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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期故事关键词:聊聊斋-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

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周敦颐《爱莲说》

1960 年,李翰祥导演的《倩女幽魂》在香港上映;1987 年,程小东导演进行了翻拍,张国荣饰演的宁采臣、王祖贤饰演的聂小倩成为无数观众心中的经典形象。2011 年,古天乐、刘亦菲、余少群等人又演绎了一版《倩女幽魂》。因此,很多人是通过电影了解宁采臣聂小倩的,真正读过《聂小倩》原著的读者恐怕不多。电影版本经过改编,与原著——尤其是后半部分的内容——差异很大。我并非说电影拍得不好,只是想强调二者并非一回事,而且在我看来往往最一流的文学作品是没有办法改编成影视剧的。

你可能会说《红楼梦》《百年孤独》《战争与和平》不一流吗?为什么它们都改编了呢?然而,这些作品在改编的过程中,其实并没有成功还原原著最一流的部分,这就是我们今天依然要读原著的原因。

聂小倩的出现

小说开篇写道:“宁采臣,浙人。性慷爽,廉隅自重。”意思是宁采臣是浙江人,性情慷慨豪爽,品行端正。蒲松龄常常在故事开头就点明人物的性情特征。宁采臣的慷慨豪爽倒不算特别,更值得注意的是后面这句话:“每对人言:‘生平无二色。’”他经常对人说:“我这一生绝不会找第二个女人。”值得注意的是,原著中宁采臣是有妻子的,电影却将他塑造成单身书生形象,这并不符合原著。他不仅有妻子,而且还深爱着她,所以才会经常对人宣称自己绝不再找其他女子。在宁采臣所处的时代,能够做到这一点是非常不容易的,因为当时的社会是允许纳妾的。宁采臣确实了不起,他不仅不是风流公子,反而堪称用情专一的君子。

有一次,宁采臣前往浙江金华,在郊外的一座寺庙中休息。他去金华所为何事?书中没有明说。很多人,包括影视作品,都认为他是赶考的书生。虽然金华城作为府治确实会举行科举考试,但蒲松龄偏偏并没有写明宁采臣是去应试的。这并非作者的疏忽,反而大有深意,我们稍后会谈到。

这座寺庙是整个故事的关键场景,后面的灵异恐怖事件都在这里展开。电影《倩女幽魂》开场就在兰若寺,一个看似平静的破旧寺庙,忽然风吹窗开,露出正在享受男女之欢的书生和白衣女子。接着风势变大,铃铛作响,电闪雷鸣,转瞬间书生就死了。

这个一两分钟的开场,却一波三折,导演通过光线、音乐和道具给观众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

那么小说是如何营造这种氛围的呢?蒲松龄无法使用光影和配乐,只能依靠文字。

《聂小倩》原文写道:“寺中殿塔壮丽,然蓬蒿没人,似绝行踪。”想象一下:你来到荒郊野岭外的寺庙,殿宇宝塔依然壮观,但杂草丛生,高可没人,似乎很久没有人迹。你不仅白天要在这里休息,晚上还要在这里过夜,你说恐怖不恐怖?接着是九个字的描写:“阶下有巨池,野藕已花。”台阶下有个大水池,池中的野莲已经开花。这既渲染了寺庙的阴森氛围,同时也体现了蒲松龄的高明之处——他为什么要特意写莲花?莲花在中国文化中具有“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品质。“野藕”暗喻沦为孤魂野鬼的小倩,“巨池”代表寺庙中的恶鬼势力,“野藕已花”则暗示小倩虽身陷魔窟,却怀有莲花般纯洁的善心。寥寥数语,既传达了电影般的恐怖效果,又暗示了人物的命运。

宁采臣来到这座破庙,不仅不觉得恐怖,反而喜欢这里清幽的环境。这也说明他为人正直,心里无鬼。当时正逢当地学使巡视金华城,旅店费用翻倍上涨。宁采臣决定住在庙里,他发现东西僧舍“双扉虚掩”,似乎无人居住,唯有南边小院门锁像新的。

