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湖北阳新县一村庄内,村组长家不顾村民反对强行在其耕地上修建“活人墓”,却不允许该村民盖房子。由于“阴阳宅”之争,组长家人将村民与其78岁母亲均殴打为轻伤二级,但却只有村民母亲被打一案以刑事立案。维权无果,如今村民回村还常遭组长家人威胁、辱骂。

面对民警,辱骂者、打人者未被制止;面对村支书,受害者反而被排挤是“外来户”;面对司法途径,受害者至今未能获得民事赔偿。

一边是亲属任县纪委干部、据说还有亲属曾是县财政局领导的组长家族,另一边是常年受欺的村民一家。这场土地争夺,最终以村民近80岁的母亲遁入山庙栖身为结局。

无端遭威胁辱骂警方拒不受理

无端遭威胁辱骂警方拒不受理

“你死这来请死啊!”“看你在这活得下去不?”2026年4月15日,笔者跟随38岁的湖北男子王贤卢前往他的家乡黄石市阳新县陈祠村可垅组,看他荒了快10年的房子,刚到家门口,就被邻居王庆金(34岁)与其祖母陈桂香(83岁)毫无预兆地找上门来当街辱骂、威胁,这两人是陈祠村可垅组组长王能仁(63岁)的侄子和母亲。

王贤卢沉默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句“我回来看我屋。”立刻被王庆金威胁:“你滚回王子山(村),你住这试试,我们家能把你家从王子山村接到可垅组来,也可以把你家赶出去。你们(维权)这么久搞点什么名堂出来没?”笔者提醒王贤卢是房主,辱骂的矛头立刻转向笔者:“哪来的婊子叽叽歪歪。”祖孙轮番上阵,污言秽语不绝于耳。王贤卢无奈报警。

冲突现场当着警方面组长家人依旧辱骂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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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突现场当着警方面组长家人依旧辱骂不休

王贤卢向笔者介绍:“我父亲原来是附近王子山村的木匠,1980年左右陈祠村建祠堂需要木匠来雕花,所以陈桂香丈夫邀请我父亲迁来陈祠村,后来分组了他又让我们落户可垅组,给我们分了宅基地与耕地。”那时,可垅组组长是陈桂香丈夫王贤勇,如今,可垅组组长是陈桂香儿子王能仁。

当天下午阳新县公安局木港派出所副所长陈瀛滨与两民警到场,见面第一句,王庆金质问民警“他们把你叫来是啥意思?”民警们轮番劝说:“你说话这样干啥?我们派出所是骂你还是干什么了?大家都不能骂人,对不对咯?等会你们两家又搞起来了。”

这些话并不能阻止陈桂香,她依旧脏话不断:“又叫派出所来,你把我家人搞去坐牢,又来这样,你妈个狗*!”陈桂香指的是2025年郑美芳(王庆金母亲、王能仁弟媳)将王贤卢78岁的母亲成另桃殴打骨折后,获刑1年2个月一事。

然而这些对待王庆金、陈桂香十分耐心的民警,在对被辱骂威胁的报警人王贤卢时,态度却截然不同,冷淡应付几句就准备离开。笔者要求应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处罚骂人者,民警才终于说了一句“那就都去一趟派出所吧。”但骂人一方只有王庆金一人去派出所,民警始终拒绝把陈桂香叫去派出所。

当笔者在派出所提出想去卫生间时,还遭到副所长陈瀛滨拒绝称:“卫生间都是摄像头。”

笔者提供了被辱骂的视频,一周后民警才回复:“你们双方是因以前的纠纷才发生争吵,骂人地点也不是公共场所,你报的案不属于派出所受理范围”。

王贤卢觉得民警有偏袒之嫌:“他们每次一见我家人就是打骂。难道只要以前有过纠纷,就可以随便公然辱骂威胁人吗?”

