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高台上,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
脚下十丈深渊,身后追兵叫嚣。
沈昭站在对面,怀里抱着沈梦蝶,脸色发白。
“晚棠,你先下来,有话好好说。”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是我捡回来的命。三年前他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说“以后我护着你”。
现在我站在他面前,他选的是另一个人。
我没哭,没闹,甚至连恨都来不及。
我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他瞪大眼睛。
“晚棠——”
我没让他说完。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天和地颠倒了位置。
最后一刻我想起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01
三年前那个雪夜,我躺在死人堆里,浑身是血。
不是我的血,是我爹的。
我爹叫林万山,是太医院院判。
太后中毒,他查出真相——毒是太后自己下的。
那是用來陷害后宫嫔妃的局。
我爹写了密信,想等皇帝回京再递上去。
但太后动作更快。
“林家谋逆,满门抄斩。”
那年我十六岁。
奶娘把我塞进地窖,等我爬出来时,家已经没了。
我跑了三天三夜,跑到边关,跑进一场战事里。
沈昭把我从死人堆里翻出来时,我身上盖着我爹的袍子。
他在试探我还有没有气。
我睁开眼,看见一张年轻的脸,满脸血污,眼神却干净。
“活着没?”他问。
我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裹在我身上,扛起来就走。
“走,跟我回家。”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沈昭是镇北将军,二十七岁,年少成名,杀伐果断。
他把我带回府上,安排人给我治伤,又给我换了干净衣裳。
我醒来第一句话是“我叫林晚棠”。
这是真名字。
林家满门都没了,一个名字而已,我不怕被人认出来。
太后远在京城,不会在意一个边关孤女。
沈昭问我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说没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先住下,想走的时候再走。”
我没走。
一是没地方去,二是我需要一个藏身处。
太后在找我。
她知道林家有一个人跑了,她不会放过我。
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将军府在边关,天高皇帝远。
沈昭这个人粗枝大叶,不会追查我的底细。
我就在这儿待了下来。
头半年,我几乎不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我怕说漏嘴,怕梦里喊出我爹的名字。
沈昭倒不介意。
他这个人话多,平时在军营里没人听他啰嗦,回来就对着我念叨。
什么今天打了多少头野猪,哪个兵崽子打仗不听话,厨房做的饭菜太咸。
他说话的时候我听着,偶尔点点头,他就很高兴。
“总算有个活人了。”他说。
那时候府上就他一个人,他爹娘都没了,也没娶亲。
我来了之后,他好像有了个可以说话的人。
第二个月,他出门剿匪,遇到埋伏。
我跟着去了。
不是我去打仗,是随军的郎中不够,我懂医术,能帮上忙。
我爹当了一辈子太医,我从小跟着他背药方,跌打损伤、刀剑外伤我都会处理。
那次沈昭中了一箭,箭头倒钩,拔不出来。
军医说要把肉割开。
沈昭咬着布条,脸青了。
我走过去,拿起刀,三下两下就挖出来了。
包扎的时候,沈昭看着我,眼神有点儿不对劲。
“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这么利索?”
我说:“家里以前开药铺的。”
他没再追问。
但从那天起,他开始把我带在身边。
不是打仗时带我冲锋,而是每次出任务回来,都会到我院里坐一会儿。
有时带些果子,有时带一壶酒。
他不进屋,就坐在门槛上,把酒壶递过来。
“喝不喝?”
我不喝。
他就自己喝,喝完倒头在院子里睡一觉。
我坐在廊下看着他,心想这人倒是不坏。
那年冬天,沈昭又出了一趟远门,剿匪去了。
去之前他来找我,说:“我可能有段日子回不来,你照顾好自己。”
我说好。
他走了,我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
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有些事已经开始变了。
腊月二十三,沈昭被抬回来的。
浑身是伤,刀口从肩膀划到腰腹,深可见骨。
随军的人说他中了埋伏,拼死杀出来,血都快流干了。
我端着一盆热水进他屋时,看见他躺在床上,脸上没一点血色。
军医说:“这人多半救不活了。”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从袖子里掏出银针。
那是父亲的遗物,我一直贴身藏着。
我用针封住他的穴道,止住血,又熬了药灌下去。
三天三夜,我没合眼。
第四天早上,他醒了。
睁开眼看见我趴在床边,问了一句:“你怎么没走?”
