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网恋了半年,对方声音酥到腿软,还会发腹肌视频。
我决定奔现。
如果现实里的他也这么让人心动,我就回去踹了家里安排的那个冰山未婚夫。
01
我叫苏彤彤,一周前刚被我妈以“你奶奶病重”为由从巴黎骗回来。
当我拖着两个行李箱风尘仆仆地赶到老宅,看到我奶奶正精神抖擞地和一群老姐妹搓麻将,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胡了”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上当了。
果然,我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笑眯眯地看着我,用一种通知明天天气的口吻对我说:“彤彤啊,你回来得正好,下个月你和陆家那孩子的事就定下来了。”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谁?
陆家那孩子是哪位?
我妈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慢条斯理地补充:“陆司衍,陆氏集团的继承人,你小时候还见过他。现在长得一表人才,你肯定喜欢。”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我连这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妈就已经替我喜欢上了?
“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包办婚姻这一套?”我试图讲道理。
我妈把一块苹果塞进我嘴里,笑容不改:“不是包办,是联姻。两家的合作项目已经启动了,你这边的角色很重要。”
我含含糊糊地嚼着苹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干。
接下来的几天,我使出浑身解数反抗。绝食?我妈让人把我最爱吃的蟹黄小笼包端到我房间门口,香气飘进来,我坚持了不到一个小时。冷战?我妈压根没发现我在冷战,还问我晚上想喝什么汤。
我深刻地意识到,正面对抗是行不通的。
于是我想到了一个人。
“思言”,我聊了半年的网恋对象。
说起来也巧,我刚到巴黎的那天晚上,微信就收到了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夜空,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思言。我当时正被异国的孤独感包围,鬼使神差地就点了通过。
这半年来,我们从陌生到熟悉,从文字到语音。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又温柔,像冬天里一杯温度刚好的热可可,每次听到都能让我从心底暖起来。
最关键的是,他懂我。他会在我赶设计稿到深夜的时候,陪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会在我因为时差睡不着的时候,用那把好听的嗓子给我念法语诗。虽然我从没见过他的脸,但我觉得自己已经喜欢上他了。
所以,当“未婚夫”三个字压过来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思言。
我想见见他。如果现实里的他也和我想象中一样,那我就鼓起勇气,踹了那个什么陆司衍,去追我真正喜欢的人。
行动力是我的优点之一。当天晚上,我就给思言发了消息。
“我们见一面吧。”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接着,又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那把熟悉的、让人耳根发软的声音响起来:“彤彤,终于等到你这句话了。”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但与此同时,一丝极其微妙的异样感从心底划过。
这个声音……为什么听起来有一点点耳熟?
不是在语音里听熟的那种耳熟,而是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被我遗忘的角落里,我曾经亲耳听到过这个声音。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思言发来的视频。
封面是一小截腰线,皮肤冷白,肌肉线条流畅漂亮,像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
配文是:宝宝……喜欢吗?
我的脸瞬间烧起来,手忙脚乱地把屏幕扣在床上,心脏砰砰砰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苏彤彤,你冷静一点。我对自己说。不就是腹肌吗,网上到处都是,没什么好稀奇的。
然后我默默地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好吧,确实挺稀奇的。
我把视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给思言回了一条消息:“喜欢。见面时间地点我定了发你。”
发完之后,我盯着天花板,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什么陆司衍,什么商业联姻,都见鬼去吧。
我苏彤彤的人生,我要自己做主。
第二天早上,我刚洗漱完下楼,就听到我妈在客厅里打电话。
“……对,司衍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下周三的宴会,两家先正式见个面……哎呀,那孩子工作忙,但这件事他很上心的……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缩回楼梯拐角,屏住呼吸。
我妈挂断电话,又拨了一个出去,这次语气更加亲热:“司衍啊,是伯母。下周三的事你没问题吧?彤彤已经回来了,到时候你们好好聊聊……对了,她现在还不知道,你……”
后面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没听清。
但光听到这些已经够了。
下周三。我默默地记下这个日期。
回到房间,我立刻打开手机,找到和思言的对话框,手指飞快地打字。
“思言,我们下周三见面吧。下午三点,淮海路的1930咖啡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他就回复了。
“好。”
简单的一个字,却让我心里安定了不少。
我翻出衣柜里最漂亮的一条裙子,对着镜子比了比,又觉得太隆重,换成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和半身裙,看起来温柔又不刻意。
一切准备就绪。
下周三,我一边去见我喜欢的人,一边放那位陆先生的鸽子。
想想就觉得爽。
只是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命运这东西,从来不会按照我写的剧本走。
下周三下午两点四十分,我提前到了咖啡馆。
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两点五十五分,手机震了一下。
思言:“我到了。”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门口。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很高,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金丝边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深邃而沉静,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周身散发着一种矜贵又疏离的气质。
他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然后,他朝我走过来。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跳上。
“苏彤彤?”
