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小乐妈妈,请你立刻来学校一趟!”
电话那头,班主任赵老师的声音又急又冲,背景音里还夹杂着小孩子的哭声。
许宁心里咯噔一下,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
“赵老师,小乐他怎么了?”
“打架!把同学的头都打破了!”赵老师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对方家长已经到了,情绪很激动。你赶紧过来处理,不然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没等许宁再问,电话就挂了。
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许宁看着电脑屏幕上刚做了一半的广告策划案,深吸一口气。
她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冲进主管办公室简单说了一句家里有急事。
也顾不上主管皱起的眉头,转身就往外跑。
高跟鞋敲打着写字楼光滑的地面,发出急促的响声。
电梯下行的十几秒里,无数糟糕的念头在她脑子里打转。
小乐那孩子从小就内向。
被抢了玩具都只知道红着眼睛找妈妈。
怎么会跟人打架?
还把人家头打破了?
出租车一路往城东实验一小赶。
许宁不停地看表,手心全是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终于没忍住。
“姑娘,别急,孩子在学校出不了大事。”
许宁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她急的不是孩子打架。
她急的是电话里赵老师那种避之不及的语气。
急的是对方家长已经到了。
这些年她一个人带着小乐,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刻。
别人家都是父母一起出面。
只有她,永远单打独斗。
学校门口,放学的人流已经散了。
保安问了班级和事由,指了指办公楼三楼。
“赵老师办公室,赶紧去吧,闹半天了。”
许宁道了谢,几乎是跑着上了楼梯。
刚走到三楼走廊,就听见一个尖利的女声从尽头那间办公室传出来。
“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我孙子脑袋上这么大个口子,以后留疤怎么办?”
“你们学校怎么管的学生?这种有暴力倾向的孩子就应该开除!”
许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声音……
怎么会有点耳熟?
她压下心里的不安,快步走到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
她从门缝看进去。
赵老师一脸为难地站在办公桌旁。
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烫着卷发的小男孩正靠在沙发里抽泣,额头上贴着一块醒目的纱布。
沙发边上,背对着门站着一个身材微胖的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手里拎着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皮包。
正用手指着站在角落里的许小乐,唾沫横飞。
“小小年纪下手这么黑,长大了还得了?”
“家长呢?家长死哪去了?有没有点教养!”
许小乐低着头,小手紧紧揪着校服衣角。
小脸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许宁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
她推门进去。
“赵老师,我是许小乐妈妈。”
办公室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赵老师明显松了口气,刚要开口。
那个穿旗袍的女人也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许宁的呼吸停了一拍。
高秀英。
她前夫的妈。
那个五年前指着她鼻子骂“生不出第二个就滚蛋”的前婆婆。
高秀英显然也认出了她。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
随即,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刻薄又得意的弧度。
“我当是谁呢。”
高秀英上下打量着许宁,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外套。
“原来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她把“好”字咬得特别重。
许宁没接她的话。
她径直走到许小乐身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儿子的脸。
“小乐,告诉妈妈,怎么回事?”
许小乐看到妈妈,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他只是摇头,不说话。
“还能怎么回事?”
高秀英抢过话头,一把拉过沙发上的小男孩。
“看看!看看我孙子高天宇这头!被你儿子用石头砸的!”
叫高天宇的小男孩配合地嚎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偷眼看许宁。
“我没有用石头……”
许小乐小声辩驳,声音发着抖。
“就是他砸的!”
高天宇立刻尖着嗓子喊。
“他抢我的新文具盒,我不给,他就拿石头砸我!”
“你胡说!”
许小乐猛地抬头,小脸涨得通红。
“是你先抢我的!你还推我!你说我……你说我是没爸爸要的野孩子!”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又轻又快。
带着哭腔。
许宁的身体僵住了。
她慢慢站起身,看向高秀英。
高秀英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讥诮。
“小孩子打闹,说几句难听话怎么了?”
“再说了,我孙子说错了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贴到许宁脸上。
“你儿子是不是没爸爸要?”
“你这个当妈的,是不是离婚五年都没嫁出去?”
“自己没本事,教出来的孩子也没教养!”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扎在许宁最疼的地方。
赵老师在一旁尴尬地搓着手。
“高奶奶,您消消气,咱们好好说……”
“好好说?”
高秀英猛地转头瞪向赵老师。
“赵老师,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
“要么,学校立刻开除这个有暴力倾向的许小乐!”
“要么,我让我儿子高俊来找你们校长谈!”
“我儿子现在可是跟教育局的领导都能说上话的!”
赵老师的脸白了。
她看了看高秀英,又看了看许宁,眼神躲闪。
“许小乐妈妈,你看这事……确实是小乐先动手的对不对?”
“不管怎么说,打人就是不对的。”
“高天宇同学伤在头上,这可不是小事。”
“你是不是……先表个态?”
许宁看着赵老师。
看着她眼里那种“赶紧息事宁人”的催促。
看着高秀英脸上毫不掩饰的得意。
看着儿子死死揪着自己衣角、因为用力而发白的小手指。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
在那个同样令人窒息的客厅里。
高秀英也是这样指着她的鼻子骂。
高俊就坐在旁边沙发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那时候她怀着三个月的身孕,哭着问高俊:“你说句话啊?”
高俊只是搓着手,小声说:“妈也是为咱们好……”
后来孩子没保住。
后来她离了婚。
后来她才知道,高俊其实早就有了别人。
那个别人,家里有点小钱,能帮高俊开公司。
“许小乐妈妈?”
赵老师又催了一声。
高秀英抱着胳膊,冷笑。
“怎么,不会教孩子,还不会道歉了?”
“今天你要是不让你儿子跪下来给我孙子道歉,再赔五万块钱医药费营养费。”
“这事没完!”
跪下来。
道歉。
五万块。
许宁慢慢吸了一口气。
又慢慢吐出来。
她蹲回许小乐面前,握住儿子冰凉的小手。
“小乐,你看着妈妈。”
许小乐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妈妈问你,你用石头砸他了吗?”
许小乐用力摇头。
“是他先推我,把我推倒了,我的文具盒掉在地上。”
“他去捡,自己踩到文具盒摔倒了,头磕在花坛边上。”
“我没有砸他。”
孩子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容不下一点谎言。
许宁点点头。
她站起身,转向高秀英。
“我儿子说,他没有用石头砸人。”
“你儿子放屁!”
高秀英瞬间炸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许宁脸上。
“小小年纪就会撒谎,真是有什么妈就有什么儿!”
“我孙子头上的伤是假的吗?啊?”
“你们母子俩一唱一和,想赖账是不是?”
她越说越激动,竟然伸手就要来推许宁。
许宁侧身躲开。
高秀英推了个空,踉跄了一下,更是火冒三丈。
“你还敢躲?!”
“我告诉你许宁,五年不见你还是这副穷酸德性!”
“当初要不是你生不出儿子,我儿子能不要你?”
“现在倒好,带着个小拖油瓶,教得跟你一样没皮没脸!”
“今天这钱你赔也得赔,不赔也得赔!”
“不然我让你儿子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
她的话又尖又快,像连珠炮一样在办公室里炸开。
赵老师已经吓得不敢说话了。
高天宇也不哭了,睁大眼睛看着奶奶发威。
许小乐紧紧靠在妈妈腿边,全身都在发抖。
许宁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一股血直往头顶冲。
但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
指甲陷进肉里,疼得她清醒。
不能发火。
发火就输了。
发火就正合了高秀英的意。
她慢慢抬起眼,看着高秀英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
笑得高秀英一愣。
“你笑什么?”
“我笑您,五年了,一点没变。”
许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还是这么喜欢替别人做主。”
“还是这么擅长……颠倒黑白。”
高秀英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你说什么?!”
“我说——”
许宁往前走了半步,逼近高秀英。
两个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眼里的倒影。
“要赔钱,可以。”
“要道歉,也可以。”
“但前提是,把事情弄清楚。”
她转头看向赵老师。
“赵老师,学校有监控吧?”
“事发地点在哪儿?调监控看看不就清楚了?”
赵老师支支吾吾。
“那个……操场东角的花坛那边,监控……监控可能拍不到。”
“可能拍不到,还是根本就没监控?”
许宁盯着她。
赵老师躲开她的目光。
“花坛那边是盲区,确实拍不到……”
“那就是没有证据了。”
许宁接过话。
“没有证据,凭什么说是我儿子用石头砸的人?”
“就凭高天宇同学一句话?”
“就凭他头上的伤?”
“那如果我儿子现在也说头疼,是不是也可以说是高天宇推倒他造成的?”
高秀英尖叫起来。
“你强词夺理!”
“我就是强词夺理了,又怎么样?”
