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2026年6月,华盛顿的智库圈子里弥漫着一股很特别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焦虑,是悔恨。这种情绪有个具体的表达:25年前我们本可以不战而胜,现在后悔太迟了。
这句话不是某位政客的口号,而是从兰德到布鲁金斯,从外交关系协会到约翰·霍普金斯高研院,一群在对华政策圈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人,在闭门研讨会上反复嚼出来的味道。一位前国安会官员私下跟记者讲,他这辈子最大的悔恨,就是2001年没拦住自己的老板。
让这股情绪彻底浮上水面的标志性事件,是2025年12月4日深夜白宫扔出来的那份新版《国家安全战略》。
特朗普第一任期的国安战略报告曾围绕美国与中国和俄罗斯的大国竞争这一核心议题建立两党共识,而如今这一核心议题已不复存在。
外交关系委员会的亚洲安全研究员大卫·萨克斯当场撂下一句很扎眼的话:"与中国的大国竞争已死",随着最新版国安战略的出台,大国竞争的时代宣告结束。
萨克斯还点了一个细节让人脊背发凉:国安报告直到第19页才提及中国,中国被视为美国的经济竞争对手,而不是"系统性挑战"。这话在美国政策圈砸出了一个坑。
要知道八年前特朗普第一任的NSS里,中国是头号竞争对手,被点名30多次。如今同一个总统主政,中国全篇被点19次,还要等读到第19页才出现。
报告里还有一句话很关键:美国将调整与中国的经济关系,以互惠平等为原则,重振美国经济自主地位。所谓"重振美国经济自主",潜台词其实是"我们要努力降低对中国的依赖"——这跟过去说"我们要遏制中国发展"完全是两种心态。
把镜头切到兰德公司身上,对比就更刺眼了。这家美国军方背景最深的智库,二十多年前还公开发表过"美国可以空袭中国本土"之类的兵棋推演。
2025年下半年,兰德公司向美国政府递交了一份115页的报告,明确表示不支持"台独"、支持中国渐进统一,并建议美国必须明确表态不支持"台独",劝说台湾方面避免挑衅。从"空袭中国"到"劝退台独",二十多年的转弯转得让人脖子都疼。
兰德的兵棋推演结果显示,如果美军介入台海冲突,代价将是巨大的。兰德为什么转向?台面上的话是"避免冲突",台面下的真相是算不过账。
报告认为中国已成为"实力接近的竞争对手"和"首要经济竞争对手",与中国竞争的本质是争夺全球新主导权。这套话术里把"接近的竞争对手"和"主导权之争"放在同一句话,本身就是一种精神分裂——既承认追不上,又咽不下这口气。
这种拧巴,恰恰是华盛顿这两年最真实的写照。所谓"后悔太迟了",悔的就是当年明明有牌可以打,结果都打废了。
再往回翻三十年,美国战略界私下复盘出的三个"窗口期",每一个都让人惋惜。第一个窗口在克林顿任内。
1990年代末苏联刚倒下,整个华盛顿在云端飘着。波音、通用、沃尔玛盯着中国的市场口水直流,美国老百姓被通胀压得喘不上气,需要廉价商品来缓解。
再加上一个精英圈子流行的迷信公式——经济开放等于政治转向。三股力量推着克林顿把WTO的大门给中国推开了,他们以为送出的是特洛伊木马,结果送出的是给中国工业化的入场券。
第二个窗口在小布什上台那会儿。2000年大选前后,切尼、拉姆斯菲尔德那帮鹰派已经把对华遏制清单拟得明明白白:把中国定义为"战略竞争对手"、拉日韩澳菲搞"亚洲版北约"、最严的科技封锁。
这份清单和今天华盛顿正在做的事几乎一样,唯一区别是时间点——那时候中国还没入世,外向型经济根基薄得跟纸一样。打出去的杀伤力,跟二十年后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可惜2001年9月11日两架飞机改变了一切,小布什的注意力被强行拽到中东去了。第三个窗口在奥巴马这儿。
奥巴马团队不是没看到中国在长,他们犯的错更隐蔽——天真地相信"美国负责设计、中国负责拧螺丝"的分工是可持续的。硅谷、常春藤、华尔街在手,知识产权在手,创新跑赢扩散速度,江山就稳。
可制造业不是低端代工那么简单,背后是制程、是熟练工人、是无数次试错积累起来的整条产业链。等美国回过神的时候,太阳能、电动车、造船、无人机、动力电池,一个一个被中国吃下,连追的力气都使不上来。
时间拨回当下。2026年5月14日,美国总统特朗普时隔9年再次访华,与中国元首在北京举行国事访问。
这次访问后来被定调为"中美关系新定位"——构建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如果把时间轴拉长看,这就是美国实力被迫接受现实之后的一次重要调整:从"我说了算",变成"咱们坐下来谈"。
这个变化的真正含义,远远比新闻通稿里那几句外交辞令要深。更具讽刺意味的是2026年2月20日发生在美国最高法院里的事。
最高法院当地时间20日上午以6比3作出重大裁决,认定美国《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没有授权总统征收大规模关税。这场官司的核心争议,就是特朗普2025年4月发动的所谓"解放日"关税。
