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元年那个冷得刺骨的冬天,一月二十二日。
八十一岁的武则天躺在集仙殿的锦塌上,大概做梦也没料到,自己这波澜壮阔的一辈子,最后竟然是以这样一种憋屈的方式收场。
这一天,殿门被人粗暴地撞开了。
打头冲进来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身后跟着一帮穿着紫色官袍的大员,再往后,是禁军头领李多祚领着一队杀气腾腾的兵,身上的血腥味直冲鼻子。
武则天强撑着身子坐起来,眯着眼瞅了瞅领头那人。
是张柬之。
那一瞬间,这位执掌乾坤的女皇对着面前八十岁的老宰相厉声喝道:“张柬之,谁给你的胆子这样撒野?”
张柬之没慌,也没在那儿费口舌解释,只是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可瞅瞅他身后那一排人——崔玄暐、敬晖、桓彦范、袁恕己,还有那个缩着脖子、满脸通红的太子李显,武则天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是逼宫,是要夺她的权。
若是这会儿有人细看武则天的脸,会发现她眼里的怒火底下,藏着深深的绝望。
这绝望不是因为丢了皇位,而是她猛然发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没法解的死局。
一个死人早就布好的局。
看着张柬之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再看看旁边唯唯诺诺的儿子李显,武则天脑子里蹦出来的,却是一个走了五年的名字:
狄仁杰。
直到这一刻,武则天才算是彻底领教了那位“国老”的厉害。
这哪里是什么临时起意的政变,分明是狄仁杰躺在棺材板里,伸出一只手,狠狠地将了她这最后的一军。
咱们不妨换个视角,站在武则天的位置,来复盘一下这个让她到死都没顺过气来的“惊天阳谋”。
为何武则天会觉得自己被“摆了一道”?
这事儿还得从张柬之说起。
在该出事之前,武则天对张柬之那是相当放心的。
为啥?
因为在她的如意算盘里,张柬之就是个标准的“安全牌”。
这里面的账,武则天当初可是算得清清楚楚。
早些年狄仁杰还在世的时候,武则天让他给推荐个宰相苗子。
狄仁杰眼皮都没眨,直接推了张柬之。
那时候张柬之啥情况?
一是岁数大,七十好几了;二是混得惨,在地方上当个芝麻绿豆的小官,早就靠边站了。
武则天一开始压根没往心里去,随手给了个司马的闲差打发了。
没过些日子,武则天又问狄仁杰:“有没有宰相之才?”
狄仁杰回得挺干脆:“上回跟您说的张柬之,您还没用呢。”
老头还特意补了一刀:让他当司马那是大材小用,这人天生就是当宰相的料。
这会儿,武则天心里其实直犯嘀咕。
她晓得张柬之心里向着李家,是个认死理的老古董。
不过,狄仁杰后来的一番操作,彻底打消了她的疑虑。
听了狄仁杰的话,武则天把张柬之叫来见了一面。
她惊讶地发现,这个当年的“刺头”变样了。
说话顺耳了,脾气也没了,再不像年轻时那样锋芒毕露。
武则天心里的账本是这么翻的:
头一条,张柬之快八十了,半截身子入土,这种人还能有多大野心?
还能蹦跶几天?
第二条,一个在底下被压了多年的老头子,突然被提拔进中枢,对自己这个“大恩人”还不得感激涕零?
于是,武则天心安理得地把权交了出去。
先是让他当秋官侍郎,最后直接提拔成了宰相。
直到神龙元年,当张柬之带着禁军把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退位时,武则天才猛地惊醒:这笔账算错了。
她光算到了张柬之的“老”,却漏算了他的“硬”。
狄仁杰之所以死咬着推荐张柬之,压根不是因为这老头听话,恰恰是因为他看透了张柬之骨子里是个死硬派。
狄仁杰赌的就是,只有像张柬之这样对李唐死忠、又没几年活头的人,才敢在最后关头把老命豁出去搏一把。
张柬之之前的那些顺从,全是装孙子。
他所有的忍气吞声,都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把武则天拽下马,把江山还给李家的机会。
这就是狄仁杰下的第一步棋:用一个看着人畜无害的“老朽”,在武则天最虚弱的时候,捅出了最致命的一刀。
如果说张柬之是那把刀,那把刀递到武则天脖子上的又是谁?