许宁的声音陡然抬高。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
连高天宇都吓得闭上了嘴。
“高秀英女士。”
许宁一字一顿地说。
“五年前,在你们高家,我让着你,是因为我还把你当长辈。”
“是因为我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
“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人的心,是石头做的。”
“捂不热。”
“所以现在,我不让了。”
她拉起许小乐的手。
“事情没弄清楚之前,我儿子不会道歉,我一分钱也不会赔。”
“你要找校长,要找教育局,随你便。”
“你要让我儿子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
许宁顿了顿,看着高秀英几乎要喷火的眼睛。
“我也能让你孙子,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
“你试试。”
说完,她牵着许小乐,转身就往办公室外走。
“许宁!你给我站住!”
高秀英在她身后尖声大喊。
许宁没停。
高跟鞋的声音不紧不慢,敲在走廊的地砖上。
一声,一声。
直到消失在楼梯口。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高秀英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反了!反了!”
瓷片四溅。
赵老师吓得往后缩了一大步。
“高奶奶,您别生气,这……”
“你给我闭嘴!”
高秀英指着她的鼻子骂。
“你们学校就招这种学生?就这种家长?”
“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我现在就给我儿子打电话!”
“你们学校要是不给我个交代,明天我就让记者来!”
“我看你们这破学校还开不开得下去!”
她一边骂,一边掏出手机开始拨号。
手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才按对。
电话接通了。
高秀英的声音瞬间带上了哭腔。
“小俊啊,你快来学校!妈被人欺负了!”
“你儿子被人打破了头,那个许宁,对,就是那个许宁!”
“她带着她那个小杂种,把天宇打了,还骂我!”
“你要是不来,妈今天就死在这里算了!”
哭天抢地的声音,透过没关严的门缝,飘进走廊。
飘进刚走到楼梯转角处的许宁耳朵里。
她脚步停了一瞬。
许小乐紧紧攥着她的手,小声问:“妈妈,我们会不会被赶出学校?”
许宁低头,看着儿子惊恐未褪的小脸。
慢慢蹲下身,替他理了理弄乱的衣领。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妈妈在。”
她摸了摸儿子的头。
“走,我们先回家。”
母子俩手牵手走下楼梯。
夕阳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高秀英的哭骂声还在继续。
像一场蹩脚的独角戏。
许宁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回家的公交车上,许小乐一直很安静。
他靠在妈妈怀里,小手紧紧抓着许宁的衣角。
像只受惊后不敢离开母兽身边的小兽。
许宁搂着儿子,目光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高秀英的出现,像一把生锈的锁,突然被钥匙拧开。
那些她以为早就埋进记忆深处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五年前那个下雨的傍晚。
医院冰冷的走廊。
高秀英说:“流了就流了,反正也不是个儿子。”
高俊站在一旁,低头玩手机。
从始至终,没看她一眼。
后来离婚。
高家没给她一分钱。
高秀英说:“你嫁进来三年,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还有脸要钱?”
她拿着行李箱走出那个家门的时候,高俊在客厅打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笑声。
很清脆。
“妈妈。”
怀里的小乐忽然小声开口。
许宁回过神,低头:“嗯?”
“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孩子的声音里带着哽咽。
许宁心里一酸。
她抱紧儿子,下巴轻轻蹭了蹭他柔软的头发。
“没有。”
“小乐没有做错任何事。”
“是那个小朋友不对,是他先欺负人,也是他说谎。”
许小乐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可是赵老师不相信我……”
“那个奶奶好凶,她说要让学校开除我。”
“妈妈,我是不是真的没爸爸要?”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却重重砸在许宁心口。
她看着儿子那双和自己极其相似的眼睛。
里面盛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惶恐和难过。
“小乐。”
许宁捧起儿子的脸,很认真地看着他。
“你有妈妈。”
“妈妈要你,永远都要你。”
“而且——”
她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软。
“你不是没爸爸要,是妈妈不要他了。”
“因为他不是一个好爸爸,也不是一个好人。”
“所以妈妈带着你离开了,这是我们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许小乐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那……那个高天宇,是爸爸的新儿子吗?”
许宁沉默了一下。
“可能吧。”
“哦。”
许小乐低下头,抠着自己的手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小声说。
“他说,他爸爸给他买了好多玩具,还有新手机。”
“他说他爸爸是大老板,可厉害了。”
“他还说……我爸爸不要我,是因为我不可爱。”
公交车到站了。
许宁牵着儿子下车,往租住的老旧小区走。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乐。”
走到楼下时,许宁忽然停下脚步。
“你相信妈妈说的话吗?”
许小乐点头。
“那妈妈告诉你,高天宇说的,全是假的。”
“他爸爸不是什么大老板,只是一个开小公司的人。”
“他爸爸给他买玩具买手机,不是因为爱他,是因为亏欠。”
“至于你——”
许宁蹲下身,平视着儿子的眼睛。
“你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孩子。”
“是妈妈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
“所以不要听别人胡说,好吗?”
许小乐看着妈妈,看了很久。
然后用力点头。
“嗯!”
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回到家,吃了许宁煮的番茄鸡蛋面,许小乐的情绪明显好了很多。
他在小书桌前写作业,许宁就在旁边对着电脑改方案。
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
都是赵老师发来的微信。
“许小乐妈妈,高天宇奶奶那边情绪还是很激动,你看要不要主动联系一下,道个歉?”
“高天宇爸爸也来学校了,说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高先生的意思是,要么你们公开道歉并赔偿,要么就走程序。”
“许小乐妈妈,你在听吗?”
“为了孩子好,退一步海阔天空啊。”
许宁一条都没回。
她直接把赵老师的微信设置成了免打扰。
然后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是“刘佳”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宁宁?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想我啦?”
刘佳的声音永远活力四射。
许宁握着手机,走到阳台上,关上了玻璃门。
“佳佳,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你老公不是在教育局工作吗?能不能帮我打听个人?”
“谁啊?你说。”
“高俊。高大的高,英俊的俊。应该是个小公司老板,做建材还是什么来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高俊?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刘佳嘟囔着,忽然“啊”了一声。
“我想起来了!是不是那个俊峰建材的老板?老婆姓王,家里是开家具厂的?”
许宁的心往下沉了沉。
“对,应该是他。”
“你打听他干嘛?”刘佳的声音变得警惕起来,“宁宁,你别告诉我你跟这人有什么牵扯啊。我听说这人风评不怎么样,做生意手段挺脏的,而且特别听他那个妈的话,整个一妈宝男。”
许宁靠着冰冷的阳台栏杆,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是我前夫。”
电话那头是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然后,刘佳的尖叫声几乎要穿透听筒。
“什么?!许宁你再说一遍?!高俊是你前夫?!那个王八蛋是你前夫?!”
“嗯。”
“我靠!这世界也太小了吧!”刘佳显然还在震惊中,“等等,你突然打听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找你麻烦了?”
许宁简单把今天学校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高秀英要许小乐跪下道歉的时候,刘佳已经在那边骂开了。
“这老妖婆!五年不见还是这德性!”
“让她孙子去死!道个屁的歉!赔个屁的钱!”
骂完了,刘佳才喘着气问。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高俊肯定向着他妈,他那个新老婆也不是省油的灯,家里有点小钱,惯得跟什么似的。”
“我知道。”
许宁的声音很平静。
“所以我才想问你,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高俊那个公司,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太干净的地方。”
刘佳又沉默了一会儿。
“宁宁,你该不会是想……”
“我不想怎么样。”许宁打断她,“我只是想自保。”
“高秀英今天在学校放话了,要让我儿子在那个学校待不下去。”
“以她那种性格,说到做到。”
“高俊现在混得不错,跟学校、教育局都能搭上话。”
“我一个普通打工的,单亲妈妈,拿什么跟他们斗?”
“但如果……”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如果我知道一些他们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那就不一样了。”
刘佳懂了。
“行,我明白了。我让我老公帮忙问问,他们那个圈子不大,应该能打听到点什么。”
“不过宁宁,你得答应我,别冲动。”
“高俊那种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许宁说,“我有分寸。”
挂了电话,许宁又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抱了抱胳膊,转身回到客厅。
许小乐已经写完了作业,正自己收拾书包。
小小的身影,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妈妈,我明天还要去学校吗?”
孩子转过身,小声问。
“去啊,为什么不去?”
许宁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你又没做错事,为什么不去?”
“可是……”许小乐低下头,“那个高天宇,还有他奶奶……”
“有妈妈在。”
许宁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
“妈妈跟你保证,没有人能把你从学校赶走。”
“真的吗?”