我说:“我欠你一条命。”
他笑了,笑得扯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行了,扯平了。”
那之后,他开始对我不同了。
不是那种主子对下人的态度,而是——他说不出哪里不同,就是看我的眼神变了。
有时我在院子里晒药材,他就站在回廊下看着我,一看就是半天。
我回头看他,他就装作在看别处。
“你忙你的。”他说。
我继续低头干活,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时候我想,也许我真的可以在将军府待一辈子。
忘掉过去,忘掉林家的仇,好好过日子。
但老天爷不答应。
第二年开春,沈梦蝶来了。
02
沈梦蝶是沈昭的表妹。
他娘临终前托付给他照顾的。
沈昭跟我提过一次,说得轻描淡写:“一个亲戚,身体不好,需要人照应。”
我不以为意。
将军府这么大,多个人而已。
但沈梦蝶来的那天,我就觉得不对劲。
马车停在门口,沈昭亲自去接。
帘子掀开,先伸出一只白白嫩嫩的手。
然后是一张脸,苍白,瘦弱,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扶着丫鬟下了车,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到沈昭就红了眼眶。
“表哥。”
声音软得像棉花。
沈昭赶紧上前扶住她:“怎么瘦成这样?”
“路上吐了好几回,吃不下东西。”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沈昭手忙脚乱地给她擦了,嘴里念着:“没事了,到家了,好好养着。”
我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手里端着刚泡好的茶。
“梦蝶,这是晚棠,你叫她姐姐就行。”沈昭把她带到我面前。
沈梦蝶抬起头,冲我笑了笑:“姐姐好。”
我点点头:“进屋吧,外面风大。”
沈梦蝶从我身边走过时,我闻到了一股药味。
不是普通的药,是慢性毒药的味道。
我爹教过我辨药,什么药什么味,我一闻就知道。
她身上那股味道,是断肠草。
这味药少量可以止痛,但长期服用会让人越来越虚弱,最后脏器衰竭而死。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茶凉了也没察觉。
当天晚上,我翻了沈梦蝶的药箱。
她带来一个医女,专门替她煎药。
我趁她们不在,偷偷看了药渣。
断肠草的味儿更重了。
不是药方里不小心放进去的,是故意加的量。
剂量不大,但日积月累,足以让人慢性死亡。
她在给自己下毒?
还是有人害她?
我决定先不说。
毕竟是刚来的人,我不了解底细,贸然说出来,反而惹麻烦。
但沈梦蝶的身体越来越差。
她来了第三天就开始咳血,沈昭急得团团转,把附近的大夫全请来了。
大夫们都说没大碍,是体虚,需要补气血。
只有我知道,那是因为断肠草。
“表哥,你不用担心我,我很快就会好的。”沈梦蝶靠在床上,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沈昭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你别想太多,好好养病。你想要什么,表哥都给你弄来。”
“真的?”沈梦蝶笑了笑,“那我要表哥天天陪着我。”
“好好好,都依你。”
我在门口听着,手里的药碗烫得我掌心发疼。
后来沈昭开始疏远我了。
不是那种明明白白的疏远,而是——他不再到我院子里坐门槛上了。
回来之后,第一件事是去沈梦蝶屋里。
吃饭的时候,沈梦蝶坐在他旁边,他给她夹菜。
我坐在对面,碗里的饭没怎么动。
“晚棠,你怎么不吃?”他问了一句。
“吃过了。”我说。
他“哦”了一声,继续照顾沈梦蝶了。
有一次,沈梦蝶在花园里赏花,我正好路过。
她看见我,笑着说:“姐姐也来看花吗?”
