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除过十年草。
头三年,我认真除。蹲在地里,一根一根拔,连根带土,抖干净,扔出畦外。拔完一片,退后三步欣赏,觉得那才叫地——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菜是菜,土是土,界限分明。我像个外科医生,把杂草当肿瘤,切除、清理、消毒,不留死角。
结果第二年,草更多。去年拔过的根,断在土里,今年从断处发新芽,一根变三根。草籽落在土里,去年没发芽的,今年条件合适,全冒出来了。还有风带来的、鸟拉下的、鞋底粘来的,四面八方,源源不断。我越除,它越长,像杀不死的仇人,越报仇越凶。
第五年,我买了除草剂。喷,高效,大面积,草黄了,枯了,倒了。但菜也蔫了,药伤了。更麻烦的是,土里的微生物死了,蚯蚓死了,土板了,结块了,像被消毒水反复洗过的手,干净,但裂,但糙,但长不出好东西。
第七年,我铺了地膜。黑膜,盖住土,不见光,草长不出来。确实有效,草少了,但土不透气了,夏天像蒸笼,根闷死了;雨水渗不下去,积在膜上,菜涝了。而且膜是塑料,年年换,年年扔,地里埋了无数碎片,像给土地植入了永不降解的假体。
第十年,我停了。不拔了,不喷了,不盖了。草长出来,随它去。高的,我割一茬,盖在土上当 mulch;矮的,留着,让它护土,保湿,招虫喂鸟。菜地不再像手术室,像荒野,像没人管的野地,乱七八糟,但活着,而且活得比以前好。
我忽然想:这多像某些家长。
孩子不是没生命力,是家长太想“除尽”了。那点惰性,拔;那点贪玩,拔;那点粗心,拔;那点内向,拔;那点叛逆,拔。拔啊拔,拔到孩子血肉模糊,以为这样就成了“完美小孩”,成了“别人家的孩子”,成了“无懈可击”的成功作品。
我见过一个“除草”家长。她女儿,十二岁,活泼,好动,粗心,成绩中等。她看不惯,觉得活泼是“不稳重”,好动是“不专心”,粗心是“不努力”,成绩中等是“不上进”。她拔,天天拔,骂,天天骂,改,天天逼改。
三年,女儿变了。稳重了,文静了,细心了,成绩上去了。但眼里没光了,像被除尽草的地,表面光洁,底下板结。十五岁,抑郁了,自残,手腕上的疤像叶背的斑,藏在袖子里,看不见,但一直在。
她说:我明明把她改好了。
我说:你不是改好了,是除尽了。你把她的草除尽了,她的根也伤了。草是她的本性,是她的活力,是她的“自己”。你除尽了草,她也除尽了自己。
杂草除不尽,缺点改不完。别逼孩子成为完美的人。
我见过太多“除草”家长。他们追求“完美小孩”,成绩要好,性格要乖,才艺要多,习惯要优,像我的那畦“净地”,容不得一根草,一点灰,一丝乱。他们拔啊拔,喷啊喷,盖啊盖,最后孩子像那块板结的土,表面干净,里面死了。
接受孩子的不完美,调皮、贪玩、犯错都是成长常态,不必追求零缺点。这不是放任,是认命。认了这世界的底色就不是白的,认了干净是暂时的、脏乱是常态的,认了除不尽的草和打不完的仗,不如共存。
我现在种地,草和菜混着长。高的矮的,粗的细的,绿的紫的。我不认全它们,也不全拔。只要草不压住菜,我就让它们待着。地看起来像没打理过,但菜长得壮,土也松,蚯蚓多,雨停得快。这乱,是生机。这脏,是真实。
人也一样。我接受孩子的缺点,像接受地里的草。调皮,是活力;贪玩,是好奇;粗心,是性格;内向,是本性;叛逆,是成长。我不拔尽,不喷绝,不盖死。我留几分草,护住孩子的土,保湿,保肥,保活力。
有人问我,草多了,菜不长怎么办?
我说,草比菜高,就割;草比菜密,就拔几棵关键的。但不追求“除尽”,不追求“纯白”,不追求“无菌”。留几分草,留几分乱,留几分“没管好”的余地。孩子在这种环境里,反而皮实,因为有竞争,有磨砺,不是温室里的娇贵。
杂草除不尽,缺点改不完。我懂了,所以我停了。停了拔草的手,停了除尽的心,停了追求“完美小孩”的执念。
那畦“净地”,后来被我毁了。草除尽,土板结,药残留,膜碎片,地废了,花了三年才养回来。像那个被“改好”的女儿,花了更长的时间,才找回自己的根,自己的光,自己的“草”。
人也一样。别逼孩子成为完美的人。完美是死的,残缺是活的;干净是暂时的,脏乱是常态的;除尽草的地是荒的,留着草的地是活的。
这就够了。接受孩子的不完美,像接受地里的草。草在,菜也在,孩子也在,各活各的,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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