“真的。”
许宁点头,语气坚定。
“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
许小乐看了看妈妈,也伸出小手,勾住了妈妈的手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孩子的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信任。
哄睡了小乐,许宁回到客厅,打开电脑。
她没有继续改方案。
而是打开了一个很久没用的邮箱。
那个邮箱,是离婚前用的。
里面还躺着几封五年前的邮件。
有高俊发给她的,关于离婚协议的。
有高秀英用高俊邮箱发的,骂她“不下蛋的母鸡”的。
许宁一封封翻过去,表情没什么变化。
直到她点开一个命名为“公司文件”的文件夹。
里面有几个PDF。
是高俊创业初期,让她帮忙整理的财务报表。
那时候高俊什么都不会,开公司的钱是家里凑的,账目一塌糊涂。
是许宁熬夜帮他理清楚的。
离婚的时候,高俊把这些文件都要了回去,说涉及商业机密。
许宁当时心灰意冷,也没多想,就把电脑里的原件都删了。
但她习惯性地在邮箱里备份了一份。
这些年,从来没打开过。
她点开最新的一份,时间是五年前的三月。
正是他们离婚前一个月。
报表做得并不专业,但能看出来,公司已经开始有进账了。
许宁一页页往下翻。
目光停在一笔支出上。
“公关招待费,八万元,现金支付。”
备注写的是“客户关系维护”。
时间是他们离婚前两周。
许宁记得那段时间,高俊天天说在陪客户,很晚才回家。
有一次她洗衣服,在他口袋里发现一张餐厅的小票。
人均消费八百。
当时高俊的解释是,大客户,必须招待好。
她信了。
现在再看这笔账……
许宁截了个图,发到自己现在的微信上。
然后继续往后翻。
又看到几笔类似的支出。
数额都不小,都是现金。
备注含糊不清,要么是“招待费”,要么是“关系维护”,要么干脆空白。
许宁把所有可疑的支出都截了图。
然后关掉邮箱,清空了浏览记录。
做完这些,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
这次是主管的电话。
许宁接起来。
“许宁,你明天不用来公司了。”
主管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任何铺垫。
许宁一愣。
“王主管,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被停职了。”主管说,“今天下午,有个自称是你前婆婆的人,打电话到公司总部,投诉你私德有亏,教唆儿子殴打同学,还威胁恐吓老人。”
“公司高层很重视这件事,认为你的个人行为已经严重影响公司形象。”
“所以决定让你先停职,接受调查。”
许宁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公司只听一面之词,就给我停职?”
“不是一面之词。”主管说,“对方提供了学校老师的联系方式,我们已经核实过了,确实有打架这回事。”
“至于谁对谁错,那是你的事。”
“但对方闹到公司来,就是公司的事。”
“许宁,我提醒你一句,对方来头不小,听说她儿子是俊峰建材的老板,跟咱们公司还有业务往来。”
“你惹谁不好,惹这种人?”
“你好自为之吧。”
电话挂了。
忙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许宁举着手机,保持那个姿势,站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放下手机,走到沙发边坐下。
茶几上,还放着许小乐睡前喝剩的半杯牛奶。
她盯着那杯牛奶,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在空荡的客厅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
高秀英。
动作真快。
从学校闹到公司,只用了半天。
这是要把她往死里逼。
工作没了,小乐的学可能也上不成。
下一步是什么?
让她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许宁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用了好几年的吸顶灯。
灯光有些昏暗,边缘已经发黄了。
就像她的人生。
离婚五年,她拼了命地工作,挣钱,养大小乐。
从最底层的文案做到项目组长。
每天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走。
就为了那点加班费和全勤奖。
就为了能让小乐上好一点的学校,能穿得干净体面,能吃上他想吃的蛋糕。
她以为只要够努力,日子总会好起来。
可现在呢?
一通电话,就能让她五年的努力化为乌有。
就因为她没有一个“来头不小”的前夫。
就因为她不会撒泼打滚,不会仗势欺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微信。
刘佳发来的。
“宁宁,我打听到了。高俊那公司,确实不干净。”
“我老公说,他们圈子里都在传,俊峰建材偷税漏税不是一天两天了。”
“去年还因为以次充好,被一个工地投诉过,后来赔钱了事。”
“而且高俊这个人,特别好面子,又没多大本事,公司其实一直在亏损,全靠他老婆娘家撑着。”
“对了,还有件事。”
“高俊那个新老婆,姓王,叫王莉,家里是做家具厂的,有点小钱,但特别势利眼。”
“听说她跟高俊是相亲认识的,结婚前就知道高俊离过婚,但不知道有孩子。”
“后来知道了,闹了好一阵,高俊骗她说孩子跟妈妈,不往来,她才勉强同意结婚。”
“现在高天宇都六岁了,她还不知道许小乐的存在。”
“要是让她知道高俊不仅有前妻,还有个儿子……”
刘佳发了个“你懂的”的表情。
许宁看着屏幕,慢慢打字。
“佳佳,帮我个忙。”
“你说。”
“把高俊公司那些事,还有他家里那些破事,整理一下,发我邮箱。”
“特别是偷税漏税、以次充好这些,有证据最好。”
“你要干嘛?”刘佳问。
“不干嘛。”许宁回,“备着。”
“行,我让我老公再打听打听,他有个同学在税务局,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
“不过宁宁,你真要跟高俊撕破脸啊?他那种人,没底线的。”
“我知道。”许宁说,“所以我才要抓住他的底线。”
“什么意思?”
“高俊最在乎什么?”
“面子,钱,还有他现在那个家。”
“对。”许宁打字,“那我就从这些地方下手。”
“他让我丢工作,我就让他丢面子。”
“他让他妈欺负我儿子,我就让他家宅不宁。”
“很公平,不是吗?”
刘佳发来一连串惊叹号。
“许宁,你变了!你以前可不会说这种话!”
“是吗?”许宁笑了笑,“可能是因为,以前我只有自己,现在我有小乐。”
“我不能倒,我倒了他怎么办?”
刘佳发了个抱抱的表情。
“我支持你。需要我做什么,随时说。”
“谢谢。”
“谢什么谢,咱俩谁跟谁。对了,你工作那边怎么办?真要停职啊?”
“停就停吧。”许宁说,“正好,我有时间陪小乐。”
“也是,反正你那破公司,压榨人不是一天两天了,早走早好。”
“不过你房贷怎么办?下个月还要交吧?”
许宁看着“房贷”两个字,沉默了一下。
“我还有存款,能撑几个月。”
“不够跟我说,我这儿有。”
“嗯。”
放下手机,许宁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高秀英今天去公司闹,应该是高俊授意的。
以她对高秀英的了解,那个老太太虽然刻薄,但还没聪明到知道往公司总部打电话。
只有高俊,知道她在哪工作,知道怎么施压最有效。
他想逼她低头。
逼她带着小乐去道歉,去赔钱,去息事宁人。
这样,他就能在他妈面前挣足面子,也能在他那个新老婆面前维持“完美丈夫”的形象。
毕竟,一个还会被前妻“纠缠”的男人,说出去不好听。
许宁太了解高俊了。
虚伪,懦弱,死要面子。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每次高秀英为难她,高俊从来不出声。
只会事后跟她说:“妈就那样,你让让她。”
后来离婚,高俊也是躲在他妈后面,连面都不敢露。
五年不见,这人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许宁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已深,小区里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
偶尔有晚归的人经过,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二十八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皮肤因为长期熬夜,有些暗淡。
但那双眼睛,依然很亮。
亮得有些发冷。
高俊。
高秀英。
你们以为我还是五年前那个,被你们欺负了只会哭的许宁吗?
错了。
五年时间,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
尤其是当这个人有了必须保护的人。
第二天一早,许宁照常送小乐去学校。
在校门口,碰到了也来送孩子的高秀英。
高秀英牵着高天宇,穿着一身崭新的旗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看见许宁母子,她冷哼一声,把头扭到一边。
高天宇则冲许小乐做了个鬼脸,用口型说:“野孩子。”
许小乐抓紧了妈妈的手。
许宁没说话,只是蹲下身,帮儿子整理了一下红领巾。
“小乐,记住妈妈昨天跟你说的话。”
“你没做错事,不用怕任何人。”
“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老师,告诉妈妈。”
“但不要自己动手,明白吗?”
许小乐点头:“明白了。”
“好,去吧。”
许宁拍了拍儿子的背,看着他走进校门。
高天宇也被高秀英推进了学校。
老太太没走,而是走到许宁面前,斜着眼看她。
“还以为你今天不敢来了呢。”
许宁没理她,转身就走。
“哎,我跟你说话呢!”
高秀英在后面喊。
许宁停下脚步,回头。
“高女士,我们很熟吗?”
高秀英被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
“许宁,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儿子说了,今天放学之前,你要是不带着你那个小杂种来道歉赔钱,后果自负!”
许宁看着她,忽然笑了。
“高女士,您今年有五十五了吧?”
“怎么说话做事,还跟个泼妇似的?”
“你!”高秀英气得脸都白了。
“我什么我?”许宁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我警告你,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小杂种’三个字,我不介意教教您,什么叫祸从口出。”
“你敢威胁我?!”
