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之中,女性挺身反抗者寥寥。一则势不能及,体力之悬殊使抗争如螳臂当车;二则心不能及,礼教如熔炉,将三从四德浇铸进骨血,她们既无反抗之心,也无反抗之言,更遑论扛起反抗之帜。
但也有真正敢于站出来反抗者。
《明季北略》卷二十《宫人魏费节义》中讲到了一件事:农民军入京时,宫中大乱,宫女们在逃出之时遇到入宫的农民军,又纷纷逃入宫内,宫女魏氏喊道:“贼入大内,我辈必遭所污,有志者早为计。” 带头跳入御河而死,跟随她而死者多达一二百人。
有一十六岁的宫女费氏,投井自尽。被农民军钩出,因其颇有姿容,众人竟然争相抢夺。费氏骗他们说:“我是长公主,你们不能对我无礼,赶快带我去见你们的主子。”众人就簇拥着她去见了李自成。李自成命令太监查验她的身份,太监查验后发现她并非真正的公主,于是李自成便将她赏给了手下的一位名叫罗某的部校。
罗某把她带出去后,费氏又骗罗某说:“我确实是皇室后代,从道义上讲绝不能随便与你苟合。请将军选个吉日,按礼仪正式成亲,到那时我的生死就任凭将军处置了。”罗某听后非常高兴,便摆下酒宴,尽情畅饮。费氏怀里藏着一把利刃,等罗某喝醉后,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罗某当场毙命。随后费氏也挥刀自刎而死。
费氏的刺杀,绝非一时血气之勇,是绝境里步步筹谋的理智反击。她两次假借身份诓骗,利用施暴者的色欲,从待宰的战利品转为婚约对象,借婚典的掩护完成复仇;自尽亦是别无选择,她不愿再度沦为贼寇私产。
只是在传统史料书写中,她的壮举始终被套入男性主导的 “节义” 叙事。计六奇将其归入烈女体系,后世文人称颂其智与勇,却忽略这份智勇全是绝境逼迫而生。当反抗只能以同归于尽收场,这场复仇算不上胜利,只是弱女子在屠刀之下悲壮的绝境突围。倘若束手屈从,等待她的唯有任人蹂躏的凄惨下场。费氏最终以暴力的方式完成了对暴力的惩罚,如果她不这样做,她的后果是可以想象的。
掌书宫人杜氏、陈氏、窦氏,为自成所取,而窦氏尤宠,号曰窦妃。又有张氏,亦嬖之。自成集宫女,分赐随来诸贼,每贼各三十人。牛金星、宋献策等,亦各数人。
顺治初年,明亡未久,江南遗民剧作家编撰昆曲《铁冠图》,以遗民视角追忆甲申国难,悲悯殉国的忠臣宫嫔、贬斥闯军与降臣,是清初首部完整演绎甲申鼎革的传奇剧本。剧作家为这位无名宫女定名费贞娥,改编出经典折子《刺虎》,以她舍身刺杀的悲壮情节作为全剧高潮。故国覆灭、遗民无力复国,只得将一腔孤忠与抗争的念想,寄托在一名十六岁深宫宫女身上。
费氏逝去之时,是基于不屈,但她没有想到,她会深深地影响着后来的女性,尤其是那些在绝境中想要反抗的女性。她如同一面旗帜,给后来那些身陷囹圄的女性带来希望。
许奉恩(1816 年 —1878 年)是安徽桐城的一位读书人,和大多数读书人一样,科举是他毕生目标,但他在中秀才之后,屡次秋闱未能及第。而就在这个时候,太平天国运动爆发,他原本寻了一处僻静之地读书,江苏巡抚倪良耀以书召他,让其担任自己的幕僚。他辗转上海、高淳、溧阳、杭州等地,在数位清军将帅下做事,为他们出谋划策。