他猜想这或许是寺庙僧人的住所,便打算等僧人回来。值得注意的是,蒲松龄描写了东西南三面的屋子,唯独没提北院,这并非疏忽,而是有意埋下的伏笔。

太阳快落山时,来了一位书生,打开了南边房屋的门。宁采臣上前行礼,礼貌地表达了借宿的意愿。书生说:“这些屋子无人居住,我也只是暂住于此。你若愿意,自然很好。我也能早晚得聊聊斋到你的指教。”宁采臣听后很高兴,用麦秆铺地当床,支起木板当桌子,就在这样的环境中安顿下来。

这天夜晚,皓月当空,景色清幽。宁采臣与书生在寺庙屋檐下促膝长谈。两人互通姓名。书生说:“我姓燕,字赤霞。”看过电影《倩女幽魂》的都知道,重要人物燕赤霞出场了。电影中的燕赤霞是剑客形象,但在小说里,他看上去更像一个书生。宁采臣也以为他是赶考的书生,但听他口音不像浙江人,便询问他的籍贯。书生回答:“我是陕西人。”语气朴实。聊了一会儿,两人无话可说,便拱手告别,各自回房休息。

宁采臣回到房间,难以入眠。忽然,他听到北面传来低语声。刚才提到蒲松龄未写北院,伏笔在这里回收。宁采臣悄悄起身,趴在北窗下偷看。只见外面有个小院,一位四十多岁的妇女(古代妇女和未婚女子的发髻、妆容都很容易区分)和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太婆正在聊天。妇女问:“小倩怎么这么久没来?”老太太回答:“应该快来了!”这是聂小倩在故事中首次出现,但并非本人登场,而是通过他人之口引出。

妇人接着问:“是不是小倩对姥姥有怨言?”老太婆回答:“没听说,但看她样子确实不太高兴。”从这段对话可知,小倩对这两人心怀不满,这为她后来的背叛埋下了伏笔。

接着,小倩正式登场:“有一十七八女子来,仿佛艳绝。”短短十二个字,先写年龄,再写容貌。蒲松龄描写女子容貌很有一手,但这里却没有给出具体细节描绘,只用了“仿佛艳绝”四字。

“艳绝”是美到极致的意思,留给读者无限的想象空间。而“仿佛”二字,既是因为夜晚光线昏暗,宁采臣偷看看不真切,也暗示了小倩的女鬼身份,毕竟鬼魂总是若隐若现、飘忽不定的。

小倩到来后,老太婆笑着说:“背后不说人。我们正说着呢,小妖精就悄无声息地来了,幸亏没说你坏话。”又端详小倩:“小娘子真是个画中美人,假使老身是个男子,也会被你勾了魂去。”

小倩回应:“姥姥不夸奖我,还有谁说我好呢?”这段对话中,老太婆说自己若是男子会被小倩勾去魂魄,表面是夸奖,实则暗示了她的女鬼身份。宁采臣看了一会儿,以为可能是邻家女眷,便迷迷糊糊睡了。

但作者怎能让他安然入睡?宁采臣刚要睡着,就发觉有人进屋,急忙起身查看,竟是刚才北院的那个年轻女子。至此,宁采臣与聂小倩终于相见。宁采臣惊讶地问:“你要干什么?”可见宁采臣确实耿直,“生平无二色”不仅是口头承诺,更是内心坚守。

女子笑道:“月夜不寐,愿修燕好。”她说,月色这么好,一个人睡不着,我们共度良宵吧。宁采臣却正色道:“卿防物议,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耻道丧。”小倩愣住了——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她说:“夜无知者。”宁采臣“咄之”,厉声斥责。小倩十分意外,犹豫片刻,似乎有话要说。宁采臣大声呵斥:“速去!不然,当呼南舍生知。”小倩害怕了,转身离去,但走到门外又返回,从口袋里取出一锭黄金放在褥子上。宁采臣抓起金子,“掇掷庭墀”,说:“非义之物,污吾囊橐!”小倩这次不再是惊讶或害怕,而是羞愧地退出房间,拾起金子感叹:“此汉当是铁石。”