“不是威胁。”许宁说,“是通知。”
说完,她不再看高秀英那张扭曲的脸,转身离开。
背影挺得笔直。
高秀英在原地站了半天,才狠狠跺了跺脚,掏出手机打电话。
“小俊!那个贱人她威胁我!”
“你赶紧想办法!我要让她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电话那头,高俊不知道说了什么,高秀英的脸色稍微好看了点。
“对!让她滚!带着她那个小杂种一起滚!”
“看她没了工作,还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许宁没走远。
她躲在拐角处,听着高秀英的咒骂,面无表情地按下了手机录音键。
直到高秀英骂骂咧咧地离开,她才收起手机,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许宁报了一个地址。
那是俊峰建材的注册地。
她要去看看,高俊现在到底混成了什么样。
出租车在一栋看起来还算体面的写字楼前停下。
许宁下车,抬头看了看。
俊峰建材在十二楼。
她没上去,就在楼下的咖啡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慢慢喝着。
眼睛一直盯着写字楼的大门。
九点半左右,一辆白色的宝马X5停在了门口。
车门打开,高俊从驾驶座下来。
五年不见,他发福了不少。
肚子微微凸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看起来就不便宜的西装。
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
副驾驶的门也开了。
下来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名牌连衣裙,拎着最新款的包。
妆容精致,但眉宇间带着一股倨傲。
应该就是高俊现在的妻子,王莉。
高俊绕到另一边,很自然地揽住王莉的腰。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往写字楼里走。
看起来,确实是一对恩爱夫妻。
许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
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不是嫉妒,也不是难过。
而是一种冰冷的讽刺。
高俊。
你现在的风光,是建立在什么之上的?
是你当初对我的背叛。
是你对亲生儿子的不闻不问。
是你那个妈,对我五年来的羞辱和逼迫。
你现在搂着新欢,住着大房子,开着好车,人模狗样。
可我呢?
我带着你的儿子,住在老破小,为了房贷加班到深夜,被停职,被威胁。
公平吗?
当然不。
但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
许宁放下咖啡杯,拿起手机,对着高俊和王莉的背影,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她打开微信,找到刘佳。
“佳佳,帮我查个人。”
“王莉,高俊现在的老婆,家里是做家具厂的。”
“我要知道她家厂子的名字,地址,还有最近的情况。”
刘佳很快回复。
“没问题,等我消息。”
“对了,高俊公司那些料,我老公整理得差不多了,晚上发你。”
“好。”
许宁放下手机,又看了一眼写字楼。
高俊和王莉已经进去了。
大厅里人来人往,都是衣着光鲜的白领。
没有人注意到,咖啡厅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着旧衬衫、眼神冰冷的女人。
她就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母兽。
为了保护幼崽,可以撕碎一切。
下午三点,许宁去了趟学校。
她没有进去,就在校门口等。
放学铃响,孩子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许小乐背着书包,低着头,走在人群最后面。
他身边围着几个小男孩,正对他指指点点。
“就是他,打架那个!”
“听说他爸爸不要他了!”
“我妈妈说他没家教,让我离他远点!”
许小乐的头垂得更低了。
小手紧紧抓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
许宁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大步走过去。
“小乐。”
许小乐抬起头,看见妈妈,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妈妈……”
那几个小男孩看见许宁,一哄而散。
许宁蹲下身,握住儿子的手。
“他们欺负你了?”
许小乐摇头,又点头。
“他们说……说我没爸爸,说我是野孩子。”
“还说……高天宇的奶奶说了,我马上就会被学校开除。”
“妈妈,是真的吗?”
许宁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眶,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在疼。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不是真的。”
“妈妈跟你保证,没有人能开除你。”
“可是……”
“没有可是。”
许宁打断他,语气坚定。
“小乐,你记住,你不需要为别人的错误买单。”
“高天宇欺负你,他说谎,他奶奶不讲道理,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
“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做一个善良、诚实、勇敢的孩子。”
“其他的,交给妈妈。”
许小乐似懂非懂地看着妈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妈,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许宁说,“一直陪着你。”
她牵着儿子的手,往公交站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
“许宁!你给我站住!”
许宁脚步一顿。
回头。
高秀英拉着高天宇,气势汹汹地冲过来。
她身边还跟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高俊。
五年了,这是许宁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见他。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胖一些,脸色有些发黄,眼袋很重。
看见许宁,他眼里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就被刻意装出来的冷漠取代。
“许宁,我们谈谈。”
高俊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许宁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五年不见,第一句话居然是“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怎么让我和你妈道歉?
还是谈怎么让你儿子继续欺负我儿子?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许宁说完,拉着小乐就要走。
“许宁!”
高俊提高声音。
“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妈昨天在学校等你一天,你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许宁转身,直视着他,“高俊,五年不见,你还是只会躲在你妈后面,让她替你出头?”
“你!”高俊脸一红。
“我什么我?”许宁冷笑,“当年离婚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高俊,你能不能有点长进?”
“许宁!”高秀英尖叫起来,“你怎么跟我儿子说话呢?!”
“我怎么说话,轮得到你管?”
许宁看向高秀英,眼神冰冷。
“高女士,我跟你儿子已经离婚五年了,法律上,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所以,请你和你儿子,离我和我儿子远点。”
“否则,我不介意报警,告你们骚扰。”
“报警?你报啊!”高秀英叉着腰,唾沫横飞,“我倒要看看,警察是抓你这个教唆儿子打人的恶毒女人,还是抓我们!”
“教唆儿子打人?”许宁笑了,“证据呢?”
“我孙子头上的伤就是证据!”
“那是他自己摔的。”许宁看向一直躲在奶奶身后的高天宇,“小朋友,撒谎可不是好孩子哦。”
高天宇被她看得一哆嗦,往高秀英身后缩了缩。
“你吓唬我孙子干什么!”高秀英把高天宇护在身后,指着许宁的鼻子骂,“我告诉你许宁,今天你要是不道歉不赔钱,我跟你没完!”
“对,没完!”高俊也帮腔,“许宁,你别逼我动手!”
“动手?”许宁挑了挑眉,“高俊,五年不见,你倒是长本事了,都敢对女人动手了?”
“当年你妈打我耳光的时候,你在哪儿?”
“当年我流产躺在医院的时候,你在哪儿?”
“现在我带着儿子好好过日子,你又蹦出来,想干什么?”
“显摆你现在有钱了?显摆你娶了新老婆了?”
“那我告诉你,我不稀罕。”
“你高俊的钱,我一分都不会要。”
“但你和你妈,要是敢再动我儿子一下——”
许宁往前走了半步,几乎贴着高俊的脸。
一字一顿地说。
“我就把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全抖出来。”
“让你老婆看看,让她娘家看看,让你那些生意伙伴看看。”
“看看你高俊,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高俊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许宁退后一步,拉起小乐的手。
“最后说一遍,离我们母子远点。”
“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她不再看高俊母子铁青的脸,转身离开。
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棵压不垮的树。
高秀英在她身后跳脚大骂。
“许宁!你给我等着!我要让你在这个城市混不下去!”
“我要让你和你那个小杂种一起滚蛋!”
许宁没回头。
一次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七点,许宁的手机就响了。
是刘佳打来的。
“宁宁,你看微信!快看!高俊那个王八蛋,他居然……”
刘佳的声音又急又气,话都说不利索了。
许宁睡得迷迷糊糊,闻言心里一沉,立刻清醒过来。
她挂断电话,点开微信。
刘佳发来好几条链接。
都是本地的一些生活论坛和公众号。
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单亲妈妈教唆儿子殴打同学,老人下跪求公道反被威胁!”
“职场女性竟是恶毒母亲?前婆婆哭诉:她让我孙子跪地道歉!”
“人不可貌相!广告公司女职员被停职,竟因对老人孩子动手!”
点进去,内容大同小异。
都是一个自称是“受害者家属”的人发的帖,声泪俱下地控诉。
说一个单亲妈妈,因为自己儿子和同学发生摩擦,就教唆儿子殴打同学,导致同学头部受伤。
事后不仅不道歉,还威胁辱骂前去理论的老人。
帖子写得很有技巧,避重就轻,只字不提是高天宇先挑衅骂人,只说许小乐“暴力殴打”。
还把许宁塑造成一个心理扭曲、仇视社会的单亲妈妈形象。
下面附了几张照片。
一张是高天宇头上贴着纱布,哭得可怜兮兮的样子。
一张是高秀英红着眼眶,对着镜头抹泪。
还有一张,是许宁昨天在学校门口和高俊对峙时的背影。
配文是:“这就是那个恶毒的女人,当着孩子的面威胁我们全家!”
帖子下面,评论已经炸了。
“我的天,怎么会有这种女人?”
“自己过得不好,就见不得别人好,心理变态吧!”
“孩子打架大人掺和什么?还教唆,配当妈吗?”
“广告公司的?哪家啊?曝光她!让她社会性死亡!”
“人肉她!这种人不配活在世上!”