他在高淳时,一天清晨船夫文某前来求救,许奉恩连忙询问缘由。文某说道:“有两位女子,亲手斩杀了叛军首领、伪承天王刘某,为各自的丈夫报了仇。她们搭乘我和一位魏姓船夫的船逃到这里。如今军中士兵见我们的船从贼营方向驶来,船上还载着女子,都想对她们轻薄冒犯。我情急之下谎称这两位女子是您的亲戚,这才暂时躲过祸事。只是此事终究要靠您出面庇护,她们才能彻底平安无忧。”
许奉恩听闻这两位女子竟能亲手杀贼、为夫报仇,心中十分敬佩她们的刚烈胆识,就和高淳杨县令一起询问两名女子,关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两位女子被带到府中,年长的华氏十九岁,年幼的班氏十七岁,二人都是安徽人。华氏跟随丈夫定居在汉口,夫妻二人开了一家布店谋生。
当年太平军攻破武昌,承天王刘某带领部下劫掠汉口。乱世之中,华氏夫妇相对痛哭、束手无策。不料刘某突然闯入家中,当场杀害了华氏的丈夫。当时华氏正在哺育刚满周岁的孩子,刘某狠心夺走婴儿,狠狠摔在地上,随后掳走华氏,将她封为 “贞人”。这是叛军之中女子封号的最高品级。
身陷贼营的华氏,每每趁无人之时,悄悄对着丈夫的亡魂哭泣祷告:
“贼杀君斩嗣,妾忍死曲从者,誓为君报仇。君如有灵,默来相助!”
此后华氏常常故意郁郁不乐、有意触怒刘某。刘某十分贪恋她的美色,格外偏爱纵容她,所以从不与她计较。
班氏也是清白良家女子,新婚才半年光景。刘某作乱而至,杀光了班氏全家老小,又将班氏掳走做了侍妾,对她百般宠爱,本以为华氏定会心生嫉妒、二人反目。没想到华氏待班氏十分亲厚温和。
班氏粗通文字、认得一些字。华氏便让她诵书,其中就有《铁冠图传奇》,华氏读完,有感而发:“明末的费宫人实在太过愚笨!倘若当日她假意顺从贼人,得到的宠爱待遇,哪里会比不上旁人?”
班氏长叹一声说道:“姐姐并不了解我,我如今委身贼人,也是身不由己、万般无奈啊。”
华氏笑着试探:“妹妹既然也是被逼无奈,为何不效仿费宫人的做法,伺机刺杀贼人?”
班氏连忙摆手:“我胆量太小,做不到这些。若是有人敢做这件事,我必定全力相助。”
华氏追问:“妹妹此话当真?” 班氏瞬间泪流满面,吐露真心。华氏也将自己心中隐忍、伺机为夫报仇的想法全盘告知,二人对天立誓,约定联手伺机刺杀刘某。
恰逢天王传令,召刘某前往金陵。华氏对班氏说:“我们报仇的机会来了!” 刘某身边常年跟着四个貌美侍从,片刻不离左右,此次登船出行,还带了几名精锐士兵护卫。
华氏借机劝说刘某:“此番顺流而下,路途不远,有四个侍从伺候起居足矣,何必再带着一众精兵,多添麻烦呢?” 刘某觉得言之有理,便遣走了随行的精锐士兵。
刘某生性酷爱饮酒,每次船靠岸边,必定带着侍从上岸饮酒作乐,喝醉归来就肆意怒骂,船夫稍有不合他心意,便拳脚相加,所有船夫都对他心怀怨恨。船夫文某也略懂拳脚功夫,却远远不是刘某的对手。
有一天,刘某无故动手掌掴文某,把他的两颗牙齿都打断了。船只靠岸后,刘某又带着侍从上岸喝酒。文某趁机找到华氏、班氏二人诉苦求助。
华氏先出言安慰他,随即笑着说道:“他是堂堂男子,你也是堂堂男子,为何如此惧怕他?更何况你们两艘船上人手众多,他纵然武艺高强,一人又怎能敌得过众人?”
文某只当这是宽慰的戏言,连忙推辞:“小人万万不敢!”