耕地不让建“阳宅”却强修“阴宅”

耕地不让建“阳宅”却强修“阴宅”

民警说的“以前的纠纷”指的是土地纠纷。王贤卢回忆,他父亲在世时两家关系不错,2000年之前,在王贤卢父母同意之下,王能仁父亲王贤勇在王贤卢家耕地地头给自己建了个生基(即活人坟),王贤卢家在可垅组的房子也是从王能仁手中购买。王贤卢的一份2005年《房屋转卖契约》显示:王贤卢父亲以1万元价格买下王能仁房屋的一部分(现分开成相邻两家)。

“2007年我父亲不在了,王能仁总不让我母亲在我家宅基地上盖房子,两家关系也就不好了。”王贤卢兄弟姐妹一共9人,其中王贤卢排行老八,他有3个哥哥,但他家在可垅组只有从王能仁手中买的这一处房子。

“大哥在村里住不下被迫迁走了,二哥三哥住在村子分组之前就建在其他组的一处老房里。因为房少不够住,我家买了王能仁房子后,我母亲又分了块紧邻这间房的宅基地想建房,那是村里的废旧小鱼塘,我母亲花了不少钱把鱼塘填平,但是刚填平王能仁家就盖房把唯一通向鱼塘的路封死了,建材进不去就没法盖房。”

王贤卢妹妹王九梅回忆,2014年10月前后,村里人口增多宅基地紧张,许多村民都开始在自家耕地上建房,“别人都能盖,就我家不行,我母亲学其他人也叫来挖机挖地基,但王能仁就来把司机骂走了,当时王庆金还一巴掌把我母亲的牙打掉了,报警也没有下文。”

王贤卢家房子遭到破坏后举家迁出10年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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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贤卢家房子遭到破坏后举家迁出10年未回

“他们建‘阴宅’我家都没意见,但我们活人房子不够住,他却不让盖‘阳宅’。于是2016年开始,我母亲四处投诉要求他们拆除活人坟并恢复我家耕地。那时开始,我们可垅组这处唯一的房子经常不知被谁被剪断电线、砸坏大门、窗子和家具等,没法住人,报警也查不出来什么。我们子女在外打工,母亲一人留村常遭他们打骂,没办法就去住在邻村山上的庙里,她不愿意跟我们子女住城里,说住庙里就能得到神仙保佑。”王贤卢说。

王贤卢提供的2016年照片里,房子窗户玻璃破碎,木门门栓也坏了,门上留着一个鞋印,衣柜等家具倒了一地。2026年4月15日经笔者查看,现在这座房子还是以前的样子,只是院子里已经长满杂草,顺着毁坏的大门,杂草长进了没电的漆黑堂屋。王贤卢这个身高只有1米6、体重刚过100斤的男子站在院内被杂草没过半腰,显得格外枯瘦。

推倒墓碑遭派出所以“毁坏财物”强行调解?

推倒墓碑遭派出所以“毁坏财物”强行调解?

一份2016年木港镇政府的《信访处理意见书》显示:王贤卢母亲成另桃反映可垅组组长王能仁无故阻其建房并侵占其责任田修坟,要求政府调解。木港镇政府回复“准备建房的地基属于耕地面积,故组长王能仁不允许开工。关于侵占成另桃责任田修坟一事,我们正在与陈祠村委会沟通协调,会即速拿出处理意见。”

此后该处理意见再无后文。王贤卢不明白:“为什么组长王能仁阻止我母亲耕地建房是对的,我们投诉他们占我们耕地建坟就没人管了呢?”