一条条评论,像刀子一样,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恶意。
许宁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她往下翻,看到了更让她心寒的东西。
有人扒出了她的工作单位。
甚至有人放了一张她工牌的照片。
虽然打了码,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下面的评论已经开始呼吁抵制她所在的公司,给她公司的客服打电话投诉。
难怪昨天主管那么急着停她的职。
原来高家母子,早就计划好了。
先闹到公司,让她停职。
再上网发帖,煽动舆论,彻底搞臭她的名声。
这是要逼她走投无路。
手机又震了,是刘佳。
“宁宁,你看到了吗?这些王八蛋!颠倒黑白!”
“我已经让我老公联系论坛删帖了,但转发太多,一时半会删不完。”
“高俊那个混蛋,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许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佳佳,帮我个忙。”
“你说!”
“联系你那个在税务局的同学,问问俊峰建材偷税漏税的事,证据什么时候能给我。”
“另外,王莉家那个家具厂,查得怎么样了?”
“家具厂有眉目了!”刘佳语速很快,“叫‘富华家具’,是个小厂子,这两年生意不怎么样,好像还欠了银行不少钱。”
“王莉她爸,也就是高俊的老丈人,特别好面子,打肿脸充胖子那种。”
“高俊公司的很多订单,其实都是靠他老丈人的人脉拉的。”
“但最近好像闹翻了,因为高俊在外面有人。”
“什么?”许宁眉头一皱。
“我也是刚打听到的,高俊好像跟他们公司一个女财务搞在一起了,被王莉抓包过,闹了一场,后来高俊跪着求饶,保证不再犯,才勉强压下去。”
“但王莉心里肯定有疙瘩,她爸也对高俊很不满,觉得丢人。”
许宁握着手机,脑子飞快地转。
高俊在外面有人。
王莉和她爸对高俊不满。
俊峰建材偷税漏税。
富华家具生意不好,欠银行钱。
这些信息,像一块块拼图,在她脑子里慢慢拼凑起来。
“佳佳,把这些都整理好,发我。”
“还有,帮我查查那个女财务叫什么,有没有照片。”
“你要干嘛?”刘佳问。
“不干嘛。”许宁说,“送高俊一份大礼。”
挂了电话,许宁起床,简单洗漱了一下。
许小乐也醒了,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
“妈妈,今天不上学吗?”
“上。”许宁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妈妈送你去。”
“可是……”许小乐低下头,“同学们都骂我。”
许宁心里一酸,蹲下身,看着儿子的眼睛。
“小乐,你相信妈妈吗?”
“相信。”
“那妈妈告诉你,那些骂你的人,他们不了解真相。”
“真相是,高天宇先欺负你,他说谎,他奶奶不讲道理。”
“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所以,不要怕,抬起头,该上学上学,该交朋友交朋友。”
“那些因为你被骂就疏远你的同学,也不值得你做朋友,明白吗?”
许小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妈妈你会被骂吗?”
许宁笑了。
“妈妈不怕被骂。”
“妈妈只怕你受委屈。”
送小乐到学校门口,果然引来不少异样的目光。
有家长对着她指指点点,有孩子好奇地看过来。
许小乐紧紧抓着妈妈的手,小脸绷得紧紧的。
许宁握紧他的手,目不斜视地往校门里走。
“许小乐妈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赵老师。
她急匆匆地跑过来,脸色很不好看。
“您怎么还来学校啊?网上那些帖子您看到了吗?现在影响很不好!”
“校长都找我谈话了,说这事要是处理不好,对学校声誉是很大的打击!”
“您看,要不先让许小乐在家休息几天?等风头过去了再说?”
许宁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赵老师。
“赵老师,我儿子做错了什么,需要在家休息?”
“他……他没做错什么,但这不是情况特殊吗?”赵老师压低声音,“现在舆论对你们很不利,您也知道,人言可畏……”
“是舆论可畏,还是高俊家的钱可畏?”
许宁直接打断她。
赵老师的脸一下子白了。
“您……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赵老师心里清楚。”
许宁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高天宇先动手,先骂人,您作为班主任,不调查清楚,就一味偏向高家。”
“高秀英来学校闹,您不想着调解,只想着息事宁人,让我道歉。”
“现在高家在网上发帖污蔑,您不去找他们澄清,反而让我儿子停课。”
“赵老师,您这班主任,当得可真公平。”
赵老师被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许小乐妈妈,您别这么说,我也是为了学校,为了孩子好……”
“为了孩子好?”
许宁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
“您要是真为了孩子好,就应该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而不是在这里,劝受害者躲起来。”
赵老师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许宁已经不再看她。
她蹲下身,抱了抱许小乐。
“小乐,进去吧,好好上课。”
“如果有人欺负你,就告诉老师,告诉妈妈。”
“但记住,不要打架,不要骂人。”
“我们要赢,就得赢得堂堂正正。”
许小乐重重点头,背着书包进了教学楼。
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
许宁目送儿子进去,这才转身,看向还站在原地的赵老师。
“赵老师,麻烦您转告校长一声。”
“我儿子,会继续来上学。”
“如果学校因为不实谣言,就剥夺我儿子受教育的权利,我不介意走法律程序。”
“还有,高家在网上散布谣言,污蔑我和我儿子,已经构成诽谤。”
“我会保留追究他们法律责任的权利。”
“您,好自为之。”
说完,她转身离开,留下赵老师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煞白。
从学校出来,许宁没有回家。
她打车去了公司。
虽然被停职,但有些东西,她必须去拿回来。
刚走到公司楼下,就听见一阵喧哗。
大厅里围了很多人,有公司的员工,也有路过的路人。
人群中央,高秀英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
“没天理啊!大家都来看看啊!”
“就是这个公司的员工,许宁!教唆她儿子打我孙子!”
“我孙子才六岁啊,头都被打破了,缝了五针!”
“我们去找她理论,她还威胁我们,要弄死我们全家!”
“这种恶毒的女人,你们公司也敢要?不怕遭报应吗?!”
高秀英一边哭,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沓照片,撒得到处都是。
都是高天宇头上贴着纱布,哭得可怜兮兮的照片。
还有几张,是许宁的背影,被特意处理得很阴暗,看起来确实很有“恶毒”的感觉。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
“我的天,真的假的?”
“好像是真的,我早上还看到帖子了,就是她!”
“看着挺文静一女的,怎么心这么狠?”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这种人最可怕了。”
“公司也不管管?留着这种祸害?”
许宁站在人群外,冷眼看着。
高秀英的表演很投入,眼泪鼻涕一大把,看起来确实像个受尽委屈的老人。
可惜,她眼里那丝得意,瞒不过许宁。
高俊就站在高秀英身后,西装革履,一脸“无奈”和“痛心”。
他还带来了几个人,看样子像是亲戚朋友,正在帮腔。
“大家评评理!这种女人配当妈吗?”
“我侄子多乖一孩子,被她儿子打成这样!”
“公司必须给个说法!开除她!不然我们就天天来闹!”
前台的小姑娘急得团团转,想去拉高秀英,又不敢。
保安站在一边,也是一脸为难。
高俊看见许宁,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他走上前,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许宁,你看,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我也不想的。”
“但你昨天那个态度,实在让我妈太寒心了。”
“这样吧,你当众给我妈道个歉,赔点医药费,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也不想为难你,毕竟……”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也不容易。”
“只要道个歉,我就让我妈把网上的帖子删了,也不追究了,怎么样?”
许宁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忽然笑了。
“高俊,五年不见,你演戏的功力倒是见长。”
“你!”高俊脸色一变。
“我什么我?”许宁往前走了一步,扫了一眼撒得到处都是的照片。
“这些照片,拍得不错。”
“你儿子头上那纱布,是昨天贴的吧?今天还没换?血都没渗出来一点?”
“还有这些背影照,角度选得挺好,特意把我拍得跟杀人犯似的。”
“你们为了搞臭我,真是费心了。”
高俊没想到许宁这么冷静,一时语塞。
高秀英见儿子被怼,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冲到许宁面前。
“许宁!你少在这转移话题!”
“我孙子头上的伤是真的!你儿子打人也是真的!”
“你今天必须道歉!不然我就死在这里!让大家看看,你们公司是怎么包庇恶人的!”
她说着,又要往地上坐。
许宁却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录音。
高秀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尖利,刻薄,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我告诉你许宁,今天放学之前,你要是不带着你那个小杂种来道歉赔钱,后果自负!”
“小杂种”三个字,被许宁特意调大了音量。
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高秀英的表情僵住了。
高俊的脸色也变了。
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许宁按了暂停,抬起头,看着高秀英。
“高女士,您刚才说,我威胁您?”
“我倒是想问问,一口一个‘小杂种’,这叫不叫人身攻击?”
“一口一个‘弄死你们全家’,这叫不叫威胁恐吓?”