我点点头,往前走了一步,她突然身子一歪,往地上倒。
我眼疾手快扶住她。
但沈昭正好从回廊拐出来,看见的,是我抓着沈梦蝶的手,她快要摔倒的样子。
“你在干什么?”他冲过来,一把推开我。
我没站稳,撞在栏杆上,后腰疼得厉害。
“姐姐不是故意的,是刚才不小心踩滑了。”沈梦蝶及时帮他解释。
我看了看自己的脚,站得很稳,地面也很干。
沈昭没注意到这些,只顾着低头问她:“有没有伤着?”
“没有,姐姐扶得快。”沈梦蝶笑了笑。
沈昭这才看向我,脸色缓和了一些:“没事就好。”
他说完就扶着沈梦蝶走了。
我站在花园里,日头晒得我睁不开眼。
那天晚上,我在屋里坐了很久。
我看着桌上的银针,想起父亲教我辨药时说过的一句话。
“晚棠,人心和药一样,越是好看的,越有毒。”
我拿起银针,在蜡烛上烤了烤,然后扎在自己虎口上。
疼。
但比起胸口那个位置,这点疼不算什么。
后来沈昭找我谈过一次话。
他说:“梦蝶这孩子命苦,从小没了爹娘,身体又不好。我答应过我娘,要好好照顾她。”
“所以呢?”我问。
“所以你能不能多担待一些?”他看着我,“你身子比她好,性子也比她硬,有些事……”
“让她三分?”
他没说是,但也没说不是。
我笑了:“沈昭,这些年我替你挡了多少箭,你自己数过吗?”
他愣了一下:“你提这个干嘛?”
“不干嘛。”我站起来,“你放心吧,我不跟她抢什么。”
那之后,我尽量避着沈梦蝶。
不是我怕她,而是我不想看着沈昭为难的样子。
但有些事,不是避就能避开的。
沈梦蝶在我房间里“不小心”翻出了我的银针包。
她拿给沈昭看,说:“姐姐会用针扎人啊,好厉害。”
沈昭看了一眼,问我:“你还会针灸?”
“我爹教的。”我说。
他信了。
但沈梦蝶没信。
从那以后,她看我的眼神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对手。
有一天晚上,沈梦蝶的丫鬟来找我,说她病了,让我去看看。
我去了。
沈梦蝶躺在床上,脸色发青。
我给她把脉,断肠草的毒性又加重了。
“你这些天吃了什么?”我问。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厨房做的补品。”她笑了笑,“姐姐,你说我这病,还有治吗?”
我看着她,问了一句:“你想治吗?”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当然想啊。”
我松开她的手腕,站起来:“那你好好休息吧。”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像一个快要饿死的人,看着别人的食物。
那之后,我决定离开将军府。
不是为了躲她,而是为了自己的安危。
太后还在找我,我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但我没想到,还没来得及走,就出事了。
03
那天早上,沈梦蝶说想去城外踏青。
沈昭答应得痛快,亲自套了马车,带她出门。
我没去,一个人待在府里,把药材整理了一遍。
傍晚时分,府里乱了起来。
沈梦蝶落水了。
我赶到河边的时候,沈梦蝶已经被救上来了,浑身湿透,脸色发紫。
沈昭抱着她,用力拍她的背,让她把水吐出来。
我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一幕。
“快去请大夫!”有人喊。
我走过去:“让我看看。”
沈昭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会水?”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晚棠,你把她推到水里,怎么还有脸过来?”
我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整个人懵了。
“我推的?”
“有人看见了。”沈昭的声音很冷,“她说你趁她不注意,把她推进河里。”
我看向沈梦蝶,她靠在丫鬟怀里,还在咳水。
周围站满了人,都看着我。
“你信她?”我问沈昭。
他沉默了。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我为什么要推她?”
“我不知道。”沈昭的声音很累,“但梦蝶不会骗我。”
“她不会骗你?”我笑了一声,“那我说是她自己跳下去的,你信吗?”