后来双方矛盾愈加激化。有关判决显示:2017年王贤卢将王能仁父亲活人墓的墓碑推倒,木港镇派出所将王贤卢抓到派出所,以“故意毁坏财物”立案,当天双方在派出所达成协议:王能仁家要求王贤卢家将推倒的墓碑复原,王贤卢家则提出调换土地,“一调一类型(王贤卢解释意思就是置换的土地必须是同等类型同等质量)”。

协议最下面,“派出所”三个字签在证人处。

“那天我被用手铐锁在派出所窗户防盗网上锁了一下午,我家人不签协议我就走不了。”4月15日笔者与王贤卢因被辱骂一事前往木港派出所时,王贤卢还将他曾被锁的地方指给笔者看。

王贤卢还说:“那天我是一气之下从外面赶回村里推墓碑的,起因是我母亲又无缘无故被打了。可凡是我家报的警,往往都没下文。我妈这个大活人的命,在他们眼中还不如一块倒了的墓碑重要。”

阳新县公安局木港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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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新县公安局木港派出所

签协议后,王能仁家给王贤卢家置换了同样都是377平的土地。经笔者实地查看,王贤卢家原本的土地在一片平坦的土地中心,但换给他的地却紧邻土坡,地势不平。“由于不是说好的同类型同质量的地,我母亲一直不接受。”王贤卢说。

换地一直无法达成一致,原本的土地还是一直登记在王贤卢家人名下,并未变动。王贤卢一家仍在投诉,但没人管。“每次我母亲去找村委会反映耕地和有家不能回的事,他们就开车把我母亲送到她住的庙旁边。意思那才是她家。”说着,王贤卢这个1米6的男人红了眼睛。

阻拦下葬后围殴现场中的“隐身人”

阻拦下葬后围殴现场中的“隐身人”

2025年1月,王能仁父亲去世,要在先前的生基下葬,王贤卢母亲成另桃坚决不让葬在此处,甚至跳进墓坑里躺着不走,双方爆发冲突。警方行政处罚决定书显示:双方因土地纠纷发生争吵,王能仁家人对王贤卢家人实施殴打。

根据病历,王贤卢一方5人受伤:成另桃骨折、外伤性胸积液等;王贤卢与三哥王贤安骨折;王贤卢的姐妹均受外伤。警方委托鉴定后,王贤卢与成另桃是轻伤二级,另外3人都是轻微伤。

王能仁一方,其弟媳郑美芳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刑1年2个月,另有4人受到行政处罚。

刑事判决显示,“郑美芳跳下墓坑拉扯成另桃致其受伤”,其他人均不被法院认为有动手,王能仁家的男性几乎全部“隐身”,而且判决并未提及除成另桃以外的人有受伤。但是警方笔录中,王能仁几名亲属都承认家里男子有动手,甚至承认“用孝棍打”。

王贤卢质疑:“只有一个女人拉扯怎么会三人都骨折?我哥被他家男性用孝棍打的满头是血,明明都是男性动手打的,但大部分男性竟被公检法认为不在场,农村老人下葬几个儿子都在村里怎么会不到场呢?”说着他出示了哥哥被打的头破血流的照片。

判决中阳新县法院还认为:郑美芳可从宽处理;而成另桃签协议置换土地后反悔与阻止下葬的行为既违背诚实守信原则,亦有违“入土为安” 的传统伦理,对矛盾的激化负有责任。所以郑美芳只需要承担成另桃70%的医疗费、伙食费、交通费共13485元。

两家均不服上诉,2026年4月20日,黄石市法院未经开庭即判决维持原判。

“一审开庭半小时不到就结束了,全场只允许我妈说了一句话。二审竟不开庭。我妈被打都下病危通知书了,但我妈和几个子女很多医药费都没给认定,仅仅判了1万多元医药费他们至今也没出,就这法院还说郑美芳‘认罪认罚’,从宽处理。法院说我妈不该阻止下葬,难道我们保护自己耕地也有错吗?”王贤卢不解。

笔者了解到,《湖北省殡葬管理办法》明确规定,严禁在耕地土葬。阳新县人民政府官网也曾在2025 年12月19日发布“《中国殡葬管理条例》要点解读”,其中也包括禁止耕地建坟,显然法院疏忽了这样的规定。而且,死者家曾经建的还是活人坟。