“您孙子头上的伤,是真是假,您心里清楚。”
“我儿子有没有打人,您孙子自己清楚。”
“您要是不清楚,我们可以现在就去医院,做个伤情鉴定。”
“看看那伤口,到底是石头砸的,还是自己摔的。”
高秀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胡说!我孙子就是被你们打的!”
“是吗?”许宁看向高俊,“高俊,你儿子怎么摔的,你真不知道?”
高俊眼神躲闪,不敢看她。
“我……我那天不在场,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你妈总知道吧?”
许宁又把手机举高了一点。
“高女士,您昨天在学校,可是亲口说过,‘小孩子打闹,说几句难听话怎么了’。”
“怎么,今天就成了我儿子单方面殴打您孙子了?”
“您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啊。”
高秀英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指着许宁,手指发抖。
“你……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大家听听就知道。”
许宁说着,又点开一段录音。
是她昨天在学校门口,和高俊母子的对话。
“许宁!你给我等着!我要让你在这个城市混不下去!”
“我要让你和你那个小杂种一起滚蛋!”
高秀英尖利的声音,再次响彻大厅。
这一次,连围观的人群,表情都变了。
刚才还在同情高秀英的人,现在看她的眼神,都带上了怀疑和鄙夷。
“这老太太,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一口一个小杂种,太毒了吧。”
“刚才还哭得那么可怜,原来是装的。”
“这家人到底谁欺负谁啊?”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高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上前一步,想抢许宁的手机。
“许宁!你偷录我们说话,你这是侵犯隐私!”
“侵犯隐私?”许宁躲开他的手,冷笑,“你们在网上发帖污蔑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侵犯我的名誉权?”
“你们闹到我公司,影响我工作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侵犯我的劳动权?”
“高俊,五年了,你还是这么双标。”
“只许你们欺负人,不许别人反抗?”
高俊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恶狠狠地瞪着许宁。
“我什么我?”许宁收起手机,环视了一圈围观的人。
“各位同事,各位路人,事情到底怎么样,大家心里应该有数了。”
“高天宇先欺负我儿子,骂他‘没爸爸要的野孩子’,还先动手推人。”
“我儿子是自卫,高天宇是自己摔倒磕伤的。”
“高家不分青红皂白,逼我儿子下跪道歉,索赔五万。”
“我不答应,他们就闹到学校,闹到我公司,还在网上发帖污蔑。”
“今天,更是跑到我公司大厅来撒泼打滚,颠倒黑白。”
“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这件事,我会追究到底。”
“法律会给我,给我儿子,一个公道。”
她说完,不再看高俊母子铁青的脸,转身就往电梯走去。
高秀英在她身后尖叫。
“许宁!你站住!你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许宁回头,看着她,“高女士,您确定要我说清楚?”
“您儿子高俊,俊峰建材的老板,偷税漏税,以次充好,需要我说清楚吗?”
“您儿媳妇王莉,富华家具厂的千金,家里欠银行几百万,需要我说清楚吗?”
“还有您儿子在外面养的那个女财务,需要我说清楚吗?”
高俊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
许宁笑了笑,那笑容冰冷刺骨。
“高俊,我给你一天时间。”
“撤掉网上所有帖子,公开道歉,赔偿我和我儿子的精神损失。”
“否则,我不介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大家。”
“包括你公司那些见不得人的账,包括你和你那个女财务的破事。”
“我说到做到。”
电梯门开了。
许宁走进去,转身,看着大厅里呆若木鸡的众人,又补了一句。
“对了,高先生,您要是不信,可以回去问问您太太。”
“问她知不知道,您上个月给她买的那个包,是用什么钱买的。”
电梯门缓缓关上。
隔绝了高俊惊恐的眼神,和高秀英歇斯底里的尖叫。
电梯上行,许宁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刚才那些话,一半是真,一半是诈。
但她赌对了。
高俊果然心虚了。
那些账,那些事,他果然不敢让人知道。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
门开,许宁走出去,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看着她。
目光复杂,有同情,有好奇,也有鄙夷。
许宁视而不见,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许宁。”
主管从办公室里出来,脸色很难看。
“你跟我进来一下。”
许宁没理他,继续收拾。
“许宁!”主管提高声音,“我让你进来!”
“王主管,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
许宁头也不抬。
“我现在是停职状态,不是您的下属,没必要听您指挥。”
主管被她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
“刚才楼下怎么回事?你怎么能跟客户家属起冲突?还闹得那么大!”
“客户家属?”许宁终于抬起头,看着他,“高俊什么时候成我们公司的客户了?”
“他……他正在跟我们谈一个项目,是潜在客户!”
“所以呢?”许宁笑了,“因为他是潜在客户,他就可以污蔑我,骚扰我,闹到公司来?”
“因为他是潜在客户,公司就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停我的职?”
“王主管,公司的规章制度里,有这么一条吗?”
“你!”主管气得手指发抖,“许宁,你别太嚣张!你已经被停职了,再闹下去,小心公司开除你!”
“开除我?”
许宁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主管面前,平静地看着他。
“王主管,您要开除我,可以。”
“按照劳动合同法,该给的赔偿,一分不能少。”
“另外,高俊在网上发帖污蔑我,公司不仅不为我澄清,反而助纣为虐,停我的职。”
“这件事,我会一并反映给劳动监察部门。”
“还有,高俊公司偷税漏税,以次充好,涉嫌欺诈。”
“公司如果继续跟他合作,到时候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您吗?”
主管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许宁说,“是提醒。”
“当然,您要是不听,我也没办法。”
“毕竟,我只是个被停职的小职员,人微言轻。”
她说完,抱起收拾好的纸箱,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对了,各位同事。”
“今天的事,大家也都看到了。”
“高俊是什么样的人,他家里是什么样的人,大家心里应该有数。”
“跟这种人合作,小心被他拖下水。”
“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她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隔绝了身后那些或复杂、或震惊、或若有所思的目光。
电梯下行。
许宁看着跳动的数字,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高俊现在应该已经慌了。
他会怎么做?
是乖乖撤帖道歉,还是狗急跳墙,继续施压?
以她对高俊的了解,他没那么容易低头。
尤其是在他那个新老婆和老丈人面前,他更要维持面子。
所以,他大概率会选择后者。
继续闹,闹得更大,直到她妥协为止。
可惜,这次他不会如愿了。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许宁抱着纸箱走出去。
大厅里,高俊母子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一地狼藉的照片,和几个正在打扫的保洁阿姨。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她,欲言又止。
许宁冲她笑了笑,抱着纸箱,走出了公司大门。
阳光有些刺眼。
她眯了眯眼睛,深吸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是刘佳发来的微信。
“宁宁,都查清楚了!”
“高俊那个女财务,叫李薇薇,二十五岁,长得挺漂亮,跟高俊有一年多了。”
“王莉之前闹过,高俊保证断了,但私下里还来往。”
“我搞到了几张照片,发你邮箱了。”
“还有,俊峰建材偷税漏税的证据,我老公那个同学也发过来了,虽然不是铁证,但足够让他们喝一壶的。”
“富华家具那边,我打听到,他们最近在申请银行贷款续期,但银行那边卡得很严,因为负债率太高了。”
“高俊老丈人正到处找关系,急得嘴上起泡。”
许宁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打字。
“佳佳,谢谢你。”
“谢什么谢,咱俩谁跟谁。”
刘佳很快回复。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高俊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许宁说,“所以,我得给他加点料。”
“什么料?”
“把他和李薇薇的事,捅给王莉。”
“还有,把他公司那些破事,匿名举报给税务局。”
“另外,找几家媒体,把今天公司大厅的事,原原本本发出去。”
“标题我都想好了。”
“就叫——‘恶人先告状?前婆婆大闹前儿媳公司,反被曝惊人内幕’。”
刘佳发来一串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不过宁宁,你真要这么做?会不会太狠了?”
“狠吗?”许宁抬头,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们想毁了我,毁了我儿子的时候,可没觉得狠。”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这个道理,我五年前就该懂了。”
三天后。
富华家具厂老板,王莉的父亲王建国,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发火。
“这个高俊!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他把一叠文件狠狠摔在办公桌上,气得脸色发青。
对面,王莉红着眼眶,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我当初就说,离过婚的男人不能要!你偏不听!非要嫁!”
“现在好了,他不仅在外面养女人,还惹出这么一堆烂事!”
“网上那些帖子,你看了吗?人家说他妈跑到前儿媳公司去撒泼,被人当场揭穿!”
“还录音!录得清清楚楚,一口一个‘小杂种’!这是人说的话吗?”
王建国越说越气,抓起茶杯想摔,又忍住了。
“还有那个许宁,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她把高俊公司那些破事,全抖出来了!偷税漏税,以次充好!”
“今天税务局的人已经去俊峰建材了!高俊电话打不通,估计正在里面喝茶呢!”
“这还没完!”