沈昭没说话,但他的脸说了一切。
他不信。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沈昭没来找我。
第二天,沈梦蝶的丫鬟来传话,说表小姐身子不舒服,想让我去给她看看。
沈梦蝶躺在床上,脸色很白。
她看见我进来,笑了笑:“姐姐来了。”
我坐下來,给她把脉。
断肠草的毒性已经侵入五脏六腑了。
她自己下的毒,剂量掌握得很好,不会立刻死,但会越来越虚弱。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这么做?”她突然开口。
我看向她。
“你猜对了,水是我自己跳的。”她的声音很轻,“但我必须让表哥觉得是你推的。”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嫉妒你啊。”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甜,“表哥对你太好了,好到我害怕。只有他觉得你欺负我,他才会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你就是因为这个,给自己下毒?”
“你觉得我疯了?”沈梦蝶笑了,“我没疯。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活不了多久了,我想在死之前至少把他抓在手里一段时间。”
“你……”
“你不用劝我。”她打断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要是有本事,就去跟表哥说真相。不过你觉得他会信你吗?”
我沉默了。
她笑了笑:“我就知道。”
我没再多说什么,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说了一句:“姐姐,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我只会让你离开他。”
那晚我回到自己屋里,在灯下坐了很久。
我想起父亲临刑前说的话。
“凡事看淡一些,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决定走。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沈昭。
“我想离开这里。”我说。
沈昭正在擦剑,闻言抬起头:“去哪?”
“去哪儿都行。我总不能一辈子住在你家。”
“为什么突然想走?”
“我觉得我不适合待在这儿。”
“因为梦蝶的事?”
我没说话。
“晚棠,她是个病人,你别跟她计较。”
“我没跟她计较。”我说,“我只是不想待在这儿了。”
沈昭放下剑,看着我:“别走。”
“为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站在那里等他回答。
但他什么都没说。
“那你告诉我,这些年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当……”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东西在闪,“当家人。”
“家人?”
“对,家人。”
我没再问了,转身回了屋。
因为我知道,他嘴里的“家人”和我想的那个,根本不是一回事。
那之后我没再提要走的事。
不是不想走了,而是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走得干干净净,不留下任何把柄的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04
三天后,京城来了一道圣旨。
皇帝召沈昭回京述职。
沈昭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临走前来找我。
“跟我一起去吧。”他说,“京城不比边关,你正好逛逛。”
我摇了摇头:“我不去。”
“不想去。”
他没再勉强,只是说:“那你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
他走了之后,我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不是因为不想看到他,而是因为我终于有机会做那件事了。
我翻出藏在衣柜夹层里的密信。
那是我爹留给我的。
信纸已经发黄,但上面的字迹还是清清楚楚。
上面记着太后的所作所为,以及我爹替她解毒的方子。
还有一封密信,是太后亲笔写的“封口令”。
那是我爹死前托人带出来的。
我一直留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沈昭进京,太后必然知道他身边有个“林晚棠”。
她一定会派人来查。
我必须在人来之前,把这些东西送出去。
我找了一个信使。
是御膳房的一个太监,叫小顺子,是父亲旧友的儿子。
他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
我把密信分为三份。
一份藏在城西的药铺里,一份塞进墙缝,一份交给小顺子,让他放进御书房的香炉底下。
做完这一切,我回到将军府,等着。
等了七天。
第八天,沈昭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后面还跟着一队人马。
马车停在门口,下来的不是沈梦蝶,而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嬷嬷。
穿着宫里的衣裳,一看就是太后身边的人。
“林姑娘,太后有请。”
我笑了笑,站起来:“走吧。”
沈昭站在我身边,脸色很不好看。
“晚棠……”
“没事。”我说,“太后娘娘请我,那是我的福气。”
嬷嬷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
“姑娘好胆色。”
“多谢夸奖。”
我上了马车,沈昭突然追上来,挡在车前。
“嬷嬷,她只是一个普通女子,太后找她做什么?”
