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交钱,钥匙别想拿。”谢义站在售楼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串钥匙,甩得叮当响。
周围挤了三四十号人,吵吵嚷嚷的,有人拍桌子,有人摔板凳,有人蹲在地上哭。
我老婆拉着我胳膊,急得眼圈都红了:“你倒是说句话啊!”我没吭声,蹲在墙角翻出合同看了看,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分钟。
最多再等十分钟。
01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老婆就把我摇醒了,催我赶紧起来去收房。
她从衣柜里翻出新衣裳,还催我刮胡子,我磨蹭了半天,最后还是把那件工地上穿的旧夹克套上了。
她皱着眉头说你就不能穿件好点的,去了让人家看不起。
我说又不是去相亲,穿那么好干啥,笑了笑没换。
这些年习惯了,穿啥都一个样。
路上堵车,到售楼部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门口停了不少车,好些人比我们来得还早。
售楼部大门还没开,一群人就挤在外头,有人说今天收房开发商又要收钱,说是车位费十三万,合同上没写,人家说是新政策。
我站在人群里听了一会儿,心里咯噔一下。
老婆也跟着慌了,问我合同上写了吗,我说写了。
她又问那你交不交,我说先看看再说。
我这个人遇事不着急,这些年干工程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急也没用。
九点整大门开了,销售经理谢义站到门口,手里拿着喇叭。
他三十七八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脖子上挂个大金链子,扯着嗓子喊今天收房车位费的事儿大家都清楚了吧。
人群里有人喊十三万太多了,有人喊合同上明明写的是地上车位。
谢义一瞪眼说政策变了地上改地下,你们得补差价。
有人问凭什么啊,谢义拍了拍手里的合同说凭我是开发商你们是买房子的,不交钱钥匙别想拿。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摔板凳有人开始骂街。
谢义不紧不慢地靠在椅背上说骂呗骂了也没用,你们要是不交这房子我还不给了。
我站在角落里没吱声,老婆急了说你怎么不跟他说理啊。
我说理在人家那儿咱说不通。
我把合同翻出来看了看,地上车位,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但谢义不认,我能咋办。
旁边蹲着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的,手里攥着一张存折,手指头都在抖。
她问我大哥咋整啊,我说您家的房子?
她说是给儿子买的,儿子在外地打工攒了好几年钱好不容易付了首付,她想着来收房给儿子个惊喜,没想到遇上这档子事。
老太太眼圈红了,抹了把眼泪说她自己来的,怕耽误儿子工作。
我叹了口气,这老太太跟我妈差不多大,一辈子省吃俭用就为了给儿子买个房,结果遇上这档子事。
我拍了拍她肩膀说阿姨您别急,这事儿我来办。
02
老太太问我咋办,我说我打个电话,就走到角落里掏出手机,翻到刘来福的号码拨了过去。
来福是我工程队的队长,跟了我二十年,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
电话一接通他就在那头喊老板,我说鸿达地产的土方工程是咱干的吧,他说对啊干了三年了。
我又问欠咱多少钱,他说他查查,过了一会儿说老板拢共两百三十多万,两年多的账还没结,财务拖了好几次说资金周转不开。
我说行我知道了,挂了电话蹲在墙角点了根烟。
老婆走过来问我说得咋样了,我说没咋样。
她又问那你是要交钱?
我说不交。
她急了说你在这儿等着干啥,等谁来找你?
我说等他们来找我。
她说你又不是大官谁来找你,我没接话,吐了口烟。
这事我心里有数,鸿达地产这块地三年前是我帮他们垫的拆迁款。
那时候他们资金链断了,老板刘总找到我让我垫两千万,我垫了没要利息,只是签了个协议说这块地的土方工程给我的人干。
后来我的人干了一年多,工程款一直没结,我也没催。
不是不着急,是我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到了。
我掐了烟站起来,老婆拉住我说你别跟人吵啊咱们惹不起。
我说你放心我不吵,就进去跟谢经理聊几句话。
走进售楼部里面已经乱成一锅粥,十几个业主围着谢义吵得脸红脖子粗。
有人说要告他们,有人说这是强买强卖,谢义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喝茶,眼皮都不抬地说告吧随便你们告,告赢了算你们有本事。
一个年轻小伙子拍着桌子脸涨得通红,谢义说你想退房现在退我不拦你,小伙子愣住了,首付都交了贷款都批了怎么退。
谢义冷笑一声说怂了?
