表性作品,对著名诗人张九龄、李白、杜甫、元稹、朱熹产生重要影响,开启了盛唐诗歌繁荣兴旺的历史先河。
陈子昂千古绝唱《登幽州台歌》
唐万岁通天元年(696年)十月,陈子昂随建安王武攸宜出征平定契丹叛乱,敕参谋帷幕。军次渔阳,前军败没,陈子昂进言严立法制,以长攻短,乞分麾下万人为前驱破敌。武攸宜视其书生不纳,被贬军曹。陈子昂悲愤登上曾为燕昭王招贤纳士黄金台的幽州蓟北楼,孤身伫立极目远望,泫然涕吟《登幽州台歌》,悲叹社会不公,鞭笞官僚丑恶,表达怀才不遇难见明君的孤独悲凉感慨,成为中国古典诗歌的千古绝唱。圣历初陈子昂以父老上表解官归里。武周久视元年(700年),被权臣武三思指使射洪县令段简罗织罪名加害,冤死金华山下衙狱中,年仅四十一岁。一颗初唐文坛巨星不幸陨落,金华山为之颔首,涪江水为之悲歌!
陈子昂从射洪金华山读书台走向京都麒麟台,再一路走向蓟北幽州台;从“怀君欲何赠,愿上大臣书”到“感时思报国,拔剑起蒿来”,再到“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人生跌宕起伏,仕途曲折悲凉。但他高举诗歌革新大旗,倡导“风骨兴寄”诗风,开启了盛唐一代风雅之音,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唐诗是中国古典诗歌不可逾越的高峰,陈子昂就是站在这个高峰,挥舞诗歌革新大旗,开创唐代诗歌繁荣兴旺壮阔景象的伟大先驱,“唐之名人无不推之”。《新唐书·唐拾遗陈子昂传》曰:“唐兴,文章承徐、庾余风,天下相尚,子昂始变雅正”“子昂所论著,当世以为法。”诗圣杜甫称其“有才继骚雅,名与日月悬”;唐代文学家韩愈称其“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著名诗人白居易赞其“杜甫陈子昂,才名括天地”;诗人“仙宗十友之一”王适称其“海内文宗”。元代文学家、诗论家方回在《瀛奎律髓》中称:“陈拾遗子昂,唐之诗祖也。不但《感遇》诗三十八首为古体之祖,其律诗亦近体之祖也。”清末著名诗人、诗评家陈衍感叹:“一代唐音起射洪”。
诗仙游学尊法度
诗圣拜谒悲雄才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射洪金华山因陈子昂“海内文宗”“唐诗之祖”的崇高地位和一代盛唐之音的起始点,成为巴蜀地区文化高峰,从盛唐至今一直受到人们的高度景仰。
唐开元七年(719年)春,十八岁的李白自绵州昌隆南下游学,登门求教隐居梓州(今三台)城北安昌岩古洞中久负盛名的纵横家赵蕤,学习纵横术、剑术与王霸学。赵蕤梓州盐亭人,与陈子昂同岁,年轻时曾前往射洪金华山与陈子昂探讨王霸学与纵横术。金秋时节李白跟随赵蕤顺涪江泛舟南下,拜谒金华山陈子昂读书台,学习陈子昂《登幽州台歌》和《感遇》三十八首,听取黄初平叱石成羊、学道飞仙的故事。陈子昂横扫齐梁绮丽颓靡诗风,力倡汉魏风骨,昧死为民进谏,“以王霸之术说武曌”,成为李白心中最景仰的文坛先贤。后来李白到处搜集陈子昂遗著,最终在知音怀一法师手中获得珍藏的《陈拾遗集》,了却夙愿。他在《赠僧行融》中云:“梁有汤惠休,常从鲍照游。峨眉史怀一,独映陈公出。卓绝二道人,结交凤与麟。”陈子昂处理“复古”与“用今”的方法, 对李白产生深远影响,自云:“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李白受陈子昂诗学思想及创作风格影响至深,拟效陈子昂《感遇》诗创作《古风》五十九首。南宋著名理学家、诗人朱熹在评论中曰:“太白五十篇《古风》是学陈子昂《感遇》诗 ,其间多有全用他句处”“李太白诗非无法度,乃从容于法度之中,盖圣于诗者也。《古风》两卷多效陈子昂,亦有全用其句处。太白去子昂不远,其尊慕之如此。”同时李白羡慕黄初平在金华山修炼成仙的机缘,在《古风》五十九首·其十七中有:“金华牧羊儿,乃是紫烟客。我愿从之游,未去发已白。”借此表达自己对求仙问道的向往和对时光流逝的感慨。
诗圣杜甫对陈子昂诗学思想和创作成就推崇备至。唐宝应元年(762年)七月中旬杜甫送严武还朝至绵州,遇李梓州将任,作《送梓州李使君之任》,嘱其“遇害陈公殒,于今蜀道怜。君行射洪县,为我一潸然。”七月下旬杜甫因徐知道谋反流寓梓州,十一月专程前往射洪金华山拜谒陈子昂读书堂和武东山陈拾遗故宅,写下《冬到金华山观因得故拾遗陈公学堂遗迹》《陈拾遗故宅》《野望》三首祭祀诗。用“悲风为我起,激烈伤雄才”,喟叹陈子昂怀才不遇冤死狱中的苦短人生。用“有才继骚雅,哲匠不比肩。公生扬马后,名与日月悬”,称赞陈子昂继承《诗经》风雅传统,其诗才超越同代文人,与汉代辞赋大家扬雄、司马相如并列,强调其声名不朽。用“终古立忠义,感遇有遗篇”,赞誉陈子昂的忠义气节和《感遇》诗的永恒价值。杜甫继承陈子昂风骨兴寄诗学思想,提出《戏为六绝句》为代表的诗论纲领,主张转益多师和思想与艺术并重,强调诗歌的政治教化功能与艺术精益求精的统一,对后世诗坛影响深远 。