读到这里,我们会发现宁采臣这个角色在小说中与电影中的形象判若两人。电影中的宁采臣最初拒绝小倩,是出于少年懵懂和恐惧,但后来两人还是产生了暧昧情愫。小说中的宁采臣完全聊聊斋不同,他的拒绝不是出于无知,而是知识分子的良知。既然“生平无二色”,就不该在夜里做出越轨之事,也不能收取不义之财。

第二天清晨,有位兰溪书生带着仆人来金华参加考试,因城内旅店客满,也在庙中东厢房住下。第二天一早,仆人见书生迟迟不起,觉得奇怪,连喊几声“公子”都没有回应,走近一看,发现他脚底有个小孔,像是被锥子刺的,鲜血缓缓流出,人已经死了。正当众人惊疑不定时,怪事又发生了,当天夜里,仆人也以同样的方式死去。

两具尸体如何处理,书中没有交代。蒲松龄为何要安排兰溪生这个人物呢?读《聊斋志异》有个小窍门:判断人物好坏可以看名字。通常有名有姓的角色不会太坏;有姓无名的品性就不怎么样;至于某甲、某乙之流,更是坏到连名字都不配拥有。这位书生没有姓氏,仅以籍贯“兰溪”称呼。他的死因读者心知肚明,要么是因为贪恋美色,要么是因为贪图钱财。我们之前提到作者开篇并未提及宁采臣是否是科举考生,但他抵制住了诱惑,而这位受过教育的赶考书生却贪财好色。蒲松龄想说的是:科举制度培养出的某些士子竟是如此德行,这个制度本身的腐朽可想而知。

这就是蒲松龄批判讽刺现实的高明之处。

晚上燕赤霞回来,宁采臣问他:“燕兄,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两个人怎么说死就死了?”燕赤霞不以为意:“可能是鬼干的。”宁采臣也不在意,各自回房休息。这两人真有意思,鬼怪连杀两人,他们却都不害怕。因为燕赤霞本就是奇人,而宁采臣平生刚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聂小倩的改变

宁采臣回房准备休息,但事情发展到这地步,能让他安睡吗?于是,小倩又来了。这次与上次不同,上次她是带着媚笑来勾引,这次却是被宁采臣批评教育后,经过自我改造而来的。小倩开门见山:“妾阅人多矣。”这话在古代,实在不成体统。她说这话的目的是什么?她接着说:“未有刚肠如君者。”我见过那么多男人,却从未遇到像你这样刚直的。你实在是圣贤,我不敢欺骗你。

小倩随后表明身份,道出原委:“我叫小倩,姓聂,十八岁早逝,葬在寺庙旁。但这庙里有夜叉鬼威胁我,逼我做些卑贱勾当。我实在不愿如此。如今寺中已无可杀之人,恐怕夜叉要来害你。”

夜叉原来是佛教中一类具有半神性的精灵,后来在中国文学和传说中成了一种恶鬼,经常和罗刹一起出现,《聊斋志异》中还有《夜叉国》和《罗刹海市》。

宁采臣一听,也害怕了。毕竟他是普通人,之前不以为意,因为他没做过亏心事;现在真有鬼来报信,说夜叉晚上要来害他,怎能不怕?他求小倩:“姑娘能否为我想个活命之法?”小倩说:“办法倒有,你与燕赤霞同住即可。”然后又交代了自己迷惑别人的方法:“亲昵我的人,我就用锥子刺他的脚,待他昏迷后抽其血供夜叉饮用。或者用金子引诱,但那并非真金,而是罗刹鬼骨,人若留下‘金子’,就会被挖去心肝。”小倩也挺聪明,设下双重诱饵。现在看来,兰溪生主仆脚底都有小孔,说明他们连第一关聊聊斋都没过。