要么交钱要么滚蛋,你们自己看着办。
我走过去说谢经理,他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问我你谁。
我说我是业主来收房的。
他说收房?
钱带了吗?
我说带了。
他说那行交钱拿钥匙。
我说合同上写的是地上车位。
他说政策变了我说了算,你要是不交一边待着去。
旁边有人小声说别跟他吵吵了也没用认了吧,我笑了笑说行我听您的。
谢义一愣说听我的?
那交钱?
他瞪着眼说你耍我?
我说我没耍您,把合同递过去说您再看看地上车位。
他说我说了政策变了,我说政策变了也得讲道理吧。
他冷笑一声说你跟开发商讲道理?
我说对。
我站在那儿没动,说不交钱我也不走,就在这儿等着您来找我。
03
谢义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他说你当你是谁找我,指了指外面让你外头等着去别在这儿碍眼。
我没动,他朝保安使了个眼色,两个保安走过来,一个胖一个瘦,胖保安语气还算客气说大哥麻烦您出去。
我说我等我老婆,她在外面买水去了。
谢义摆摆手说让他等着别在这儿挡着就行。
我就站到门口靠在墙上,点了根烟。
外头太阳出来了,晒得地上冒热气。
那个老太太还在那儿蹲着,手里攥着存折。
我走过去把她扶起来,带到阴凉处的台阶上坐着。
她问我说大兄弟你咋办,我说等着。
她说等着干啥,我说等人来找我。
她问谁来找你,我说不知道。
我说的是实话,我还真不知道谁会来找我,但我知道刘总一定会来。
那年他求我垫钱的时候,跟我在酒桌上喝到凌晨,拍着胸脯说周哥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没还,但我知道他会还的,因为我手上有他的把柄。
老太太问我手机能不能借她用一下,我递给她,她拨了个号码响了几声就挂了。
我问她打给谁,她说儿子。
我说咋不接,她说没接,肯定在上班不想让他操心。
老太太眼睛又红了,我说您别想多了,这事儿我帮您办了。
她问我咋帮,我说我有办法。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期盼也有怀疑,说大兄弟你别硬撑要是不行就认了吧。
我说不能认,因为这钱不该咱们出。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
我接起来喂了一声,对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叫了声周哥。
我说刘总,他说周哥您找我有事?
我说没啥大事,今天来收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问我城东那个盘?
他又问遇到麻烦了?
我说不算麻烦。
他说那您……我说就是车位费的事,你们销售经理说我欠十三万。
刘总愣了一下说十三万?
我说对,地下车位费。
他说您签合同的时候是地上车位吧?
他说那这就不是您的问题,我查查马上给您回复。
我说不急,挂了电话蹲在墙角又点了根烟。
老婆走过来问我是谁的电话,我说刘总,开发商老板。
她一愣说你认识他?
我说见过几次。
他说他查查。
老婆松了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蹲在我旁边小声说你咋不早说认识他。
我说说啥?
说了咱就不用在这儿等了?
等不等都得等。
她问为啥,我笑了笑说因为这事儿不是打个电话就能解决的。
刘总说查查,但查完会咋样我不知道。
这些年我也经历过不少事,有些人嘴上说得好听,真到办事的时候就躲了。
04
我把烟掐了站起来,看了看时间,九点四十五了,等了快一个小时。
谢义从售楼部里走出来看见我,一愣说你还没走?
我说没走。
他说等着干啥?
