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本禹说自己做不到“两耳不闻窗外事”,关锋做到了。

出狱后,关锋把自己封进了书里。

他不谈过往,不见外人,不写回忆录。每天看书、写字、练气功,晚上看看电视。有人来串门,聊哲学聊古代史,不聊别的。他像一颗被拔掉引信的炸弹,安静地躺在书架上。

他是山东庆云人,本名不叫关锋。

他叫周玉峰,又叫过周秀山。二十岁那年他用了“关锋”这个化名,一用就是一辈子。

那一年他已是山东乐陵县的县委书记。他靠一支笔杆子往上走,走到北京,走到《红旗》杂志编委的位置。

他的文笔活泼,通俗易懂又不失深度,和王力、戚本禹并称“三家村”之后的“新三家”。

三个人都是靠文章吃饭的,但他和他们不一样。他比王力更沉,比戚本禹更静。这种沉和静,救了他,也困了他。

1956年调进北京,分到研究室,身边是陈伯达、胡绳、田家英。能进那个圈子,说明他的笔被认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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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红旗》创刊,陈伯达把他拉进去当编委。那时候他四十出头,正是文思最旺的时候。六十年代初他开始活跃,到1967年被要求“请假检讨”,前后不过七年。他的谢幕和戚本禹、王力几乎同步。

1967年8月26日,他和王力被送去二号楼隔离。

送他们去的人是戚本禹。戚本禹走时还叮嘱警卫:“他俩还是首长,要好好对待。”同年十月,他们被转到西山别墅,分别软禁在两栋楼里。待遇没变,但仕途已经画了句号。

1968年1月,关锋被正式关进监狱。

十四年,到1982年初才出来。那年他六十二岁。组织上没给他离休待遇,但按照局级待遇安排。

住房、医疗、收入由《求是》杂志社负责,每月生活费从150元慢慢涨到五百元。九十年代他的月收入加上稿费接近四千。那时北京职工月均工资不到五百。他一个人过上了高收入阶层的生活,但他花的钱,基本都用来买书了。

叶永烈去访问他,印象最深的就是书。

到处都是书,卧室、书房、客厅,连过道都堆着。

他什么书都看,哲学、历史、文学、杂论。书桌上永远摊着手写的稿纸,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他不用打字机,更不会用电脑,虽然家里后来买了一台电脑,他也懂得一些操作,但写作还是用手。用他的话来说,手写的字才有温度。

他不抽烟不喝酒,一日三餐规律,吃得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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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起床,去附近公园练气功。那时气功很流行,他也是跟风。练完回来就看书,看到中午吃饭,下午接着写。

傍晚出门遛弯,戴一顶老干部帽,穿中山装,就在沙滩北街2号大院附近转悠。不跟人搭话,别人也不认他。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普通的退休老人,只是这个老人每天都在写,每天都在读。

关锋和戚本禹最大的不同,不是政治立场,是对待“过去”的态度。

戚本禹不愿意沉默,他写文章,接受访问,谈历史,谈时事。他做不到“两耳不闻窗外事”,他的笔下总有观点,总有态度。关锋恰恰相反,他把“过去”锁进了抽屉,钥匙扔了。来访的人问起当年的事,他不回避但也不展开,三两句带过,然后转到哲学上。他不是不敢说,是不想说。说了又能怎样?他的笔是用来写文章的,不是用来写自传的。

他用“古棣”这个笔名,出版了关于老子学术研究的三部著作。二十三年的时间里,他累计发表了近四百万字的学术文章,涉及哲学、历史、兵法。他还和王力、戚本禹不同,他编了一本《孙子兵法大辞典》,一百三十多万字,他是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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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自己后半生的精力,全部倾注在了学术研究上。他不是在逃避,他是在用另一种方式证明自己。

文章曾经让他登上巅峰,也曾经让他跌入谷底。

他不怨恨文章,他只是不再写那种文章了。他写学术,写老子,写孙子,写那些不会把人推上风口浪尖的文字。

2005年6月7日,关锋去世。八十六岁。

从1982年出狱到去世,二十三年。他写了二十三年的学术著作,不写回忆录,不写时评,不写任何可能触及现实的文章。他把自己关进了书房,像一只蚕,吐丝结茧,把自己裹在里面。外面的人看不清他,他也不看外面。

有人说他怯懦,有人说他聪明。

他自己大概不在意。书房里的灯亮着,他伏案写字的身影投在墙上,安静得像一幅画。画里的人,曾经在历史中掀起过浪,最后选择在一堆书里平静地沉下去。

你觉得,如果让你选,你会做关锋,还是做戚本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