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厚之这个名字,今天多数人有点陌生,但若提起其高祖亲族,那就如雷贯耳,家喻户晓了。而当你对王厚之有基本了解后,或为感叹,名门望族的人才辈出,也是要累积而成。
王厚之(1131-1204),字顺伯,号复斋,南宋乾道二年(1166)进士,历任温州平阳县尉、舒州望江县令、监都进奏院、两浙运判、临安知府等职。他的高祖王安礼,为宋神宗时尚书左丞,属宰相之职,又是大名鼎鼎的宰相王安石亲弟弟。王厚之祖父王榕出任诸暨知县时,举家定居诸暨,父亲王瑊曾知通州。因这一脉宰辅家世,王家在诸暨城东所建宅第取名相门坊。王厚之晚年自江东相门坊迁居陶朱山下,元代于此增设相门里。王厚之去世后,墓葬今诸暨市璜山镇宝峰山麓。这些事迹《嘉泰会稽志》《会稽续志》及明清诸暨县志都有载。
王厚之仕途算不上十分显赫,但学术成就非凡,毕生笃好金石碑碣之学,每得一书一器,必精审细读,辨其真伪,书画鉴别,名闻当时,比肩米芾,为公认的著名金石学家、藏书家。这样一个政治豪门,为何会培养出一位痴迷古物、淡泊名利的金石学家?这并非简单的个人选择,而是一个家族在历史长河中价值取向、资源积淀与时代风气相互作用的结果,是观察中国文化世家传承的一个经典剖面。
血脉中的转型——王家五代的价值流变
王家这一脉的起点,无疑是政治巅峰与思想奠基。王安石一代的核心追求是变法强国、经世致用,其弟王安礼亦在朝中担任要职,确立家族最初的“政治基因”与雄厚根基。王安石少怀大志,博学多思,在哲学、经济、教育、伦理等方面,提出了一个完整的新的思想体系——“荆公新学”,给当时的思想界带来一丝清馨的空气,对后来中国学术思想产生了较大的影响。王安石的家族从他叔祖父王贯之开始便以诗书官宦之家著称,到了神宗时期,王家达到了鼎盛阶段。
然而政治环境的变化,如新旧党争的起伏,促使家族策略发生微妙调整。从庙堂到书斋的潜移默化,在第二代、第三代成员身上逐渐显现。政治风向的变幻,让文化积淀开始凸显其避风港与新时代价值。家学、藏书这些原本作为仕途辅助的资源,逐渐成为家族成员的精神寄托和身份标识。
到王厚之这一代,学术志趣的选择就显得顺理成章。这既是个人性情所致,更是家族文化资源累积到一定阶段后的自然出口。王厚之出生于书香门第,自幼聪颖好学,博览群书,稍长即喜金石之学。性格忠恳内出,刚直不阿。他修古好学,精思博考,深通籀篆。案牍之暇,对三代彝器及汉唐石刻拓本,更是刻意搜求访购。《康熙诸暨县志》称其“所积书籍,甲于海内”。这标志着王家“政治基因”向“文化基因”的成功转型。
巨人的肩膀——世家资源如何成就一位金石大家
王厚之能成为南宋一流的金石学家,绝非偶然。其成就的背后,是世家大族提供的系统性支撑。
经济基础是首要条件。雄厚的家族财富支撑着耗费巨大的金石收藏、拓片制作、古籍购置与游历访碑活动。王厚之收藏极为宏富,家藏王羲之茧纸《建安帖》,收藏钟繇《力命表》和王羲之《黄庭经》《东方朔画赞》《乐毅论》,《兰亭序》拓本多达上百本,善本若干。他还藏有欧阳修《集古录序》真迹、李清照《金石录后序》真迹、范仲淹《与尹师鲁帖》、王安石诗卷遗墨、米芾三帖(一行书、一篆、一隶)、李公麟自画其所蓄古器一图、苏轼《枯木怪石图》、黄庭坚《砥柱铭》等。这些收藏若无雄厚财力支撑,实难想象。
人脉与眼界同样关键。显赫家世带来的顶级社交圈层,让王厚之能接触到常人难以企及的宫廷秘藏、同好交流。他与同时代藏家的交往,获得了第一流的学术信息与藏品来源。王厚之收藏定武本《兰亭叙》之事,乡友斯多林曾写过《南宋王厚之的〈兰亭序〉收藏与友人题跋浅析》一文,实录了定武本《兰亭序》士林官宦的题跋,分别是尤袤、杨万里、朱熹、陆九渊、陈傅良、周必大、楼钥、洪迈、袁说友等,皆是一时之选,足见王厚之人脉声望。