我说等着收房。
他笑了,说你以为你在这儿站着就能把房收了?
他说你等着吧,钻进一辆黑色轿车发动引擎,说我去吃饭你慢慢等,然后开走了。
老婆急了,说走了咱咋办。
我说等他回来。
她说等他回来干啥,我说收房。
她说他不在谁给咱钥匙,我说有人给。
她问谁,我说不知道。
老婆气得直跺脚,说你个闷葫芦急死个人。
我没说话,因为我知道有人在来的路上了。
外头太阳越来越毒,晒得人头皮发麻。
老太太撑着一把伞缩在阴凉处,几个业主实在扛不住了开始交钱。
有人哭有人叹气有人骂娘,谢义的助手是个年轻小伙子叫赵高翰,他拿着刷卡机一个个收钱,面无表情语气冷冰冰,问你刷卡还是现金。
有人交了十三万,他连眼皮都不抬。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当年的自己。
那年我刚入行,也是给老板收账,被人骂被人赶被人打都忍了。
因为我知道有一天我也会坐在那个位置上。
现在,我坐在那儿了,但不是坐着收钱,而是站着不交钱。
这种反差让我觉得有些荒唐。
赵高翰收了好几个人的钱,转过身看到我,问你呢交不交。
他说那你站这儿干啥,我说等着。
他说等啥,我说等你们老板来找我。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收钱。
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年轻小伙子刷了卡眼圈红红的,过来问我哥你咋不交。
他说那你的房子咋办,我说房子是我的他们不能不给。
小伙子摇摇头说你太天真了他们啥都干得出来。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我说我有办法。
小伙子叹了口气走了。
老太太看着我,眼神里都是泪,说大兄弟我该咋办。
我说您先坐着别急。
她点点头不说话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太阳越来越毒,售楼部的空调嗡嗡响里头凉快外头跟蒸笼一样。
我在那儿又站了十分钟,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老婆递给我一瓶水说喝点吧,我说不渴。
她说你别硬撑,我说我没硬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刘总的号。
我接起来,刘总的声音有点紧张,说周哥我问清楚了。
我说啥情况?
他说这个车位费是销售部自己定的,他有段时间没管项目的事了,让下面的人胡闹了。
我说那这事儿……他说你放心我马上让人处理,车位费全免钥匙给你。
我沉默了几秒说不,我不是来要免单的。
他愣了一下说那您……我说我就是想问问这种事到底谁说了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周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问我打算咋办。
我说销售经理谢义撤职。
他说还有呢?
我说车位费全免所有业主。
他说好。
挂了电话我转身走进售楼部,老婆追过来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她问你……我说等着,等一个人。
05
售楼部里赵高翰还在收钱,他抬起头看见我说你还没走?
他说等我老板?
他说他能来?
我说能。
他冷笑一声说你认识我们老板?
我说认识。
他说认识有啥用他能来?
赵高翰不说话了,我找了个椅子坐下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十分钟,最多十分钟。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跑进来了。
所有人抬起头,那个跑进来的人四十出头西装革履满头大汗,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然后看到我快步走过来,开口就叫了一声周哥,说我来晚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高翰手里的刷卡机差点掉地上,瞪大眼睛喊了声总监?
您怎么……那人没看他,直接走到我面前,弯着腰语气很诚恳地说周哥实在对不住,是我管理不到位让您受委屈了。
我站起来拍拍他肩膀说没事。
他说没事?
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说您都站在这儿等了快两个小时了还说没事。
我说两个小时算啥,当年咱在工地上干一整天不也没事。
苏海生眼圈一红说周哥您别这么说。
这个人就是苏海生,鸿达地产的销售总监。
十年前他是我手下的一个民工,老实巴交的,后来他家里出事母亲生病住院找我借钱,我借了也没说啥时候还。
后来他辞了工说要去城里打拼,我送他到车站塞给他两千块钱,他说周哥这钱我一定还,我说不用还。
他说不行我欠你的,红着眼睛说这些年欠我的太多了。
我说欠啥欠,你过得好了就行。
后来他真发达了,进了地产圈做了销售总监,我们很少联系了,但我知道他一直记得我。
苏海生转过身对着所有人鞠了一躬,说各位业主实在对不起,今天的事是我们公司的问题,车位费的事我宣布全免!