小倩接下来一句话十分精彩:“二者凡以投时好耳。”清代学者冯镇峦评论道:“‘时好’二字警示。”另一位评点家但明伦(清代点评《聊斋》最好的学者之一)说:“因其淫而投之以色,因其贪而投之以金。自己求之,与夜叉何尤?”蒲松龄借小倩之口说的这句话真是意味深长。你若贪财好色,经不住诱惑而丧命,又能怪谁呢?这里的“时好”指的是当时世俗的习气。几百年过去了,有意思的是,很多人也迷失在这两者中。蒲松龄看透人心,警示得多么深刻。贪财好色,是真的会送命的。

宁采臣能够抵制诱惑,是因为他身上有着传统儒家知识分子的尊严与良知。儒家讲求“君子慎独”,在独处时,即使做坏事不会被发现,也能坚守道德信念,这是非常可贵的品质。

宁采臣感谢小倩,又问鬼什么时候来。小倩说明晚,说完便要走。宁采臣见她泫然欲泣,虽然他“生平无二色”,但面对救命恩人,而且是这样一位“仿佛艳绝”的姑娘在自己面前哭泣,他还是有所触动的。小倩流泪道:“妾堕玄海,求岸不得。郎君义气干云,必能拔生救苦。”玄海就是佛教中常说的苦海,求岸就是登上极乐的彼岸。每个人都会遇到这种在苦海中挣扎而不得上岸的困境,现代人也不例外。

小倩接着说:“公子倘若肯将我的朽骨带回家中安葬,恩同再造!”宁采臣毅然允诺,又问尸骸埋在哪里。小倩答道:“只要记住有乌鸦筑巢的白杨树下就是了。”

第二天,宁采臣怕燕赤霞出门,早早将他请来,辰时(早上七点至九点)备下酒菜。“燕兄,今日小弟略备薄酒,我们好好畅饮一番吧。”燕赤霞一看时辰尚早,但见宁采臣盛情难却,只好答应。蒲松龄接下来写得很幽默,宁采臣想和燕赤霞睡一个屋,燕赤霞推辞,说自己性情孤僻,喜爱清静,宁采臣没听,硬是携带卧具直奔燕赤霞房间。燕赤霞不得已,只好答应。毕竟两人有几天交情,他也挺喜欢宁采臣,知其不是坏人。燕赤霞将自己的床挪了一下,嘱咐宁采臣:“宁兄,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很是仰慕你的风度。但有言在先,请不要翻动我的箱子,否则对你我都不利。”宁采臣恭敬应允。两人躺下后无话,燕赤霞本就话少。他将一个木箱放在窗台上,头刚沾枕就“齁如雷吼”。

宁采臣本就心事重重,夜叉鬼要来索命,身边这位还鼾声如雷,只能翻来覆去强忍着。将近一更时分(对应晚上七点到九点),忽见窗外隐隐约约有人影:“俄而近窗来窥,目光睒闪。宁惧,方欲呼燕,忽有物裂箧而出,耀若匹练,触折窗上石棂,飙然一射,即遽敛入,宛如电灭。”我之所以鼓励大家阅读《聊斋》原文,就是因为蒲松龄的文字干净利落,这段描写全是短句,几字一顿,将鬼怪来临的紧张感表现得淋漓尽致。一会儿,那影子渐近窗边向内窥视,“目光睒闪”,想象一下,深夜独居,辗转难眠,望着窗外树影摇动,忽然出现一个人影,接着一颗大脑袋探向屋内,大眼睛闪闪发光。宁采臣正想叫醒燕赤霞,忽然有东西冲破箱子飞出,快如白练,撞断窗格后又“倏”地收回箱中,如闪电般消失。影视剧中的降妖除魔通常困难重重,双方要大战许多回合,请救兵、用法宝。这里却不然,就这么一来一回,夜叉鬼跑了,连脸都没露,只眨了眨大眼睛。

