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独轮车,俺们队里的人都叫它“老伙计”。
不是啥好木头打的。槐木,笨重,纹理粗糙,推起来吱呀吱呀响,那动静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车架子歪歪扭扭,叫日头晒得裂了缝,拿铁丝箍了三道,看着像个浑身打满补丁的叫花子。可它结实。三五百斤的粮食,往上一摞,推起来就走,从不叫苦。
俺爹说,这车是五八年大炼钢铁那年打的。别的铁都拿去炼钢了,就剩了这点铁,打了个车轴。那铁不好,有砂眼。可就是这有砂眼的铁轴,一滚就是二十多年。从互助组滚到合作社,从合作社滚到生产队,滚过了多少个来回?没人算过。要算的话,怕是把地球绕了好几圈。
队里分家那阵子,地分了,牛分了,农具也分了。独轮车没人要。它太旧了,搁在墙角,车板子叫耗子啃了个洞,车把叫雨水泡得发黑。队长马秃子说:“劈了当柴火得了。”俺爹没吭声,把它推回了家。
俺爹给老伙计换了新车板,上了桐油,把车轴卸下来,拿砂纸打磨了半天,又抹上一层黄油。俺娘说:“费那劲干啥,又不指着它过日子了。”俺爹头也不抬:“跟了我一辈子,总不能看它散了架。”
那天,是最后一回用老伙计推粮食。
交公粮。最后一趟。
天阴得厉害,像扣了口大锅。俺爹把粮食装了满满一车,堆得冒尖,拿麻绳刹了三道。他搓了搓手,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攥紧车把,腰一拱,腿一蹬,老伙计吱呀一声,轱辘转动了。
那吱呀声,在黄昏里头,拖得又长又细,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我提着马灯走在前头,照路。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马灯的光晃晃悠悠,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走到半道上,老伙计的动静变了。
原本是吱呀吱呀,忽然变成了嘎嘣嘎嘣,像骨头在磨骨头。俺爹停下来,蹲下看了看车轴,脸色就不对了。那车轴中间,原来有砂眼的地方,裂了一道纹,像干涸的河床,越裂越长。
“快到了。”俺爹说,声音有点哑,“再撑一里地就行。”
他又握紧车把。我也帮着在前头拉。每走一步,那嘎嘣声就响一声。一步一步,那声响越来越大,像什么东西在呼救。走到离粮站还有不到半里地的时候,“咔嚓”一声——那声音不大,脆生生的,跟掰断一根干树枝子差不多。
车轴断了。
独轮车往旁边一歪,粮食袋子轰隆一声塌下来。装小麦的麻袋摔裂了口,金黄色的麦粒哗啦啦淌出来,撒了一路。俺爹拼命去捂,哪里捂得住。麦粒顺着土路淌出去老远,在暮色里泛着暗淡的光,像一条流淌的金河。
俺爹站在那儿,两手全是土和麦粒,肩膀一垮,整个人矮了半截。他没骂,也没叹气,就那么站着。风吹过来,把他头上几根白头发吹得竖起来。他呆呆地看着满地的粮食,又看看断了轴的老伙计,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来三个字:“歇了吧。”
他把老伙计从地上扶起来。断了的车轴垂着,轱辘歪在一边,像条瘸了腿的牲口。他把车轱辘捡起来,搁在车板上,扛着空车,一步一步往家走。我跟在后头,马灯照着满地的麦粒,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第二天一早,俺爹拿了个簸箕,沿路去收麦粒。可一夜风吹,沙子跟麦粒混在了一起,捡不干净了。剩下的,就留在了路上。
怪事发生在第二年开春。
那条路上,凡是撒过粮食的地方,草长得格外旺。不是一般的旺。是发了疯地旺。狗尾巴草能蹿到齐腰高,野燕麦密得插不进脚。路两边,原来光秃秃的土坡,让绿草铺得严严实实,像盖了一层绿缎子。更奇的是,草丛里头,居然长出几株麦子来。东一棵西一棵的,穗子不大,可是金黄灿灿,在野草堆里格外扎眼。
没人种。自己长出来的。
村里老人说,那是撒在路上的粮食魂儿没散,借着草的身子活回来了。还有人说得更玄乎,说是老伙计的魂——那断了轴的独轮车——还在那条路上走,碾过的每一颗麦粒都发了芽。
我是不大信这些的。可那草就是在那儿长着,你拔也拔不完,烧也烧不绝。春天长了,秋天枯了,来年春天又冒出来。一年又一年,越长越旺。那条路,后来走的人越来越少了。草太深,绊脚。更主要的是,老人们不让走。他们说,那是老伙计的道,不能占。
如今村里通了水泥路,那条土路彻底荒了。可我每次回村,都要去走一走。草还是那么深,狗尾巴草穗子摇摇晃晃的,像一地的粮食在风里头点头。野麦子也还在,稀稀拉拉的,穗子小得像指甲盖,可粒粒饱满。
我蹲下去,掐了一穗麦子,搁在手心里搓开。麦粒跟当年撒在地上的那些一模一样,金黄色的,硬硬的。放进嘴里嚼了嚼,一股麦香,跟小时候吃的没什么两样。
恍惚间,好像听见吱呀吱呀的声音,从路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我知道是老伙计在那边推粮食。还是那副模样,歪歪扭扭的,浑身打满补丁。推着满满一车,走在那条长满野草的路上。
俺爹说,人老了,耳朵里尽是一些没影的声音。我没反驳他。可我心里明白——有些东西,人听不见了,路还记得。草也记得。那些粮食的魂,都活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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