他提高了声音说之前交了钱的人一会儿凭收据来退。
现场炸了锅,有人欢呼有人拍手有人哭了起来。
那个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大兄弟谢谢你,我说不用谢。
她抹了把眼泪跑过去抱住了苏海生,谢谢你啊!
苏海生一愣说阿姨您别……老太太哭着说我儿子终于能有房了,我都不知道该咋感谢你。
苏海生扶着她不知道咋接话,我走上前说阿姨您别哭了去领钥匙吧,她擦了把眼泪笑着走了。
苏海生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说周哥我真该早点来。
我说现在来也不晚。
他说刚才刘总打电话骂了我一顿,我说骂你是应该的。
他说是,我知道,然后看着我,问我打算咋处理这事。
我说我不处理,你处理。
他说我?
我说你是销售总监这是你的地盘。
苏海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我知道了,转身走向办公室。
赵高翰追上去说总监谢经理那边……苏海生说让他滚蛋,我说的,让他收拾东西滚蛋。
赵高翰愣在原地。
06
我看着赵高翰走过去说小赵,他抬起头说大哥……我说以后别干这种事了,强行让人交钱的事。
他低下头说是,我知道了。
我拍拍他肩膀说你还年轻好好干,他点点头眼圈有些红。
我转身走出售楼部,老婆站在门口看着我,问你咋认识的销售总监。
我说以前在工地认识的。
她说工地?
我靠在外墙上说是的,那时候他是我的工友。
老婆愣住了,说他以前是干工地的?
我说没错。
我看着天,想起十年前的事。
苏海生那时候就是个普通民工老实巴交,后来他妈住院他找我借钱我借了。
他辞工去城里打拼,我送他到车站塞给他两千块钱。
他说一定会还,我说不用还。
他红着眼睛说不行,欠我的太多了。
我说欠啥欠你过得好了就行。
后来他真发达了。
苏海生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递给我说周哥您的钥匙,还有车位免费给您送一个。
我说不用。
他说不行这是我的心意。
我说心意我领了但车位我不能要。
他问为啥,我说因为我不缺钱。
我看着他,说我今天是来收房的不来要东西的。
他愣住说周哥您……我说把车位给那个老太太吧,就是刚才哭的那个。
苏海生点点头说行听您的。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说周哥您还是老样子。
我说啥样子?
他说不愿占人便宜。
我笑了笑说也不是,我有自己的原则,不该拿的一分都不拿。
苏海生愣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说知道了,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说周哥谢义是我的小舅子。
他说这事我也有责任。
我说我不怪你。
他说那您……我说我今天是来收房的不来追究责任的。
苏海生看着我眼圈又红了,深深弯下腰说周哥谢谢。
我说不用谢快去忙吧。
他点了点头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多少有点感慨。
十年了,这小子总算长大了。
老婆走到我身边小声说你还真沉得住气,我说也不是沉得住气,是有些事情急不得。
她说那你咋知道他一定会来?
我说因为我知道刘总欠我什么,也知道苏海生欠我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啥事都藏在心里。
我说习惯了,说出来也没用,做出来才有用。
07
收完房我带着老婆往停车场走,她一路上没说话,直到坐上车才开口。
她问我说你今天真的就是等他的?
她说你咋知道他会来,我说因为我给刘总打了电话。
她说刘总开发商老板?
你认识他?
我说认识,几年前帮过他一次。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说这些年你帮过的人不少。
我说也不算帮都是顺手的事。
她问你咋从来不说,说了咱不是就不用在外面站着等两个小时了?
我说等两个小时比欠人家一辈子的人情强。
老婆愣了一下说你这话啥意思?
