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夏天,叶永烈推开那扇关着的大门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一个穿着大背心的老头,坐在一张堆满稿纸的旧桌子前,用蓝黑墨水在白纸上写字。字不算好看,但写得认真。
桌上放着一个木质信筐,插着几封信和凌乱的便笺。
这是上海一座西式老楼里的办公室,外墙的瓷砖已经斑驳。他抬头看了看来人,神态自若,前额有很深的抬头纹。这个人,是戚本禹。
那一年他57岁,出狱两年。
叶永烈后来在书里写,他之前访问过关锋。关锋出狱后闭口不谈过往,一心读书,像把自己封进了一个壳里。戚本禹不一样。他什么都看,什么都听,什么都说。“我不相信关锋‘两耳不闻窗外事’,我就没法做到这一点。”他絮絮叨叨,说着说着就像跟老朋友闲聊了。
他确实没法“不闻窗外事”。因为那些事,他自己就是写过的人。
1963年和1964年,戚本禹写了两篇关于李秀成的文章,在史学界掀起大浪。
这股浪把他推得很高。到1967年3月30日,他以自己的名义发表《评影片〈清宫秘史〉》,再次掀起浪潮。这一次,浪没把他往前推,反而把他从高处拍了下来。
1968年1月14日,37岁的戚本禹被要求“请假写检讨”。13天后,王力和关锋被正式转进监狱。
不久,戚本禹也进去了。不是1980年,是1968年。
1980年7月14日,只是补办逮捕手续。1984年11月2日,他被正式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那时他已经在监狱里待了将近十六年。
巧合的是,他从19岁当见习秘书开始,到37岁结束仕途,刚好也是十八年。从秘书到囚徒,两个十八年,像一把尺子量完了他的前半生。
1986年初,戚本禹刑满释放。
54岁,头发已经花白,但身体还不错。组织上给他安排了一份工作:上海市图书馆的图书管理员。他的第一份工作,也是上海市图书馆的图书管理员。从图书管理员起步,最后回到图书管理员。命运绕了一大圈,让他原路返回。
出狱后的戚本禹没有沉默。他写文章,写书,研究历史。《先秦人物论》《秦代人物论》《三国人物论》,署名“戚文”或“司马琪”。他还和关锋一起编了一本《孙子兵法大辞典》,关锋当主编,他是副主编。一百三十多万字,一个字一个字码出来。
他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大儿子去了日本留学,女儿在北京结了婚,在商店工作。
他和妻子邱云英、小儿子一家住在一起。日子过得不富裕,但有人陪着,有人叫他爸爸,有人等他回家吃饭。那扇门关着的时候,是一间孤零零的办公室;门开了,是一个老人的晚年。
叶永烈问他,当年那些事,你还想提吗?戚本禹没有回避,也没有解释。他只是说了一句让人琢磨了很久的话:“我做不到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蛀书虫。”
2008年,77岁的戚本禹再次登上天安门城楼。
上一次是1967年,36岁。
那一年,是他人生辉煌的最后一年。从1949年开国大典时,在城楼一侧观礼台服务的青年团校学员,到1966年终于走上城楼,他花了十七年。从城楼走下来再走上去,花了四十一年。
2016年4月20日,戚本禹在上海去世,85岁。
他这辈子,写过文章,也被文章写过。
他批判过别人,也被别人批判过。他站在城楼上,也站在监狱里。
他做过秘书,也做过图书管理员。他风光过,也落寞过。可你看他晚年的照片,头发乌黑,随便蓬松着,穿着大背心大大咧咧,还有几分当年“戚大帅”的影子。
叶永烈说他“身体不错,只是前额有较深的抬头纹”。那些纹路,不是笑出来的,是岁月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他的一生,像他写过的那些历史人物,被后人评说。可谁又能说清楚,哪一步是命运,哪一步是自己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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