典籍与家学更是根本。王安石兄弟留下的庞大藏书、著作以及家族内部的学术氛围,为王厚之打下坚实的文献功底。王安石所在的王氏家族,据考证祖籍当属于如今的山西省太原市,受安史之乱的影响,其先祖大约于中晚唐之际南迁江西临川一带,务农为生。这个家族重视读书且人才辈出。数代之间,这个家族形成了较为典型的家风,在许多成员身上都得到较好的体现。王安石充分地继承了自己的家风,甚至在一些方面推向极致。这种家学传统,为王厚之的研究提供了高起点。
宋代文化世家谱系——不同的传承路径与共同的核心
在宋代的文化生态中,王家并非孤例。不同的世家大族,形成了各具特色的传承路径。
眉山苏氏以文学、艺术创作和学术为核心,更侧重于才情、思想与文学表达的传承模式。“一门父子三词客,千古文章四大家。”纵览中国历史,没有哪一家,能像苏氏家族一样,在唐宋八大家中占据三个席位,传为千古佳话。苏氏的家风,正如清波,涓涓细流,终为江河,汇成时空的洪流。一家书香传承,一脉浩然正气,一腔爱国之情,为历代传扬。苏洵是战国纵横家苏秦、西汉关内侯苏武、唐代宰相苏味道的后代。在苏洵撰写的《苏氏族谱》中,祖父辈的事迹历历在目。苏氏家族注重子孙志气节操的培养,把修身立德作为家庭教育的第一要务。
赵明诚、李清照夫妇则展现了“夫妇档”收藏与研究的传承模式。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18岁的李清照与23岁的赵明诚在汴京成婚。二人志趣相投,写诗、书法、收藏、品茗都是日常“活动”。赵明诚嗜金石书画如命,为了得到它们不惜典当衣物家私。李清照与赵明诚的爱情,始于文学艺术的共鸣,成于共同志趣的滋养,历经离乱而矢志不渝。他们以金石为媒,以诗词为证,创造了中国文学史上一段传奇姻缘。那些共同校勘的拓片、唱和的诗句、泼茶的欢笑,虽经岁月侵蚀,却如他们收藏的金石碑刻,在历史长河中熠熠生辉。
比较王家(从政治到专门之学)、苏家(文学学术并重)、赵李(夫妇兴趣结合)三种传承路径,可见其共同核心在于:深厚的经济文化资本、重视教育的家族传统、以及将文化创造或研究作为家族身份延续的重要方式。这些世家大族在宋代文化生态中扮演着关键角色,成为文化传承的主要枢纽。
传承的必然与偶然——对家族力量的再思考
王厚之的成就,既是家族资源倾斜与长期文化积淀的产物,也离不开其个人禀赋与历史机遇的结合。在传统社会,世家大族确实是文化传承的主要枢纽,提供了难以复制的系统性优势。
王安石家族自其叔祖王贯之中进士进入仕途,到安石兄弟出将拜相,子孙后继有人,属于典型的官宦世家。该家族以王安石为代表,其家风很好地体现了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思想。这种家风传承,为王厚之的学术道路奠定了坚实基础。
然而,家族背景并非决定一切。王厚之个人的学术热情、鉴别眼光、研究深度,才是其成为一代金石大家的根本。他著有《复斋金石录》《复斋碑录》《复斋印谱》《钟鼎款识》《考异》《考古印章》《汉晋印章图谱》《题跋周宣王石鼓文》《题跋秦惠王诅楚文》等,著述颇丰,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学术遗产。清史学家、文学家全祖望《答临川杂问帖》云:“顺伯长碑碣之学。今传于世者,有《复斋碑录》。宋人言金石之学者,欧、刘、赵、洪四家而外,首推顺伯”。明代沈明臣在《集古印谱》序中:“古无印谱,谱自宋王厚之顺伯始。”
引申至当代,“书香门第”、“文化家族”现象在教育资源分配、视野塑造上的延续与变化,依然值得我们深思。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有意识的家庭文化营造、对知识的尊重以及对子女志趣的理解与支持,始终是滋养个体成长、促进文明延续的重要密码。王厚之的故事,不仅是一段家族史,更是一面审视文化传承规律的镜子。
你认为在当今社会,家族的文化资本对个人成就的影响是否依然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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