“奴婢也不知道,将军请留步。”
沈昭还想说什么,我看到他在朝我摇头。
我笑了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我低下头,轻声说:“让开吧。”
“我说让开。”
他愣住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上了马车。
进宫之后,太后没有见我,而是把我关在偏殿里。
三天三夜,没人跟我说话,只有小顺子来送饭。
第四天,太后召见我了。
她躺在床上,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那是毒发的症状。
“林家的女儿果然命大。”她说。
“太后娘娘今日叫我来,是要杀我,还是让我救你?”
她笑了:“你以为你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吗?”
“有。”我从袖子里掏出半张药方,“这是解毒方子的一半,我死了,另一半跟着我埋进土里,你活不过今年冬天。”
太后的脸色变了。
“你想要什么?”
“给我爹平反,把林家的人都葬进祖坟。”
“就这些?”
“就这些。”
太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好。”
我让人把我爹的密信送进御书房。
皇帝看了之后,龙颜大怒,下令彻查。
三天后,太后被软禁。
林家的冤案翻了过来。
皇帝下旨,恢复我爹的官职,把林家满门的尸骨迁进祖坟。
我跪在灵位前,磕了三个头。
“爹,女儿说到做到了。”
那天晚上,小顺子来报信。
“姑娘,太后虽然被软禁,但她还有很多亲信在外头,肯定不会放过你。你得赶紧走。”
我点了点头,连夜收拾东西离开京城。
但我没回将军府,而是往南走了。
走了两天两夜,在一个小镇上停下来。
开了一家医馆,给人看病。
不收钱。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以为沈昭再也不会找到我了。
但我错了。
三个月后,他站在了我医馆门口。
穿着一身布衣,胡子拉碴,瘦了一大圈。
“晚棠。”他喊了一声。
我抬头看见他,手里的药杵“啪”一声掉在石臼上。
“你怎么找来的?”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我用了三个月,找到林家旧部,找到小顺子,找到了当年所有线索,最后才找到这里。”
“那你来找我,有事吗?”
“我欠你一个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为什么那天在河边,我选了她。”
我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让我怎么都没想到的话。
“因为沈梦蝶她活不过半年了。”
“我娘临死前给她下了毒,想让我护她一辈子。”
“我不知道。”
“我娘用她的命,换了我对沈梦蝶一辈子的愧疚。”
05
沈昭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
“你说什么?”
“我娘临死前,给她下了毒。”沈昭的声音很干,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断肠草,慢性的,一点一点杀死她。我娘说只有我把她养在身边,她才能活。”
“所以你选她,不是因为……”
“不是。”他摇头,“我不知道她给自己下毒。我是后来才查到的。我娘是为了让我护她一辈子,用沈梦蝶的命来拴住我。”
我坐在诊台后面,手在发抖。
这些年,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沈梦蝶的哭,她的笑,她身上的药味。
她给自己下毒,不是因为嫉妒,是因为她早就被下了毒。
她只是想活着。
“那那些事呢?她在花园里摔倒,在河边落水?”
“都是她自己故意的。”沈昭低下头,“她临死前都告诉我了。”
“临死?”
“你走了之后,她的病越来越重。第四个月,她走了。”
我沉默了很久。
“她走之前说了什么?”
“她说对不起你,说你不是坏人,是她自己心思不正。”
沈昭说完,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落地的声音。
我站起来,倒了杯茶递给他。
他接过去,手在发抖。
“你恨不恨我?”
“恨你什么?”