燕赤霞觉察有动静便起身,他拿过箱子查看,取出一物对着聊聊斋月光端详,又闻了闻。宁采臣见那物晶莹发亮,长约二寸(七八厘米),宽如韭叶。燕赤霞看完,层层包裹后将其放回箱中:“哼,什么老妖怪,胆大包天,弄坏我的箱子!”说完又躺下睡了。这段描写看似简单,却将燕赤霞刻画得入木三分。他到底多厉害?不知道。他不是挥舞大剑与妖魔激战,而是靠这么个小玩意儿,夜叉来时他在睡觉。夜叉怎样了他也不关心,只在意箱子被弄坏了,然后继续睡。这才是高人,深不可测。

一旁的宁采臣看傻了,哪还睡得着:“燕兄燕兄,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了?”他又将自己见到的情况告诉燕赤霞。燕赤霞叹道:“我是个剑客。刚才若非窗格阻挡,那妖怪早已毙命。如今虽未死,也受了重伤。”宁采臣又问:“包裹着的是何物?”燕赤霞说:“是剑。我刚才闻了闻,有妖气。”宁采臣想看看,燕赤霞便痛快拿出来,只见是一把莹莹发光的短剑。于是宁采臣对燕赤霞更加敬重。

天亮后,宁采臣发现窗外有血迹。他走出寺门向北而行,果然见到一片荒坟,仔细寻找,真有棵白杨树,树上有个乌鸦巢。宁采臣便对燕赤霞说自己的妹妹葬于此地,想迁坟回去。古时这类事很多,客死他乡,不便运回遗体,先就地安葬,日后再来迁坟。宁采臣挖出小倩的尸骨后,用自己的衣被细心包裹。

燕赤霞听说宁采臣要走,颇为不舍,设宴饯别。酒席上,燕赤霞取出一个破旧的皮袋送给宁采臣:“这是剑袋,好生珍藏,别看它破,却能避邪驱鬼,日后还有用处。”宁采臣十分感动,想向他学习剑术。燕赤霞说:“像你这样讲信义,又刚正直爽的人,是可以当剑客的。不过,你是富贵中人,不是这道中的人。”

第二天,宁采臣租船回家,告别了燕赤霞。至此,燕赤霞这个人物在小说中再未出现。与电影相比,他的戏份少了很多,电影中燕赤霞一直陪伴宁采臣到最后,且身负国仇家恨。你或许会觉得小说中的燕赤霞形象单薄,我却觉得蒲松龄塑造得非常成功:起初他沉默寡言、性格孤僻,与宁采臣交流不多;后来随着相处,二人渐渐成为朋友;最后设宴送别,情深意重。人物形象不断立体。而且他虽是剑客,却从未出手,第一次睡着时武器自动击退妖魔;后来送宁采臣一个破剑囊,人不在场,仅凭此物就除掉妖怪,你根本不知他到底多厉害。

聂小倩的结局

宁采臣到家拜见母亲、见过家人后,便开始安葬小倩。他的书房紧邻一片野地,景色不错。他请人在此建了一座坟墓,将小倩葬在书房外。

由此可见宁采臣为人确实不错。小倩初次以美色相诱,他拒绝了,这是守礼;小倩以黄金相诱,他再次拒绝,这是守义;小倩托他妥善安葬自己,他做到了,这是守信。礼、义、信,宁采臣全都具备,真乃正人君子。

建好坟墓后,宁采臣端着一杯清水来到小倩墓前:“小倩啊,你是个可怜的孤魂野鬼,我将你葬在书房边,能听见你的歌声和哭声,你也不会再受其他恶鬼欺负了。”说罢,他便将清水洒在地上:“这杯水你喝了吧,虽不甜,请不要嫌弃。”说完转身欲走,忽听身后有人喊:“公子慢走,等我一块走!”

