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银芳
太湖的水,总是凉得透彻。范蠡晚年泛舟于此,看着烟波浩渺,心里大概比谁都清楚:这世间最难测的从来就是人心,他留给后人的那句“避四祸”,哪里是什么高深的兵法,分明是他在刀光剑影里滚过一遭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生存智慧。
人这一辈子,最先容易栽跟头的往往就是那张嘴。当年的商鞅,何等意气风发,为了变法,他把秦国的元老骂得狗血淋头。那些话骂得是痛快,可谓言语如刀,刀刀见血,最终也割断了自己的退路。五马分尸的惨烈,终究是因“嗔言”二字。范蠡却是个聪明人,他肚子里的计谋能定乾坤,到了勾践面前,却说自己的建议是“托梦而得”。他把锋芒藏在谦卑里,把功劳推给虚无的梦境,这一退,便退出了杀局,退出了一片海阔天空。
躲过了言语的祸,还得防着心里的贪。秦始皇横扫六合,那是何等的霸气,可偏偏这霸气填不满他对长生的贪婪。他想要万世基业,想要长生不老,结果呢?那寻仙问药的执念,反倒成了帝国崩塌的导火索。人若被贪欲牵着鼻子走,拥有再多,也不过是欲望的囚徒。范蠡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他能在功成名就时毅然挂冠而去,能在富甲一方时散尽千金。他不贪权,也不恋财,只取七分利,留三分给天地。这份“不贪”,让他从权力的棋盘上跳了下来,成了那个逍遥自在的陶朱公。
更可悲的是,世人多狂妄,少敬畏。韩信点兵,多多益善,这话在战场上是豪言,在帝王耳中却是催命符。他不懂功劳越大,越要懂得低头;本事再大,也大不过“天意”和“人心”。他的狂妄,让他看不见刘邦眼底那抹冰冷的杀机,最终惨死钟室,令人唏嘘。反观范蠡,一生都在做减法。他深知“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所以他不居功,不狂妄,像水一样,善利万物而不争,故而长流不息。
最难的,莫过于放下那份“过执”。李斯也是个人才,辅佐秦始皇一统天下,可他对权力的执念太深了。为了保住相位,他不惜同流合污,篡改遗诏,结果呢?腰斩于市的那一刻,他想念的竟是牵着黄狗去上蔡东门打猎的日子。人一旦执迷不悟,便是画地为牢。范蠡的高明,在于他从不执着于某一个身份。他是谋士,是隐士,也是商人。他拿得起,更放得下,不被过往的荣光所困,也不被世俗的眼光所累。
避开这四祸,并非是让人变得圆滑世故、明哲保身,而是修得一颗清醒的心。在这纷繁复杂的人世间,懂得慎言、戒贪、去傲、放下执念,方能像那太湖的水一样,看似柔弱,却能包容万物,福泽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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