“恨我蠢,恨我不知道你替我挡了多少灾,恨我选了不该选的人。”
我看着他手里的茶杯,水面还在晃。
“沈昭,我不恨你。”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希望。
“那你……”
“我也不原谅你。”
他那丝希望,像蜡烛一样熄灭了。
“有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我说,“三年前你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我是记恩的。但那天在河边,你选了她,我也记得。我没有权利要求你选我,你也没有权利让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明白了。”他站起来,把茶杯放在桌上,“那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晚棠,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我欠你的是一条命。”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但现在我明白了,我欠你的,是一个选择。”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走了。
我坐在医馆里,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门外的风声盖过。
茶还放在桌上,冒着热气。
我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了。
06
我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
边关的雪下得正大,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
我站在高台上,看着对面山头的追兵,心里出奇的平静。
不是第一次面对生死。
但这一次,是我自己选的。
沈昭带着人赶到的时候,追兵的头子已经让人围住了高台。
“沈将军,”那个头子骑在马上,手里拿着刀,“你怀里那个和台上这个,只能活一个。”
沈昭低头看着怀里的沈梦蝶,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放了梦蝶,”他说,“她不能死。”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断掉了。
那感觉不是疼,是解脱。
“晚棠,”沈昭朝我伸出手,“你先下来,有话好好说,我不会让她伤害你的。”
我看着他的手,想起了三年前他把我从死人堆里翻出来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的手也是这样的,青筋暴起,沾着血和泥。
只是那时候,他是来救我的。
现在,他是来救别人的。
我笑了一下。
“沈昭,这些年我替你挡了多少箭,你还记得吗?”
他愣了一下。
“三次,”我说,“第一次在左肩,第二次在右肋,第三次在后背最危险,箭头是倒钩的,拔出来的时候,我疼昏过去三天。”
“我……”
“你不用说什么,”我摇了摇头,“我记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愧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这三年,没有白吃你的饭。”
“好了,”我把手背在身后,“我不怪你,也不恨你。你救过我一次,我挡你三箭,算扯平了。”
“什么扯平?”他的脸色变了,“你在说什么胡话?你下来,我带你走。”
“你带不了的,”我说,“追兵就在山脚下,你带一个人走是走,带两个人走也是走。你选了她也好,这样至少还有人能活。”
“那你呢?”
“我?”我看着他,笑了笑,“我的事,早就跟你没关系了。”
我后退一步。
他瞪大眼睛,朝我扑过来。
“晚棠,你敢——”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天和地倒了个个儿。
下坠的时候,我听见他的吼声,像疯了的野兽。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在想另一个人。
三年前那个把我从死人堆里翻出来的少年,他笑起来有一颗虎牙,很好看。
可惜再也见不到了。
身体重重地砸进水里时,我最后的念头是——终于,自由了。
07
我没死。
这是第一件事。
水很深,我从高处坠落,砸进水里的时候,左腿撞上一块暗礁。
断了两根骨头。
但命保住了。
我在水里沉了一会儿,然后拼命向上游,露出水面。
岸上已经乱成一团。
有人在喊“将军跳下去了”,有人在喊“快救人”。
我趁着夜色,顺着水流往下漂。
漂了不知多久,撞上一个石滩。
我爬上去,躺在石头上一动不动,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衣服湿透了,冷风一吹,跟刀割似的。
但我不能停。
追兵还在后面,沈昭也在找我。
我必须离开这里。
我咬着牙爬起来,撕下一截袖子,把骨折的左腿缠紧,然后拄着树枝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走了两天一夜,碰上一个走货的老商人。
他看我浑身是伤,问我怎么了。
我说遇到土匪了。
他二话不说,给我包扎伤口,又喂了我一顿热粥。
“姑娘,你要去哪?”
“往南走。”
“南边这么大,你总有个地方吧?”