杜甫射洪金华山《野望》诗碑
众星捧月登高祭
文宗辉光耀千年
山的高度不在海拔,而在时间沉淀的故事与人们景仰的文化高度。射洪金华山之所以成为千百年来巴蜀地区众星捧月的文化圣地,主要原因在于陈子昂文化的历史沉淀和巨大影响。
北宋元符二年(1099年)秋,被贬梓州路(治所今三台)戎州的北宋思想家、文学家、书法家黄庭坚,因收集诗圣杜甫两川夔峡诸诗游历射洪金华山。他拾级三百六十五梯天路,到达金华山山门仰望,牌楼高耸,石门洞开,两侧石幢上分别镌刻着诗圣杜甫亲笔题写的《冬到金华山观因得故拾遗陈公学堂遗迹》和《野望》诗。他甚是惊喜,高度赞赏杜甫的诗文水平和书法风格,当场叫书童拿出宣纸全部拓印下来精心保存。进入金华山道观,天空湛蓝,秋高气爽,灵祖殿、药王殿、祖师殿、三清殿、玉虚阁在绿荫掩映下,庄重肃穆,道骨仙风,给人一种似要飞天的感觉。应道长请求,黄庭坚欣然题写“蔚蓝洞天”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不久道观将其镌刻在山门两侧石墙上,更彰显道观的庄重与道学的深邃。随后黄庭坚循着当年杜甫的足迹,进入后山拜谒陈子昂读书台,品读千古绝唱《登幽州台歌》和三十八首《感遇》诗,对陈子昂“风雅兴寄,汉魏风骨”诗学主张十分赞赏。后来他把收集到的杜甫两川䕫峡诸诗300余首全部书写成文,在丹棱县人杨素资助下镌刻成诗碑,建造《大雅堂》予以陈列。黄庭坚作《大雅堂记》,大力推崇诗圣杜甫诗文中体现出的,与陈子昂“风雅兴寄,汉魏风骨”诗学思想一脉相承的“宏远雅正”诗风,和展现出的高洁傲岸风骨。今日成都杜甫草堂中的《大雅堂》因此而来。
金华山陈子昂读书台游人如织
明代状元、著名文学家、三大才子之首杨慎对陈子昂十分景仰,在著作中列举“唐世蜀之诗人”,第一便是陈子昂。他在研究整理古代文学典籍时,于南宋著名理学家、诗人朱熹文献中,偶然发现陈子昂《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高度评价“其辞简质,有汉魏之风”,便将其整理收录传世,影响深远。朱熹创作《感兴》诗多拟效陈子昂《感遇》体。杨慎将朱熹《感兴》诗与陈子昂《感遇》诗相比较,在《升庵诗话》中云:“或语予曰:‘朱文公《感兴》诗比陈子昂《感遇》诗有理致?’予曰:‘譬之青裙白发之节妇乃与靓妆袨服之宫娥争妍取怜,埒材角妙,不惟取笑旁观,亦且自失所守要之。要之,不可同日而语也?’”明嘉靖十九年(1540年)杨慎携夫人黄娥回遂宁拜见岳母大人后,专程前往射洪金华山拜谒陈子昂读书台,作《登金华山玉京观中有陈子昂书台》二首,其二:“古调今寥落,令人忆拾遗。不图垂拱世,复观建安诗。瑟在犹清廓,碑残尚色丝。紫阳留咏后,千载有钟期。”
初唐以降,射洪金华山先后有赵彦昭、郭元振、李白、杜甫、刘蜕、牛峤、贾岛、黄庭坚、张仕逊、魏了翁、朱椿、杨澄、杨最、谢东山、杨慎、罗洪先、张澜等中国历代著名文贤巨卿前往参观拜谒,留下不少祭祀诗文、楹联、牌匾、碑刻,以及《陈子昂集》的不同版本、大量研究文献,成为陈子昂文化的精神宝库和“文献之邦”射洪的重要标志。2006年,射洪金华山陈子昂读书台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上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唐代文学学会联合四川省社科联、四川大学、四川师范大学和射洪市(县)政府,先后三次在射洪召开陈子昂国际学术研讨会或陈子昂学术交流会,来自中国、日本、俄罗斯、乌克兰、美国、瑞士、缅甸、马来西亚和中国台湾地区的唐文化专家和汉学专家参加研讨,并参观拜谒金华山陈子昂读书台。现在每年有近十万来自全国各地的专家、学者、游人参观游览射洪金华山,感受陈子昂文化的博大精深。
伟哉,陈子昂!壮哉,金华山!
来源:巴蜀文史
作者:李敦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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