我说刘总欠我的这次还了,下次再有事就不欠了。
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帮他们就是为了要东西。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就是太要强。
我说不是要强,是不想让别人看不起。
她说谁会看不起你?
我说很多人。
我靠在椅背上说我这一辈子从工地干起一点点爬上来,最清楚的是啥?
没人会白白帮你。
所以我宁愿站着等两个小时也不愿意开口求人。
老婆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问以后呢,以后你还能靠谁?
我说靠自己。
她说那要是靠不住呢?
我愣了一下。
这句话我以前从来没想过。
是啊,要是以后靠不住咋办?
我沉默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儿子打来的。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有点犹豫,叫了声爸,说他不打算结婚了。
我说为啥?
他说因为他女朋友家里嫌咱家是包工头。
我握着手机愣了很久,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婆急了问我你咋不说话,我说不出来。
窗外的夕阳红彤彤的,像是烧着了一样。
电话那头儿子又喊了一声爸,我说我在呢。
他说不想结婚了真的,我说为啥,他说不是跟您说了吗她家嫌咱家穷。
我说咱家不穷。
他说那你咋不说说你认识开发商老板说你有钱。
我说说了有啥用?
他说说了他们就不嫌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儿子爸跟你说句实话,有钱没钱不是让别人看的,是让自己看的。
你要是非得靠着这点钱才能结婚,那这婚结了也没意思。
儿子没说话,我接着说听我说完,说你爸这一辈子没靠过任何人,都是靠自己干出来的。
你要是觉得爸丢人那爸不怪你,但你别忘了你吃的穿的都是爸用这双手挣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儿子说爸我明白了。
我说明白了啥?
他说我不该那么说。
我说你再想想,他说行。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没动,老婆看着我问我咋了,我说没事。
她说儿子咋说,我说他说再想想。
她说那就行,叹了口气说这孩子也是被逼急了。
她问咱们……我说回家吧,发动引擎车缓缓开动了。
08
回到家已经快七点了,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电视上播着新闻说城东新城的房价又涨了,老婆端了杯水过来让我喝点。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她说你今天累了吧。
我说不累。
她说那你……我说就是想静一会儿。
她点点头坐在我旁边。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问你以后还帮别人吗?
我说帮啥?
她说就像今天那样帮那个老太太。
我说帮。
她说为啥?
我顿了顿说因为我能帮。
老婆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去做饭,走进了厨房。
锅碗瓢盆的声音响起来,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想起谢义的嚣张,想起老太太的眼泪,想起苏海生的道歉。
最后想起儿子那句话:我不想结婚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在我心口,疼得厉害。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
是儿子上小学的时候我带着他去工地,他穿着我的安全帽笑得跟朵花一样。
那时候他还会说爸你真厉害。
现在……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老婆从厨房探出头说吃饭了。
我说来了,掐了烟走进屋。
桌上摆了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她说吃吧,我说你咋不吃。
她说我等你。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没什么味道。
她问咋了,我说没事。
她说你别想太多儿子的事慢慢来。
我说嗯。
她说实在不行咱给他买个婚房不比他女朋友家的差。
她愣住了说咋啦?
我看着窗外说因为他得靠他自己。
老婆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说你这人啊……我笑了笑没接话。
手机忽然响了,是苏海生打来的。
他在电话那头说周哥忙啥呢?
我说刚吃饭,你咋了?
他说没咋就是想跟你说个事,谢义的事处理了。
我说咋处理的?