我想了想,说:“找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老商人笑了:“那可不近。”
“多远我都走。”
他看了看我的腿,摇了摇头:“你这样走不远的。跟我回镇上吧,我认识一个大夫,先给你治腿。”
我跟着他到了镇上。
大夫给我接骨,打了夹板,又开了药。
我在镇上住了半个月,腿勉强能下地了。
老商人叫老刘,常年跑生意,从南到北运药材。
“姑娘,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跟着我跑货。”他说,“我正好缺个帮手,你认识药材,不亏。”
我答应了。
从那天起,我跟着老刘走南闯北,跑遍了半个中原。
见识了很多人,也经历了很多事。
老刘教会我很多东西,怎么进货,怎么算账,怎么看人脸色。
我不知道老刘是什么人,他也没问过我。
这种不问,反而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第二年春天,我在江南一个小镇上落了脚。
镇子不大,但水路发达,人来人往,是个热闹地方。
我用这两年攒下的钱,盘下了一间小铺子,开了一家医馆。
门口的匾额是我自己写的——林记药铺。
没人知道我是谁,也没人在意。
我只给他们看病,给他们抓药。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了。
我常常在想,沈昭会不会来找我。
他会不会还记得那个站在高台上的我。
但我很快就不想了。
因为想起了也没用。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08
第三年秋天,我准备把医馆的匾额换了。
老刘说:“你那个名字不好,不够响亮。换一个,叫‘济民堂’,多大气。”
字还没刻好,医馆门口来了一个人。
是沈昭。
他站在街对面,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布衣,头发剃短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要不是他看我的眼神,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朝医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隔着街喊了一声:“晚棠。”
我手里的抹布掉进水盆里。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用了两年,”他说,“两年零三个月。我找到老刘,才知道你在这里。”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过得好吗?”他问。
“还行。”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就站在街对面看着我。
我不理他,继续收拾医馆。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又来了。
还是站在街对面,不说话,看了一眼就走。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都来。
第十天,我忍不住走出來,问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低着头,声音哑得厉害:“就是……想看看你。”
“看够了没有?”
“没有。”
我气得不轻,转身就进去了。
但第二天他依旧来。
我不理他,他就靠在街对面的槐树上,看着医馆进进出出的病人。
有一次,一个小孩哭着跑过来,说娘肚子疼。
我正要问情况,沈昭已经蹲下去拉住小孩的手,安慰他别怕,说姐姐医术好,吃了药就不疼了。
那个小孩被他骗着不哭了,他抱起小孩,拍了拍他身上的泥。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后来我问过他一次:“你为什么非要来找我?”
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因为我对不起你。”
“我不需要你对得起。”
“你需要,”他说,“因为我对不起你的,不只是那天在河边选了她。”
“还有什么?”
“还有……”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09
“什么事?”
沈昭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
信纸已经泛黄,上面是我爹的字迹。
我拿过来,手开始发抖。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晚棠吾儿——
我一生行医救人,问心无愧。太后之事,是我自保无方,连累家人。
你若看到此信,说明我已不在人世。
唯有一事,我始终不敢告诉你——
你不是林家的亲生女儿。
你是我十六年前从路边捡回的弃婴。
我怜你年幼,收为义女。
你不要因此怀疑我对你的爱,在我的心里,你与亲生无异。
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有早点告诉你真相,让你陪我一同承受林家的罪过。
若有来生,我还当你的父亲。”
我拿着信,手抖得几乎捏不住。
“你在哪找到的?”
“在沈梦蝶的遗物里。”沈昭说,“她临死前交给我的。她说,这封信是你父亲临行前托人带出来的,不知怎么辗转到了她手里。”
“她为什么不早给我?”
“她说,她怕你知道真相后会离开将军府,会不要我了。她那个人,从小就没有安全感,总觉得所有人都要抛弃她。”
我坐在椅子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
这些年我拼命活着,拼命报仇,都是为了林家。
可现在他们告诉我——我根本就不是林家的人。
那些仇恨,那些坚持,那些付出,到底算什么?
沈昭蹲在我面前,看着我。
“晚棠,不管你姓什么,你是谁,在我眼里你都是你。”
“你走吧,”我说,“我想一个人待着。”
他没走。
他在门口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开门出来,看见他靠在门框上睡着了。
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的,像一个流浪汉。
我叫醒他。
他猛地睁眼,看见我,赶紧站起来。
“你还好吧?”
“好多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还记得以前在将军府的时候,你坐在我院子里喝酒吗?”
他愣了一下:“记得。”
“那时候我总觉得你是个傻子。”
“现在呢?”