宁生回头一看,竟是小倩。从这里开始,就是《聂小倩》后半段的故事了,影视剧很少改编这部分。小倩见到宁采臣十分欣喜,脸上洋溢着快乐:“君信义,十死不足以报。请从归,拜识姑嫜,媵御无悔。”姑嫜是公婆,媵是婢妾,此时的小倩已经有委身的意思了。

这次宁采臣是什么态度呢?他没有拒绝,但也没直接答应,若立马说“好,我答应”,那就不是宁采臣了。蒲松龄写道,宁采臣“审谛之”,端详小倩,“肌映流霞,足翘细笋”,皮肤白里透红,双脚如竹笋般纤细。“白昼端相,娇艳尤绝”,白天细看,更加美艳。我们印象中的鬼魂只能在夜间活动,但《聊斋》不然,鬼可以见太阳,不仅小倩可以,许多鬼都可以。《聊斋》中有篇《湘裙》,讲书生宴仲偶然进入阴间,见到死去的哥哥一家,将阴间的侄子带到阳间。那孩子每天中午晒太阳“充阳气”,跟太阳能充电一样。小倩此刻也是站在阳光下,“白昼端相,娇艳尤绝”,比宁采臣当初偷看时更美了。

宁采臣虽未直接答应纳小倩为妾,但也没有拒绝,与初次的态度完全不同。但宁采臣不是自称“生平无二色”吗?怎么就妥协了呢?冯梦龙《三言二拍》中有“赵太祖千里送京娘”的故事:赵匡胤不辞辛劳护送京娘回家,路途艰难。到家后京娘说:“蒙恩人相救,脱离苦海,千里相送。您是我再生父母。若不嫌我丑陋,愿为您铺床叠被、做妾报答。”赵匡胤大笑:“贤妹差矣。我与你萍水相逢,出手相救是出于恻隐之心,非贪图美色。况且我们已兄妹相称,岂能乱伦?休再胡言,惹人笑话。”京娘再三请求,赵匡胤竟勃然大怒。这个故事确实体现了赵匡胤的义薄云天,但未免不近人情。所以宁采臣的态度可以理解,真实可信,人物性格和观点本就会随时间和经历有所变化。

宁采臣向母亲讲述了小倩的来历,母亲听后十分震惊。宁采臣说完,小倩已走进屋内跪拜在地。“母亲,这就是小倩。”老太太哪敢说话,活了大半辈子,哪见过鬼,还是活生生的鬼,她就这么愣愣看着。小倩先开口:“儿飘然一身,远父母兄弟。蒙公子露覆,泽被发肤。愿执箕帚,以报高义。”我愿意拿扫帚天天扫地,报答公子。这话很得体,没说想嫁你儿子,只想服侍他。

宁老太太见小倩确实温柔秀美,才敢说话:“姑娘看得上我儿,我很高兴。但我只有这一个儿子,还指望他传宗接代,不敢让他娶鬼为妻。”老太太这话说得好,相当于发“好人卡”,你是个好女孩,但是鬼,和我儿子无缘。小倩如何回应?“女儿实无二心。我是九泉下人,既得不到母亲信任,请让我将公子当兄长侍奉,跟随老母,早晚伺候,如何?”老太太见小倩诚心实意,便答应了。小倩说:“那我去拜见嫂子吧。”(指宁采臣的妻子)老太太忙道:“不必不必,她身体不好。”宁妻确实有病,老太太担心小倩会吓到她。

小倩心知肚明,接下来的举动更显贤惠。她没多说,便告退了,自己进厨房做起饭来。做饭并不难,然而在陌生厨房做饭就不容易了:酱油醋放哪儿?火候大小?锅铲是否顺手?但小倩操作熟练,如同在自己家。当然,小倩有法力,可以理解。可贵之处在于她愿意做饭。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心性,但小倩就是来报恩的。