该关税宣布对美国大多数贸易伙伴,无论是盟友还是对手,征收全面进口关税。根据耶鲁大学预算实验室的数据,这一措施将美国的平均关税税率从约2.6%推高到了16.9%,为1946年以来的最高水平。
让特朗普最难受的是判决班底的构成。这项裁决由首席大法官约翰·罗伯茨执笔,他与3位自由派大法官以及两位保守派大法官尼尔·戈萨奇和艾米·科尼·巴雷特,组成多数意见。
戈萨奇和巴雷特都是由特朗普任命的。换句话说,自家提名的法官在历史性议题上反水。
特朗普在记者会上承认,最高法院裁决将引发一场旷日持久的法律缠斗,关于联邦政府是否必须向美国企业退返数以十亿美元计的关税税款,可能"要打五年官司"。一场关税战打下来,最后不得不退钱,还要打五年。
关税本身的真实账本更扎心。2025年,美国商品贸易逆差达到1.24万亿美元,较2024年增长2.1%,这表明关税在重新平衡贸易流方面收效甚微。
尽管白宫宣称关税威胁吸引了数万亿美元的外国投资承诺,但制造业就业持续下降:从2025年1月到12月(经季节性调整),该行业减少了8.8万个工作岗位。换句话说,关税没有让贸易顺差回流,也没有让工厂重新开张,反而让美国本土的就业市场缩水。
这种数据放在任何政客桌面上都没法交差。最讽刺的还在后面。
根据纽约联邦储备银行最近的一项研究,IEEPA关税产生的约1750亿美元收入中,约90%由国内消费者和企业支付。这才是真正的反讽——一场打着"让中国付钱"旗号的关税战,最后90%的成本是美国老百姓自己埋单的。
这就跟一个人挥拳打邻居,结果打到的全是自己的鼻梁。最高法院的裁决可能导致"退还数十亿美元",且退款程序极可能出现"混乱"情形。
判决宣布当天特朗普就援引《1974年贸易法》第122条对大部分美国进口商品加征10%关税,该关税安排于2026年2月24日生效,紧接着又把税率从10%提到15%、期限150天。可这种打法已经从"全面战争"被迫降级成"游击战"。
法律的边界画在那儿,行政权力的天花板被实打实地按下来了。把所有事情串起来看,华盛顿战略界为什么悔恨?因为他们发现,每一招都晚了。
特朗普的第二个NSS在实质内容和语气上都与以往策略大相径庭。这种战略清晰度在新NSS中完全缺失,它更多是论战而非政策。
大国竞争的核心——特朗普第一届政府围绕此建立的两党共识——已经消失。曾经的两党共识没了,曾经的关税大棒被法院掰断了,曾经的盟友体系裂痕越来越大,能打的牌一张一张被打废,能拉的力量一个一个在松手。
美国《国会山》网站报道称,6日,几位知名的国会民主党人猛烈抨击政府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称其削弱了美国在海外的影响力,疏远盟友,让对手更强大。一边骂中国,一边骂欧洲,一边骂自家的"建制派",剩下能依靠的伙伴越来越少。
这种树敌方式不是力量的表达,是焦虑的失控。在台湾问题上,华盛顿的算盘也越打越虚。
在亚洲,政策重心放在战略竞争与威慑上,强调"重新平衡与中国的经济关系",并防止"台海局势失控",同时强化与盟友的军事与经济协作。这套话听上去强硬,里子是另一回事——所谓"防止台海局势失控",本身就承认了"控不住"的可能。
台湾地区那个对外联络的机构2026年上半年频繁跑华盛顿求保证,得到的回应越来越含糊。一个连自己关税都保不住的政府,怎么给别人开支票?
回头说说"25年前能不战而胜"这句话,到底指的是哪一年。自1979年中美建立外交关系以来,美国对华政策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希望深化接触会推动中国根本性的经济和政治开放,并促使其成为一个建设性、负责任的全球利益攸关方的假设之上。
从那时开始数往回推25年,差不多就是中国入世前夜。那个时间窗口为什么关键?
因为中国当时刚有出口能力,没有完整产业链,没有现在的稀土卡位,没有造船份额的50%以上,没有低空经济,没有动力电池的全球主导。
如果当时按小布什上台时拟好的那份清单打出去——重新定义为战略对手、亚洲版北约、最严科技封锁——大概率会改变历史走向。9·11把这个机会埋葬了,奥巴马的"自由贸易万能论"又把它彻底埋深了。
从2001年到2008年那七年安稳期,中国把工业基础打牢,把世界工厂的招牌挂起来,把外储攒到了几万亿美元。进入2026年6月这个时间点回望,华盛顿的反思已经从"中国错在哪里"转向了"我们错在哪里"。
这个转向本身就是一种心态的崩塌。能赢的时候没赢,能拦的时候没拦,能掐的时候没掐。
"重归平衡"四个字本身就承认了"对方有资格让我们平衡"。所以那句"25年前我们本可以不战而胜,现在后悔太迟了",与其说是反思,不如说是哀叹。
哀叹错过的窗口、哀叹失算的赌局、哀叹三任总统接力送出的入场券。特朗普政府"扭转了美国三十年来对中国的错误假设",不再以意识形态和安全为导向把中国视为对美国的整体性威胁——这是美国战略界给自己开的台阶,台阶后面是一片实力差距收窄的现实。
台阶可以下,时光不可以倒流。25年前那扇本可以不战而胜的门,已经从外面落了锁;今天华盛顿手里攥着的那串钥匙,没有一把能再开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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