“现在也还是。”
他笑了一下,这是他这两年第一次笑。
“那你愿意再收留这个傻子吗?”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沈昭,我不恨你,但我也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知道。”
“当年的事,我原谅不了你,也原谅不了我自己。”
“但我愿意试一试。”
他站在那里,眼眶一下子红了。
“真的?”
“真的。”
我转身进了屋,身后传来他压抑的呼吸声。
这一次,我没关上门。
10
转眼又过了一年。
医馆的匾额换成了“济民堂”,名字是老刘起的,字是沈昭写的。
沈昭的书法不赖,以前在将军府时没见他写过,来了医馆之后,没事就在纸上练字。
“你以前不是将军吗,怎么还会写字?”有一次我打趣他。
他头也不抬:“我娘在我七岁时就送我去学堂了,她说当将军也要识字,不然打仗的时候看错地图会害死人。”
“你娘是个明白人。”
“可惜我不争气,把她气死了。”
后来沈昭在医馆旁边搭了一间屋子,住了下来。
他不跟我住一个屋,也从来不进我的卧房。
白天帮着我抓药、劈柴、收拾院子。
晚上自己煮点粥,吃完了在灯下看书。
有时候有病人看不起病,他就偷偷垫钱。
我知道了也不说他,反正他有钱。
他是将军,就算不干那个差事,朝廷给的俸禄也够他吃一辈子。
但他从没提起过将军府的事。
我知道他不提是在照顾我的感受。
我也不提。
有些事,不说比说了好。
来医馆的病人越来越多。
镇上的人都知道有个女大夫看病很厉害,抓药从来不坑人。
有人问起我跟沈昭的关系,我说是亲戚。
沈昭听到,也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后来有一天晚上,江南下了一场大雨。
我起来关窗户,看见沈昭的屋子里还亮着灯。
我走过去,想看看他在干嘛。
透过窗户,看见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那是边关的地图。
他一只手撑着额头,一只手在地图上划着什么。
我站在窗外,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心疼。
“沈昭。”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赶紧把地图收起来。
“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
“在想一些事。”他说,“以前的事。”
我没说话,走进他的屋子,坐在他对面。
“还想着打仗的事?”
“不打了,”他说,“那边已经太平了。我在想别的。”
“想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想以后的事。”
“以后?”
“对,”他说,“以后你还在,我也还在,还有这个医馆。我想不出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后来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
又过了半年。
我爹那件事的后续我一直没再关注,直到有一天,小顺子写了信来。
“太后已死,林家平反一事尘埃落定。皇上给林家立了祠堂,你的父亲虽然不是你的生父,但你还是他的名字下唯一的女儿,可以回去磕个头。”
我看完信,没有跟沈昭说,只是一个人去了一趟京城。
祠堂不大,但香火不断。
我跪在牌位前,磕了三个头。
“爹,我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但我这辈子,都姓林。”
临出祠堂时,看见了院子里长出一棵小树,枝桠上冒出了嫩芽。
春天要来了。
后来我回了小镇,沈昭来接我。
他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远远地看见我,就笑了。
我走过去,他把手里的包袱递给我。
“什么?”
“你喜欢的桂花糕。”
我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
甜的。
“走吧,”他说,“回家了。”
我跟他一起往回走。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叠在一起。
路过镇口的老戏台时,上面正有人在唱一出戏,锣鼓喧天,咿咿呀呀的。
我听了一耳朵,没听懂唱的是什么。
沈昭也没听懂,但他还在那儿站着,假装听得很认真。
“你听得懂?”我问。
他摇头:“听不懂。”
“那你站着干嘛?”
“陪你站着。”
我笑了,没再接话。
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骑着车铃铛叮叮当当地从身边过,传来一阵笑声。
风吹起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原来人活着,是这样好的事。
第二天一早。
我把门打开,太阳正好。
病人还没来,沈昭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坐在廊下,泡了一壶茶。
忽然想起那年高台上的风。
很冷,很冷。
但现在,那阵风终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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