他指着电脑屏幕。
“好几家本地媒体都发了文章,把那天公司大厅的事写得清清楚楚!”
“还附了录音文字版!现在全网都在骂高家母子不是东西!”
“我们富华家具也被扒出来了!说我们跟这种公司合作,也是一路货色!”
“银行刚才来电话,说贷款续期的事,要再评估!”
“评估个屁!这就是要黄!”
王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爸,我……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你不知道?你怎么不知道?!”
王建国瞪着女儿。
“高俊在外面有人,你早就知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我以为他会改……”王莉的声音越来越小。
“改?狗改不了吃屎!”
王建国烦躁地挥挥手。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赶紧想办法补救!”
“你,现在就去找高俊,让他把事情给我处理干净!”
“网上那些帖子,让他全删了!公开道歉!”
“还有,让他去求那个许宁,让她别再闹了!”
“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把这事压下去!”
“否则,你们就离婚!我们王家,丢不起这个人!”
王莉被父亲最后那句话吓到了,连忙点头。
“我……我现在就去找他。”
她抓起包,慌慌张张地出了办公室。
王建国看着女儿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
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张啊,是我,建国。”
“有点事想请你帮忙,关于那个俊峰建材的高俊……”
与此同时,俊峰建材的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高俊坐在老板椅上,脸色灰败,眼神呆滞。
办公桌上,摊着几张税务局下发的《询问通知书》。
电脑屏幕上,是本地新闻网站的页面。
头条标题赫然是:“婆婆大闹前儿媳公司反被录音,企业家高俊被曝多重问题”。
下面的评论,已经过万了。
“真是开了眼了,这家人从上到下没一个好东西!”
“那个老太太,一口一个小杂种,素质被狗吃了吗?”
“高俊也不是什么好鸟,偷税漏税,以次充好,还养小三!”
“这种人也能开公司?监管部门干什么吃的?”
“抵制俊峰建材!抵制富华家具!”
“支持许宁维权!单亲妈妈不容易!”
手机在桌上不停地震动。
有客户的,有合作伙伴的,有朋友的。
高俊一个都没接。
他不敢接。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高秀英冲了进来,手里还抓着一份报纸。
“小俊!你看看!这报纸上写的都是什么!”
她把报纸摔在高俊面前,头版头条,正是那篇报道。
“他们怎么能这么写!胡说八道!全是胡说八道!”
高秀英气得浑身发抖。
“还有那个许宁!她居然敢录音!敢发到网上去!”
“我要告她!告她侵犯隐私!告她诽谤!”
高俊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神空洞。
“告?怎么告?”
“现在全网都在骂我们,税务局在查我,客户要解约,银行要抽贷。”
“王莉她爸刚才打电话,说如果我们不把这事摆平,就让王莉跟我离婚。”
“妈,您满意了吗?”
高秀英被儿子的话噎住了。
“我……我还不是为了你!为了天宇!”
“为了我?”高俊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绝望。
“您是怕许宁把小乐的事捅出来,怕王莉知道,您儿子离过婚,还有个孩子吧?”
“您是怕丢人,怕没面子,怕您那些老姐妹笑话您吧?”
“所以您就去学校闹,去公司闹,在网上发帖,想把许宁往死里逼。”
“现在好了,她没被逼死,我们要死了。”
高秀英的脸色白了。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要死了?”
“意思就是,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好,我的公司就完了,我的家也完了。”
高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许宁手里,有我们更多的把柄。”
“她昨天让人给我带了话。”
“今天下午三点之前,如果网上那些帖子还在,如果我没有公开道歉,她就把我偷税漏税的证据,寄给税务局。”
“把我跟李薇薇的照片,寄给王莉。”
“把您当年怎么逼她离婚,怎么骂她‘不下蛋的母鸡’的事,全抖出来。”
“她说,要死,大家一起死。”
高秀英腿一软,瘫坐在沙发上。
“她……她敢!”
“她为什么不敢?”高俊回头,看着母亲,“她工作没了,名声被我们搞臭了,儿子在学校被欺负。”
“她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但我们有。”
“我有公司,有家庭,有面子,有钱。”
“所以,她敢,我们不敢。”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过了很久,高秀英才哑着嗓子开口。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道歉。”
高俊吐出两个字。
“公开道歉,撤掉所有帖子,赔偿她精神损失。”
“求她,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不可能!”
高秀英尖叫起来。
“让我给那个贱人道歉?做梦!”
“那您就等着看我破产,看王莉跟我离婚,看您孙子变成单亲家庭的孩子吧。”
高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到时候,您那些老姐妹,可就不是笑话您了。”
“她们会指着您的鼻子,说您是个扫把星,把儿子一家都克散了。”
高秀英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儿子说的是真的。
这个社会,从来都是笑贫不笑娼。
如果高俊真的破产离婚,她这辈子,就别想再抬起头做人了。
“可……可就算我们道歉,她就会放过我们吗?”
“不知道。”
高俊摇头。
“但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
“另外,学校那边,您也得去。”
“去找校长,找老师,说清楚,是高天宇先欺负人,先说谎。”
“求学校不要开除许小乐,恢复他的名誉。”
“还有,带着高天宇,去给许小乐道歉。”
“当着他全班同学的面。”
高秀英的脸,瞬间扭曲了。
“让我孙子给他道歉?你疯了?!”
“我没疯。”
高俊看着她,眼神冰冷。
“妈,这是您惹出来的祸,您得负责。”
“如果您不去,我就把公司关了,带着王莉和天宇,离开这个城市。”
“您自己,留在这儿,慢慢跟许宁斗吧。”
高秀英彻底傻了。
她看着儿子,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还是那个对她言听计从的儿子吗?
这还是那个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儿子吗?
“你……你为了那个贱人,要扔下你妈?”
“不是我要扔下您,是您自己,把路走绝了。”
高俊说完,不再看她,拿起手机和车钥匙,往外走。
“我去找许宁,您自己好好想想。”
“是面子重要,还是儿子和孙子重要。”
门开了,又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高秀英一个人,瘫在沙发上,面如死灰。
下午两点,许宁在家里接到了高俊的电话。
“许宁,我们谈谈。”
高俊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
“我在你家楼下,能上来吗?”
许宁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高俊那辆白色的宝马X5,就停在楼下。
他靠在车门上,低着头,看起来有些落魄。
“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吧。”
许宁没有让他上来的意思。
高俊沉默了几秒。
“网上的帖子,我已经让人撤了。”
“道歉声明我也写好了,马上发。”
“另外,我准备了一份赔偿协议,精神损失费,五万块,现金,我现在就可以给你。”
“学校那边,我妈下午会过去,找校长说明情况,也会让高天宇当众给许小乐道歉。”
“你看……这样行吗?”
许宁握着手机,没说话。
“许宁,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你可能觉得我虚伪。”
“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纵容我妈,不该欺负你,更不该……在网上发帖污蔑你。”
“我向你道歉,也替我儿子,替我妈,向你和小乐道歉。”
“求你了,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我公司现在一团糟,税务局在查,客户跑了一半,银行也要抽贷。”
“王莉她爸逼我,如果这事处理不好,就让王莉跟我离婚。”
“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高俊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
听起来,确实很可怜。
但许宁心里,没有一点波动。
“高俊,你现在知道错了,是因为你快要破产了,快要离婚了,快要一无所有了。”
“如果我现在还是个任你拿捏的软柿子,你会道歉吗?”
“你不会。”
“你只会变本加厉,把我踩进泥里,让我永世不得翻身。”
“就像五年前一样。”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所以,你的道歉,我不接受。”
“你的赔偿,我也不要。”
“我要的,是你和你妈,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你们错了。”
“承认你们欺负人,承认你们说谎,承认你们污蔑我和我儿子。”
“我要的,是还我儿子一个清白,让他能在学校挺直腰板做人。”
“我要的,是让你们也尝尝,被人指指点点,被人唾弃的滋味。”
“高俊,这不过分吧?”
高俊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不过分……不过分……”
“那……那些证据,你能不能……”
“放心,只要你做到我说的,那些证据,我会永远烂在肚子里。”
许宁说。
“但如果你再耍花样,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高俊连声说道。
“那……学校那边,下午三点,我妈会过去。”
“道歉声明,我现在就发。”
“好。”
许宁挂了电话。
走到电脑前,刷新了一下本地论坛。
果然,之前那些污蔑她的帖子,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篇署名“高俊”的道歉声明。
写得很长,语气很诚恳。
承认了自己和母亲在教育孩子问题上的失误,承认了高天宇先挑衅,承认了在网上发帖污蔑许宁母子的错误。
并向许宁和许小乐公开道歉,承诺会赔偿精神损失,会好好管教孩子。
下面还附了一张转账截图,五万元,收款人正是许宁。
帖子刚发出来几分钟,评论就炸了。
“我去,反转了?”