他说辞了让他滚蛋。
我说行。
他说还有,那个老太太的车位他送给她了。
我说好。
他顿了顿说周哥谢谢您。
我说不用谢,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夜色。
今晚的月亮很圆,我想起当年在工地上的日子。
那时候我年轻有力气啥都不怕,现在年纪大了胆子反而小了。
但有些事该做还得做,有些人该帮还得帮。
不是图啥,就是图个心安。
老婆走过来拍拍我肩膀说吃饭吧菜都凉了。
我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09
这顿饭吃得很慢,但心里慢慢热起来了。
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我一看是刘总打来的,接起来喂了一声。
他说周哥今天的事实在不好意思,改天请您吃饭赔罪。
我说不用客气。
他说那个谢义我已经让人辞了,车位费的事也处理完了。
我说知道了。
他顿了顿说周哥还有件事,您垫的那两千万拆迁款,我想连本带利还给您。
我说不急,您资金周转得过来就行。
他说周哥您真是个明白人,这样吧这个月底我让人把款打到您账上。
我说行,挂了电话。
老婆看着我问又是谁?
我说刘总。
她说他找你干啥?
我说他要还我钱。
老婆愣了一下说还啥钱?
我说几年前他找我借过一笔。
她问多少?
我说两千万。
她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瞪大眼睛说两千万?!
你啥时候借出去的?
我说三年前。
她说你咋从来没说过?
我说说了也没用,反正钱在那儿。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这人真是个闷葫芦。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又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我接起来问他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想通了。
我说想通啥了?
他说我不该跟您说那样的话,您不丢人,是我不懂事。
我说没事。
他说我明天跟女朋友好好谈谈,把您的意思说清楚。
他说那爸……我说咋了?
他说谢谢您。
我说谢啥,你是我儿子。
挂了电话,老婆问我儿子说啥?
我说他想通了。
她点点头,靠在沙发上不再说话了。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出去走走,她说这么晚了去哪儿?
我说就在小区里转一圈。
出了门沿着小区的小路慢慢走,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点了根烟,一边走一边想今天的事。
想起谢义那嚣张的样子,想起老太太那满脸的泪,想起苏海生弯着腰喊那声周哥,想起刘总在电话里那小心翼翼的语气。
这些人都有各自的难处,也都有各自的心思。
10
走到小区门口,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路边。
走近一看是今天那个老太太,她也住这个小区。
她看见我一愣,然后站起来说我正要去找您呢大兄弟。
我说啥事?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说这是今天攒的钱您拿着。
我愣了一下说阿姨您这是干啥?
她说今天要不是您我这房子就拿不着了,这钱是给您的谢礼。
我把信封推回去说您别这样我不能要。
她急了眼圈又红了说您要是不收我这心里过不去。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我妈。
我妈也是这样的,一辈子省吃俭用,啥都想给儿女攒着。
我说阿姨您听我说,这钱我真不能要。
您要是非给,就当是我帮您攒着,以后给孙子买糖吃。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说大兄弟您真是个好人。
我说不是好人,是应该的。
她点点头抹了把眼泪说那这钱我就先收着,等您啥时候有空来家里坐坐,我给您做好吃的。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大兄弟您叫啥名?
我说姓周。
她说我记住了,叫周大兄弟。
我笑了笑说您快回去吧,天凉。
她嗯了一声慢慢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心里忽然很踏实。
回到家老婆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走进卧室,她翻了个身问你咋去了那么久?
我说碰到今天那个老太太了,她非要给我钱。
她说什么钱?
我说她要谢我。
她说你没要吧?
我说没要。
她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啊……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这个房子不大,装修也一般,但住了十几年习惯了。
儿子小时候在这屋跑过跳过的画面还清清楚楚的,一转眼他都要结婚了。
虽然今天说了那些话,但我心里知道,他要是真需要,我肯定会帮。
只是我希望他能靠自己站直了走路,别像我年轻时那样,弯着腰走了太多路。
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今天那些画面。
谢义那嚣张的嘴脸,老太太那期盼的眼神,苏海生那愧疚的表情,还有儿子那犹豫的声音。
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的,让我睡不着。
但我知道,今天这事做得对,没亏心。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儿子的事还没完,老太太的房还不知道住得安不安稳,鸿达地产那边款能不能按时到账。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今天站在那儿等了十分钟,等到该来的人来了,该办的事办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外面隐约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像风声一样。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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