华氏立刻神色严肃地说:“这乱臣贼子,根本不配称王!我们姐妹两家满门都惨死在贼人手中,只恨无力亲手报仇。你也是安徽同乡,若是肯出手帮我们斩杀贼人,他的所有财物尽数归你所有,只求你事后将我们姐妹送到官军驻地,我们必将感念你的大德!”
文某听闻此言,当即和魏姓船夫暗中约定,伺机诛杀刘某。
船只行至东梁山停泊,刘某再次登岸酣饮。两位女子和一众船夫商议:“今晚绝不能再拖延,今日便是报仇之时!” 众人定下计策:灌醉刘某,以拍手为行动暗号。
刘某醉酒归来,二女上前笑脸相迎:“我们买了新鲜鱼肉、备了美酒,陪大人共度这月明良宵!” 当晚月色皎洁、皓月当空,景致极佳,刘某心中大喜,毫无防备,肆意吃喝、纵情酣饮,很快酩酊大醉。
待刘某醉倒,二女服侍他褪去外衣、躺卧被褥之中,又拿出剩余的酒食款待四名侍从,劝他们吃饱喝足、安心睡下。随后二女拍手发令,等候已久的船夫们立刻齐聚舱中。众人先将刘某随身携带的兵器全部扔进江中,又用绳索牢牢捆住刘某。
众人取来厨房菜刀砍向他的脖颈,可刀刃迟钝,没能一刀毙命。刘某骤然惊醒,拼命挣扎反抗,捆绑的绳索被挣得咯吱作响,几乎断裂。众人一拥而上死死按住他,持刀乱砍,可刘某蛮力极大,依旧奋力挣脱。
危急时刻,文某伸手死死揪住刘某下身,挥刀用力猛割。刘某瞬间腹破肠流,肠子缠绕在文某手腕三圈,众人合力将他抬起扔进江中。刘某精通水性,落水后挣脱绳索、踏浪挣扎,想要扒住船舷爬回船上。船上一人立刻举起铁锚狠狠砸向他的头部,刘某头颅碎裂,最终沉入江中毙命。
大仇得报后,两位女子各自置办祭品、酒水,祭拜自己惨死的丈夫。二人听闻高淳一带有官军驻守,便搭乘船只前来投奔。
费氏与华氏、班氏原本都是平平无奇的女子,甚至我们只知道她们的姓而不知其名。但她们虽然相隔两百年,却爆发出了同样的力量和呐喊:向施暴者发起绝地反击,最终用以暴制暴的方式完成了属于自己的救赎。
但另外一方面,在反抗中,她们必须借用男性的逻辑,才能对抗男性的暴力。费氏借用皇室血统的等级,华氏、班氏借用夫妻伦理的正当性。她们的反抗不是对秩序的颠覆,而是在秩序内部进行腾挪。这不是她们的局限,而是时代的局限——在一个女性不被允许拥有独立语法的世界里,她们只能以这种方式发出自己的声音。
而她们的声音,终究要经过男性的过滤。费氏的 “节义” 是计六奇的立目,华氏、班氏的 “刚烈胆识” 是许奉恩的转述。我们听到的,是她们的故事,却不是她们的语言。
这正是女性反抗在历史中面临的困境:首先是由于男性在物理层面的压制,使反抗本身难以发生;其次是叙事层面的收编,使反抗发生后被重新编码。她们的复杂性被扁平化,她们的策略被道德化,她们的幸存被沉默化。
但即便如此,反抗依然发生了。费氏两次行骗、一次谋杀、一次自刎,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行走;华氏忍死曲从数年,有意触怒而恰好不被厌弃,分寸之间即是生死;班氏从身不由己到全力相助,需跨越恐惧与信任的深渊。
我们今日重读这些故事,不是为了赞美她们的节义或胆识,而是为了记住这种艰难——记住在一个女性不被允许拥有独立语法的世界里,发出自己的声音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乱世之中,女性挺身反抗者寥寥,不是因为她们不愿,而是因为这条路太过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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