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的夏天,热得不像话。日头挂在头顶,像个烧红的铁锅,扣在鲁南乡下的土地上,田埂上的野草被晒得蔫巴巴,连聒噪的知了都懒得出声。就在这个盛夏,我家动工盖新房,那是我爹娘盼了十几年的心愿,也是我们一家人往后安稳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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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芦秀梅,那年刚上初中。在此之前,我们一家四口挤在一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里,墙体裂着细细的纹路,每逢雨天,屋里就摆满接雨水的盆罐,滴答声整夜不停。爹娘一辈子勤恳种地,省吃俭用,终于攒够了钱,打算盖三间砖瓦房,给我和弟弟一个像样的家。

村里盖房的匠人大多年纪偏大,手脚麻利的不多。经村里人介绍,我家请了邻村的泥水匠,是个刚二十出头的男青年,叫陈默。和村里那些抽烟唠嗑、干活拖沓的老匠人不同,陈默话极少,人也看着斯文干净,皮肤是常年日晒的黝黑,眼神踏实沉稳。

他第一次来我家时,背着沉甸甸的瓦刀、抹子,裤脚沾着泥土,进门就轻声问我爹施工的想法,不多言、不客套,踏实得让人放心。

那时候盖房没有机械化设备,和泥、搬砖、砌墙、抹灰,全靠一双手、一把力气。陈默干活从不偷懒,天刚蒙蒙亮就来上工,日落西山暮色沉沉了才肯歇手。

盛夏的太阳毒辣,砖墙被晒得滚烫,伸手一碰都烫手。陈默整日趴在脚手架上砌墙,后背的蓝布褂子永远是湿的,汗水浸透布料,紧紧贴在背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出一层层白白的盐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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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看着于心不忍,每天中午都会提前晾好一大桶凉开水,切好冰镇的西瓜,让他歇晌解暑。

村里帮忙的街坊偶尔会偷懒歇脚、唠家常,唯独陈默,只要手里没停下的活,就绝不闲着。

墙角缝隙、墙面找平,这些旁人不在意的细节,他都做得一丝不苟。我爹是个老实本分、心思细腻的庄稼人,看他干活实在,心里格外满意,私下里常跟我娘说,这年轻人踏实靠谱,比那些老匠人用心多了。

四十天的工期,眨眼就过去了。原本凹凸不平的空地,稳稳立起三间整齐敞亮的砖瓦房,墙面平整、边角笔直,看着格外舒心。

房子完工那天,我爹娘特意炒了几个硬菜,买了瓶装啤酒,好好招待陈默。饭桌上,陈默依旧话少,只是笑着道谢,全程谦逊有礼。

最让人期待的收尾来了——结算工钱。当年的工钱不高,行情是两块五一个工,陈默前后干了三十八个工。

我爹提前几天就拿着铅笔、草纸,反反复复算了好几遍,合计下来一共九十五块钱。在1988年,近百块钱不是小数目,是我家攒了许久的积蓄,却也是匠人实打实的血汗钱。

晚饭过后,天色渐暗,晚风驱散了白日的燥热。院子里亮起一盏昏黄的灯泡,飞蛾围着灯光不停打转。

我爹坐在板凳上,从贴身的布兜里掏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有十元的、五元的、一元的,都是爹娘一点点攒下的血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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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认认真真数了两遍,九十五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递到陈默手里。按照村里的规矩,房主满意做工,大多会多给几块工钱当红包,算是图个吉利、犒劳匠人。

我爹本也打算最后添五块钱,凑个整,让孩子拿着图个顺心。

可谁也没料到,陈默把钱接过去,低头默默数了一遍,随后从中抽出五块钱,轻轻放回我爹手里。

他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执拗:“大叔,多了,我算过了,我就干了三十六个工,应该九十块,这五块我不能要。”

我爹当即愣了,连忙摆手:“你这孩子,我数得清清楚楚,三十八个工,一天都没少。你干活实在,不偷奸不耍滑,这钱是你该得的,拿着!”

陈默却固执地把钱又推了回来,低着头,语气格外坚定:“大叔,晌午有两天太热,我偷懒歇得久,没实打实干满一整天,不能按满工算。做人得凭良心,不是我的钱,我一分也不多拿。”

就这一句话,硬生生把我爹的火气逼了出来。谁都没想到,一向温和、极少与人红脸的父亲,当场就抬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怒气。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我爹眉头紧锁,语气又急又恼,“我活了四十多年,还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别人家匠人盖完房,都盼着多算两个工、多拿点钱,就你,非要自己扣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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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是真的动了气。他这辈子最敬重踏实肯干、凭良心做事的人,可眼前这年轻小伙的死心眼,让他又心疼又恼火。

在我爹眼里,那两天盛夏酷暑,大人都熬得头晕眼花,陈默一个年轻人顶着烈日砌墙,哪怕多歇片刻也是人之常情。他日日早出晚归,活干得细致完美,墙面平整笔直,边角严丝合缝,半点瑕疵都没有,这五块钱,他受之无愧。

昏黄的灯光下,气氛瞬间变得凝重。我娘连忙在一旁打圆场,劝着两人:“默默,你大叔是真心想给你的,你干活辛苦,这钱你就踏实拿着,别多想。”

可陈默的性子又轴又倔,依旧不肯收。他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神诚恳又坚定:“婶子,我知道你们是好意。可我干活有分寸,干多少活,拿多少钱,心里得透亮。多拿五块,我夜里睡不着觉。”

他说着,再次把那五块钱稳稳推到我爹面前。我爹看着他黝黑的脸、粗糙布满老茧的双手,那双手被水泥磨得粗糙干裂,指缝里还留着洗不净的石灰印,心里的火气瞬间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发酸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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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长长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却依旧带着几分嗔怪:“你啊你,真是个死心眼的好孩子。这年头,人人都想着多占便宜,就你死守着良心。这钱我不硬塞你,但我记着,你是个实在人。”

僵持了许久,陈默终究只收了九十块工钱。收拾工具准备走的时候,他又回头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墙角,确认没有半点问题,才背着工具包告辞。

那晚我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瘦小却挺拔,消失在乡间的夜色里,心里莫名动容。那年月的日子很苦,物资匮乏、挣钱艰难,五块钱足以买好几斤猪肉,够普通家庭改善一顿伙食,可他偏偏守住了心底的本分与良心。

后来我爹常常跟我和弟弟提起这件事,每次都感慨万千。他总说,人这一辈子,穷点累点都不怕,最怕的是丢了良心。陈默年纪轻轻,却比很多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都通透、正直。

几十年一晃而过,如今我们早已搬出老院,住进了宽敞明亮的楼房。1988年的那座砖瓦房,早已闲置老旧,墙面斑驳,不复当年模样。可那个盛夏夜晚,昏黄灯光下的争执,那个执拗朴实的年轻匠人,却深深刻在了我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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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场看似莫名其妙的发火,从来不是争执,而是一个淳朴长辈,对另一个坚守本心的年轻人最笨拙、最真诚的爱惜与敬重。在人人都想占便宜的旧时光里,那份不贪分毫、清白坦荡的本心,成了我记忆里最温暖、最珍贵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