晚饭后,宁老太太没为小倩准备床褥,连句客气话都没有。小倩明白老太太的心意,吃完饭、洗完碗,识趣地告辞。小倩的家(那座坟墓)就在宁采臣的书房旁,小倩经过时想进书房,走到门口,“哎呀”一声退了回来:“兄长,屋子剑气吓人。”宁采臣反应过来,取下燕赤霞送的皮囊挂到别处,小倩才进来坐下。有意思的场面来了:深夜,宁采臣坐在书桌前,小倩坐在他旁边,房间点着蜡烛,烛影摇动。若在平时,风吹烛影,旁边还坐个鬼,太吓人了。但今天完全不同,旁边是小倩,颇有“烛光晚餐”的意味。孤男寡女,气氛暧昧。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若是一般影视剧,情节不难猜。孤男寡女,鱼水之欢。但《聊斋》完全不同,下面的情节非常有意思。过了好长时间,小倩问:“夜读否?妾少诵《楞严经》,今强半遗忘。浼求一卷,夜暇,就兄正之。”宁采臣答应了。没想到吧,如此暧昧的气氛,两人竟开始一起读书,组建学习互助小组,小倩请宁采臣指导,读的还是佛经。

这个细节首先体现小倩有文化,更重要的是,说明二人恪守礼节。小倩为何偏要读《楞严经》?《楞严经》是大乘佛教中一部极其重要的经典,被誉为“开悟的楞严”,在佛教典籍中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楞严经》详细辨析了五阴魔境及破除之法,为修行者提供了辨别正邪的准则,能照破一切妖邪妄惑。燕赤霞的剑袋是在物理层面降妖,而《楞严经》则是精神层面的除魔。

小倩读着经书,坐了一会儿仍不说话。二更快过(将近晚上十一点),她也不提离开。宁采臣说:“小倩,时间不早,你回去吧。”小倩叹气:“我是个外地孤魂,害怕荒墓。”虽说小倩是鬼,但曾被厉鬼控制,阴影很深。这又是陌生之地,一个弱女鬼确实不易。

此时宁采臣肯定喜欢小倩,但他“生平无二色”,更重要的是母亲未同意。宁采臣是孝子,不会违背母意。“贤妹,我书房就这么大,还是单间,仅一张床。况且我们是兄妹,也该避嫌。”小倩听后什么反应?“女起,容颦蹙而欲啼,足㑌儴而懒步,从容出门,涉阶而没。”小倩起身,眉头紧皱,强忍泪水,步履迟缓又惶恐地走出房门,踏过台阶便消失了。这段描写极妙,蒲松龄未直接写小倩的心情,但通过动作,我们完全能感知她的内心。宁采臣看了,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从此,小倩每天清晨向宁老太太请安(她现在也管老太太叫妈了),端水侍候洗漱,扫地、做饭、洗衣全包,无一不精,深得宁采臣母亲欢心。宁采臣家是普通家庭,妻子生病后,老太太操持家务、照顾病人,十分劳累。小倩来后,一下子轻松了,母女感情日益深厚。后来老太太实在不忍赶她走,便留她晚上住自己房里。可见,小倩初到宁家被宁母婉拒后,下厨做饭并非故作姿态,而是出于骨子里的勤劳贤惠。

小倩每天操劳至黄昏后,便向宁母告退!然后至宁采臣书房,就烛共读。见宁采臣将要就寝,便告辞离去。

古人读书分两种:一种是苦读,十年寒窗、凿壁偷光、头悬梁锥刺股、韦编三绝、囊萤映雪皆是此种读法,小学语文常有要求写出刻苦学习相关成语的题目。但古人还有另一种读书方式——雅读。温一壶酒,点一炉香,旁边有佳人相伴,研墨铺纸,不时吃点点心,自己捧着喜欢的书阅读,多幸福!这是许多读书人的理想,“红袖添香夜读书”。如今宁采臣便是如此。蒲松龄创作《聊斋》的心理之一是对自身生活的补偿,他独坐书房苦读,寂寞难耐,便想象有美丽女子陪伴,写下便成了宁采臣。小倩的这些美德,其实是蒲松龄根据现实需要塑造的,借这样一个美好形象安慰自己。

生活就这样不咸不淡地继续着,不久,宁采臣的妻子去世了。至此,剧情终于可以往前推进了——宁采臣生平无二色,因此,只有当宁妻去世,他才能与小倩在一起。且宁妻久病,前文早有铺垫。