“果然是恶人先告状!差点被他们骗了!”
“这家人真是绝了,欺负单亲妈妈,要不要脸?”
“许宁好样的!支持维权!”
“那个老太太呢?怎么不出来道歉?就知道躲儿子后面?”
“高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知道错了,早干嘛去了?”
许宁关掉网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拿起手机,给刘佳发了条微信。
“佳佳,谢谢你。”
“谢什么谢,咱俩谁跟谁。”
刘佳很快回复,还发了个撒花的表情。
“对了,高俊那个小三李薇薇,我找人‘提醒’了她一下,她吓得今天一早就辞职跑路了,估计以后都不敢再纠缠高俊了。”
“还有,税务局那边,我老公的同学说,高俊补缴了税款和罚款,数额不小,够他肉疼一阵子了。”
“银行那边,富华家具的贷款续期,大概率是黄了,王建国正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呢。”
“这下,高俊一家,算是彻底老实了。”
许宁看着屏幕,慢慢打字。
“老实就好。”
“不过宁宁,你真不要那五万块钱?”
“不要。”
“为什么?那是你应得的!”
“我知道是我应得的,但我不想要他的钱。”
许宁说。
“我只要他和高秀英的道歉,只要我儿子的清白。”
“钱,我可以自己挣。”
“但尊严,必须他们亲手还回来。”
刘佳发来一个大拇指。
“牛!不愧是我姐妹!”
“对了,学校那边,你真打算让高天宇当众道歉?”
“嗯。”许宁说,“这是小乐应得的。”
“也是高天宇,该上的一课。”
下午三点,实验一小,校长办公室。
高秀英牵着一脸不情愿的高天宇,站在校长和赵老师面前。
老太太今天穿得很朴素,头发也没梳,看起来苍老了不少。
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只剩下一片灰败。
“校长,赵老师,我……我是来道歉的。”
高秀英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之前,是我没搞清楚情况,误会了许小乐同学。”
“也是我没管教好孙子,让他先欺负同学,还说谎。”
“我向许小乐同学,向许宁,也向学校道歉。”
“给大家添麻烦了,对不起。”
她说完,推了推身边的高天宇。
“天宇,快,给许小乐道歉。”
高天宇撅着嘴,不肯开口。
“快说!”高秀英急了,掐了他一下。
高天宇“哇”一声哭了出来。
“对不起……呜呜……我不该推你……不该抢你东西……不该说你没爸爸……”
“是我自己摔倒的……不是许小乐打的……”
“我说谎了……对不起……”
他一边哭一边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校长和赵老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高奶奶,您看这事闹的……”
校长叹了口气。
“既然事情已经清楚了,那我们就按程序走。”
“高天宇同学欺负同学,说谎,记过一次,全校通报批评。”
“许小乐同学是正当防卫,没有过错,之前那些传言,学校会出面澄清。”
“另外,高天宇的道歉,我们会在明天的升旗仪式上,让他当众向许小乐同学道歉。”
“您看,这样行吗?”
高秀英哪里还敢说不行,连忙点头。
“行,行,都听学校的。”
“那就这样吧。”
校长挥挥手,示意她们可以走了。
高秀英如蒙大赦,拉着还在哭的高天宇,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赵老师看着她们的背影,又看了看一直站在旁边,面无表情的许宁,欲言又止。
“许小乐妈妈,之前的事,我也要向您道歉。”
“是我没调查清楚,就偏听偏信,给您和孩子造成了伤害。”
“对不起。”
许宁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牵着许小乐的手,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
“赵老师,您是一个老师。”
“老师的职责,是教书育人,是保护每一个孩子。”
“而不是看谁家有钱,就偏向谁。”
“希望您以后,能记住这一点。”
说完,她拉着儿子,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正好。
透过窗户,洒在母子俩身上,暖洋洋的。
“妈妈。”
许小乐仰起头,看着妈妈。
“高天宇真的要当着全校同学的面向我道歉吗?”
“嗯。”许宁点头。
“为什么?他奶奶看起来好可怜。”
“小乐,你要记住,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许宁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儿子。
“高天宇欺负你的时候,他说谎的时候,他奶奶来学校闹的时候,他们可没觉得我们可怜。”
“所以,他们现在的道歉,不是因为我们可怜,而是因为他们做错了。”
“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这是天经地义的。”
“明白吗?”
许小乐想了想,重重点头。
“明白了。”
“真棒。”
许宁摸了摸儿子的头,笑了。
这是这几天来,她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走,妈妈带你去吃冰淇淋,庆祝我们小乐沉冤得雪。”
“好耶!”
许小乐高兴地跳了起来,拉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地往校门口走。
夕阳下,母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温暖的拥抱。
第二天,升旗仪式。
全校师生都聚集在操场上。
校长亲自上台,把高天宇和许小乐叫了上去。
“同学们,老师们,今天,我要在这里,澄清一件事。”
“上周,一年级的高天宇同学和许小乐同学,发生了一些摩擦。”
“经过学校调查,事实是,高天宇同学先挑衅,先动手,还说了不文明的话。”
“许小乐同学是正当防卫,没有过错。”
“之前,有一些不实的传言,对许小乐同学造成了伤害。”
“在此,我代表学校,向许小乐同学和他的家长,表示歉意。”
“同时,也请高天宇同学,当面向许小乐同学道歉。”
校长说完,看向高天宇。
高天宇低着头,脸涨得通红,磨蹭了半天,才小声说。
“许小乐,对不起,我不该欺负你,不该说谎。”
“请你原谅我。”
许小乐站在他对面,挺直了小身板。
“我接受你的道歉。”
“但你要记住,以后不能再欺负别人了。”
“好……”高天宇的声音更小了。
“好了,下去吧。”
校长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下去了。
高天宇如蒙大赦,飞快地跑下了台。
许小乐则走到妈妈身边,被许宁轻轻搂住了肩膀。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然后是越来越多的掌声。
最后,变成了热烈的掌声。
许宁看着儿子发亮的眼睛,心里那块压了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知道,从今天起,儿子在学校,可以挺直腰板做人了。
没有人会再骂他“野孩子”,没有人会再对他指指点点。
因为真相,已经大白于天下。
升旗仪式结束后,许宁带着小乐往校门口走。
远远地,看见高秀英站在校门外,正往里面张望。
看见许宁,她眼神躲闪了一下,转身想走。
“高女士。”
许宁叫住了她。
高秀英停下脚步,僵硬地转过身。
“有……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想跟您说一声。”
许宁走到她面前,平静地看着她。
“这件事,到此为止。”
“以后,请您和您的家人,离我和我儿子远点。”
“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如果再来招惹我们,下次,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高秀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最后,她低下头,匆匆离开了。
背影有些佝偻,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趾高气昂。
许宁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人流中,才收回目光。
“妈妈,我们回家吗?”
许小乐仰头问。
“回家。”
许宁牵起儿子的手。
“不过在那之前,妈妈要先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医院。”
“医院?”许小乐吓了一跳,“妈妈你生病了吗?”
“没有。”许宁笑了,“妈妈是去入职体检。”
“入职体检?妈妈你找到新工作啦?”
“嗯,一家更好的公司,工资更高,也不用加班。”
“太好了!”
许小乐高兴地跳了起来。
“那妈妈以后就可以早点回家陪我啦!”
“对。”
许宁看着儿子灿烂的笑脸,心里一片柔软。
是的,她找到新工作了。
就在昨天,她接到了一个猎头的电话。
是一家业内顶尖的广告公司,看到了她在网上的事,欣赏她的能力和韧劲,主动抛来了橄榄枝。
职位是项目总监,薪水是之前的两倍。
她今天上午去面试,当场就拿到了录用通知。
生活,终于开始对她露出了笑脸。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佳发来的微信。
“宁宁,看新闻!高俊的公司,被税务局罚了五十万!还上了诚信黑名单!”
“富华家具的贷款,果然黄了!王建国气得住院了!”
“王莉跟高俊大吵一架,带着高天宇回娘家了,听说在闹离婚!”
“哈哈哈哈,真是大快人心!”
许宁看着屏幕,笑了笑,没回复。
她收起手机,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一切都刚刚好。
“妈妈,你在想什么?”
许小乐摇了摇她的手。
“在想……”许宁低下头,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
“以后,就我们两个人,好好过日子。”
“妈妈会努力挣钱,让你上最好的学校,吃最好的东西,穿最漂亮的衣服。”
“你也要答应妈妈,好好读书,好好长大,做一个正直、善良、勇敢的人。”
“好不好?”
“好!”
许小乐重重点头,伸出小拇指。
“拉钩!”
“拉钩。”
许宁也伸出小拇指,勾住了儿子的手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阳光下,母子俩的影子,紧紧依偎在一起。
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风雨过后,终见彩虹。
而有些人,有些事,就让他们留在过去吧。
因为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还有很多的幸福,在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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