其实是武则天自己。
而诱导她主动握住这把刀柄的,还是狄仁杰。
把日历翻回到698年。
那会儿武则天虽然大权在握,可有个难题让她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立谁当太子。
摆在她跟前的路就两条。
A选项:立侄子武三思。
好处是武家的香火不断;坏处是天下人不服气,特别是那帮李唐旧臣。
B选项:立儿子李显。
好处是顺应民心;坏处是武周王朝可能传一代就没了,又变回李唐。
武则天心底里是偏心侄子的。
毕竟自己姓武,肥水不流外人田,这理儿听着顺。
就在这节骨眼上,狄仁杰出手了。
他没跟武则天讲什么大道理,也没扯什么天下归属,而是讲了个让所有老年人都没法拒绝的“鬼故事”。
起因是武则天做了个梦。
梦里她大杀四方,可醒来心里总不踏实。
她把狄仁杰叫来解梦,原本指望这位“国老”能说句支持立侄子的好话,帮她堵住悠悠众口。
狄仁杰听完,脸一沉,给了两个说法:
第一,天子这位置不能随便换,换了天下得乱。
第二,也是最扎心的一句——“陛下,您儿子不在身边,所以您这辈子很难有大圆满。”
紧接着,狄仁杰抛出了那个著名的逻辑炸弹:
“陛下,您要是立儿子,千秋万代之后,您是以太庙始祖的身份享受香火;可您要是立侄子,我活这么大岁数,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当皇帝的侄子,会把姑姑供在太庙里磕头的。”
这话一出,直接把武则天的心理防线给轰塌了。
对于一个快走到人生终点的老人来说,活着的权力固然迷人,但死后的香火祭祀才是大事。
狄仁杰死死掐住了武则天作为“母亲”和“女人”的软肋,逼着她为了身后事,不得不把武家子侄踢出局。
没辙,武则天最后拍板:偷偷把李显从房州接回来。
狄仁杰又补了一句:“这事儿得光明正大办。”
于是,武则天按最高礼节把李显接回洛阳,正式立为皇太子。
当时的武则天以为自己解决了个大雷,既安抚了大臣,又保住了死后的祭祀。
她甚至觉得,有了李显这个软柿子太子,再加上狄仁杰这个忠臣,自己晚年可以高枕无忧了。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也是狄仁杰计划的一环。
把李显接回来,就等于是朝堂上竖起了一面大旗。
有了这面旗,那些心怀李唐的大臣就有了主心骨;有了这面旗,张柬之这帮人才有了动手的名义。
视线再转回神龙元年的那个寝宫。
当李多祚跪在地上回话,说那两个男宠(二张)已经被砍了,集仙殿被禁军接管的时候,武则天的心凉透了。
她环顾四周,张柬之、崔玄暐、敬晖…
这一屋子人,要么是狄仁杰举荐的,要么是狄仁杰带出来的老部下。
而站在最当中的那个李显,是狄仁杰劝她接回来的。
武则天颤巍巍地指着满脸羞愧的李显,骂道:“我是把你立为皇太子,这皇位早晚是你的,你就这么急不可耐?”
李显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她又指着张柬之,怒骂他不忠不孝:“你原本就是个芝麻官,是我听了国老的话,把你提拔到宰相的高位。
你现在居然恩将仇报!”
骂完这句,武则天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床榻上。
她全明白了。
这就是狄仁杰布下的“千古阳谋”。
活着的时候,狄仁杰对她尽忠职守,劝她行仁政,帮她治理江山,让她对他言听计从,甚至尊称一声“国老”。
死了以后,狄仁杰留下的这套班底——一个敢动刀的执行者(张柬之),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李显),加上一帮对李唐死忠的臣子——自动运转起来,在他死后第五年,精准地完成了“复辟”的任务。
狄仁杰没背叛武则天,他只是更忠于李唐天下。
他用了一种最温和、流血最少的方式,把政权从武家手里平稳地过渡回了李家。
甚至可以说,狄仁杰这是在救她。
要不是这帮“自己人”逼宫,等到武则天老死,或者被别的势力推翻,等着武家人的,恐怕就是灭顶之灾。
但这笔账,武则天到死都没算顺。
政变之后,武则天被迫退位,搬到了上阳宫养老。
李显虽说是被架着造反的,但他骨子里还是个孝子。
登基后,带着文武百官每十天就去给武则天请安。
那时候的武则天,虽然已经是风烛残年,但依然每天坚持精细地梳妆打扮。
她不想让人看见她的狼狈样,更不想承认自己输了。
她在病榻上翻来覆去地琢磨,终于把狄仁杰推荐张柬之、解梦立太子的草蛇灰线全都串了起来。
她不恨狄仁杰,因为狄仁杰确实是为了社稷,也确实保全了她的体面(毕竟没要她的命)。
她恨的是李显。
在武则天看来,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你是太子,我是皇帝,我死了皇位自然归你。
你为什么连最后这点时间都等不及?
为什么要带着外人冲进我的寝宫,把我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为了补偿亲妈,李显复位后,依然让武三思等武家人在朝里当大官。
可这根本平息不了武则天的怨气。
在神龙元年的那个冬天,八十二岁的武则天在孤独中慢慢走向死亡。
临闭眼前,她或许还在心里埋怨那个已经走了五年的老伙计:
“国老啊国老,你算尽了天下,算准了人心,甚至算到了张柬之的胆量。
但你唯独没算到,我这个好儿子,竟然连一点情面都不给我留。”
“你这一局,赢得太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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