宁老太太有心纳小倩为媳,但小倩毕竟是鬼。小倩很聪明,知母亲心思,便说:“妈,女儿在此一年有余,您该知女儿为人。我为不害人才随公子来家,别无他意,但公子光明磊落,令人敬重。我想依靠他几年,将来博得封诰,九泉之下也光彩。”古代皇帝封官员的文书叫“诰书”,妻子随丈夫品级称“诰命夫人”。电视剧常说的“一品诰命”,指丈夫是一品大员,妻子也享一品待遇。诰命夫人领俸禄,但无实权。小倩的意思是:我想嫁宁采臣,将来他能平步青云,我也能当诰命夫人。

宁老太太听后说:“小倩,我知道你是好女孩。但我担心采臣尚无子嗣。”这话挑明了,封建时代是父权社会,传宗接代是女人的主要职责。小倩再勤劳、再饱读诗书,若不能生育,也不能嫁宁采臣。小倩说:“妈,子女是上天赐予的。公子命中有福,会有三个光宗耀祖的儿子。不会因为娶了鬼妻而无子。”老太太这才彻底放心,与宁采臣商量。

其实无须商量,宁采臣立即摆酒宴通知亲友。众人想见新媳妇,小倩身着盛装走出,满堂宾客皆惊——谁会觉得她是鬼?反倒认为她是仙女。小倩擅长绘画,尤精兰梅,常以画赠客,得画者皆觉荣耀。所以小倩几乎是完美女性:相貌绝美、性格温柔、善操家务、孝顺知礼、饱读诗书、多才多艺。

此时的聂小倩已完全融入宁采臣的家庭,整个过程极为不易,堪称奇迹。她本是鬼,且非普通鬼魂,如今不仅变成贤惠女子,还有了人的生气。蒲松龄在小说前半部分强调男子须正直,后半部分则说女子要贤惠。

小两口婚后生活十分恩爱。一夜,忽然有物如飞鸟般轻盈落下,小倩害怕,躲到帘后。宁采臣一看,正是当年所见之物。上回他只见发光的大眼睛,其余未看清。今夜看分明了:双眼烁烁放光,舌头赤红,两爪锐利。夜叉鬼到门口一愣,停步徘徊,因为燕赤霞的剑囊挂在那儿。过了一会儿,它再次靠近皮囊,伸爪欲抓,皮囊忽然“格”的一响,胀成两个竹筐大,从中冒出鬼物,探出半身。夜叉吓呆,未及反应,就被抓了进去,再无声息,皮囊也缩回原样。二人查看皮囊,只见几斗清水而已。

几年后,宁采臣果然考中进士,小倩生下一子。后来宁采臣又纳一妾,妾与小倩各生一子。如小倩所言,宁采臣有了三个儿子,且日后都做了官,名声清廉,都是好官。这便是宁采臣与聂小倩故事的结局。

读到这里,我们会发现小说前后其实是存在矛盾的:宁采臣不是“生平无二色”吗?娶小倩尚可理解,毕竟妻子去世,且曾与小倩共历磨难,但后来为何纳妾?还有,蒲松龄不是痛恨科举吗?为何最终让宁采臣中进士,且三个儿子都当官?蒲松龄并非圣人,他身处那个时代,自有局限性。研究《聊斋》的著名学者马瑞芳教授说:“蒲松龄的人生理想是以金榜题名为前提的。”蒲松龄想不想中举?当然想!想不想当官?当然想!甚至比谁都渴望,否则不会考一辈子。正因科举腐败、官场黑暗,他考不上、做不了官,才会痛恨并抨击它们。

其实不独蒲松龄,几乎古代所有儒家知识分子都想建功立业、成就功名。没人说这辈子只想当大诗人、大书法家,这些皆是附属,建立在做官的基础上。所以当蒲松龄希望笔下的宁采臣登上人生巅峰,以此自我安慰时,他必然会让宁采臣金榜题名、官运亨通、妻妾成群、儿孙满堂。

本文节选自|《聊聊斋》

作者|马玉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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