另外,同样轻伤二级,成另桃被打案立了刑案,王贤卢被打警方却始终不予刑事立案,理由是王贤卢指认的打他的王能安(王能仁三弟)不在场。

巧合的是,被打时王贤卢家人正在打电话,通话录音刚好录了下来,王贤卢家人将录音里王能安声音辨认了出来,但将录音交给木港派出所后一直没有后文,王贤卢甚至不知道这份证据警方有没有看、有没有交给法院。

事后,王贤卢家人通过司法局复制了警方查案的笔录,但笔录不仅不全,还有许多涂改痕迹。在不完整的笔录中,王能仁二弟王能义、王贤卢家人们都说发生冲突时王能仁三弟王能安等男性都在场。但警方还是认为王能安不在场。

王贤卢还提到:“那天中途副所长陈瀛滨他们来了,当着警察面对方还打我们,但我始终没见过警方提供执法记录仪中的视频。”

无根村民与“有背景”家族的持久战

无根村民与“有背景”家族的持久战

2026年4月14日,笔者随王贤卢前往陈祠村村委会,关于他土地被占、有家难回等问题,村支书王能学说:“王贤卢家本来就不是这个村的,是外来户。且他家的遭遇是因推倒别人墓碑又不遵守换地协议,有错在先。我们阳新提倡土葬。”对于笔者“在耕地上修建坟墓是否合法”的问题,王能学未回复,转而情绪激动反问王贤卢“你什么意思?”

王贤卢无奈:“我家在陈词村可垅组落户几十年,合法分了宅基地和土地也有产权证,到现在还是被歧视为‘外来户’。”

我国《土地管理法》明确规定:“禁止占用耕地建坟。”有律师指出,占用耕地建坟属于擅自改变土地用途的违法行为,依法应由自然资源主管部门责令限期改正或治理,并可处罚款。

律师还认为,2017年推墓碑事件发生前,土地是王贤卢家的,王贤卢家本就享有完整的使用权,他们不允许别人建坟墓的本质是在排除妨害,派出所以“王贤卢故意毁坏财物”立案,显然未考虑王贤卢的合法权益。即就是后来双方达成换地协议,也因履行时发生纠纷而未能成功履行,其土地产权证也没变,这种情况下,土地归属不变,王贤卢家依然有权排除妨害。

在村里暗走时笔者发现,村民对两家的事都很警惕,要么说不清楚,要么不接话。在角落里,一位村民小声对笔者说:“我可不敢说他们两家的事。村子里有人强势,就有人弱势。成另桃是个好人,但没办法,斗不过。我们都斗不过。”这番话隐约指向了王能仁家族在村中的影响力。

让人后背发寒的是,王贤卢姐姐曾就母亲被打一事发布视频,在评论区中,有王能仁家人评论:“这家不死几个就老实不了”。

王贤卢透露,王能仁堂弟王能智是阳新县纪委的干部,王能仁叔叔王贤盛也是阳新县退休的财政局干部,“听说木港派出所也有他家亲戚。”双方力量对比悬殊,这就是王贤卢维权路上感到无力的重要原因。

阳新县委巡察组组长王能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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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新县委巡察组组长王能智

《湖北日报》一则2023年7月4日的新闻显示:阳新县委第三专项巡察组开展乡村振兴领域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专项巡察,组长王能智进行动员部署。

2026年5月28日,王七秋试探着给王能仁堂弟王能智打去电话,反映家人被打、甚至在王能仁一家的威胁下被赶出村子的情况,王能智显得很无奈:“家里的事我也管不了,我又不是老大。”

如今,耕地上的坟墓依然矗立,年近八旬的成另桃因恐惧和无奈独自居住在山上小庙中,她与子女们面对被毁的房子和持续的辱骂威胁,有家难回,仍在为了维权四处奔走,她说“不知我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