他开口了。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一道电流从头劈到脚。
因为那个声音,和我过去半年里每天都会听到的、那个叫“思言”的声音,一模一样。
温柔的,低沉的,像冬天里一杯热可可。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声音,我还在另一个地方听到过。
昨天我妈打电话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的那声“伯母”。
那个声音,也是这样的。
男人在我对面坐下,推了推眼镜,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怎么,不认识了?”
他顿了顿,目光里含着某种我看不懂的笑意。
“你的未婚夫,陆司衍。”
我手里的咖啡勺掉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窗外梧桐叶的影子在他脸上轻轻晃动,而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我准备为了他踹掉未婚夫的网恋对象,就是我的未婚夫本人?
陆司衍。
这三个字从我耳朵里钻进去,在大脑里转了三圈,最后变成一团浆糊。
我盯着对面那张脸,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点和“思言”不同的地方。但那个声音太有辨识度了——低沉的,尾音微微上扬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温柔。我听了半年,不可能认错。
“你……”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就是思言?”
陆司衍端起面前的咖啡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
“不然呢?”他放下杯子,抬眼看我,“你以为是谁?”
我的脸颊开始发烫。
完了,全完了。
那些我以为只和“思言”说过的悄悄话,那些深夜里的撒娇和抱怨,那些我对“未婚夫”三个字的深恶痛绝——他全都知道。
更糟糕的是,就在昨天晚上,我还对着他的腹肌视频发了三遍“好喜欢”。
“你骗我。”我攥紧桌布,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凶一点,“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陆司衍没有否认,甚至连一点心虚的表情都没有。他单手撑着下巴,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弯起来,像是在看一只炸毛的猫。
“我骗你什么了?”
“你明明知道我是谁!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意识到这是公共场合后又赶紧压低,“你加我微信的时候,就知道我是苏彤彤,是你那个……”
“未婚妻。”他替我说完了这三个字,语气自然得可怕。
“对!”
“所以呢?”
我被他的理直气壮噎住了。
陆司衍往前倾了倾身体,阳光从侧面落进来,在他脸上勾勒出一道好看的轮廓。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彤彤,”他叫我名字的方式和语音里一模一样,尾音软软的,像是含了一颗糖,“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这半年,你开心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开心”,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因为答案是肯定的。
我开心。
在巴黎的那些深夜,当我因为时差睡不着,抱着手机等他的消息时,我是开心的。在赶设计稿赶到崩溃边缘,听到他念的那首法语诗时,我是开心的。在收到那段腹肌视频、心跳快到不像话的时候,我也是开心的。
那些开心,是真实存在过的。
陆司衍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唇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你看,我没有骗你任何事。我只是没有告诉你我的真名。”他顿了顿,“但你也没有问过,不是吗?”
我哑口无言。
仔细想想,我确实从来没有问过思言的真名。他叫“思言”,我就叫他思言,从来没想过要去追问他的真实身份。网络上的关系,保持一点神秘感似乎再正常不过。
可谁能想到,这份神秘感背后藏着这么大一个雷。
“可是……”我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你明明知道我要为了你逃婚,你都不阻止我?”
陆司衍挑了一下眉。
“逃婚?”他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彤彤,你今天来这里见我,是为了逃婚?”
我的耳尖一下子红了。
完了,说漏嘴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
“所以你原本的计划是,先来见我,如果觉得满意,就回去踹了那个叫陆司衍的未婚夫?”
他把我没说出口的小心思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出来,语调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
我把脸埋进双手里,恨不得原地消失。
太羞耻了。这种感觉就像你精心策划了一场叛变,结果发现你要投奔的人和你要背叛的人,从始至终都是同一个。
“彤彤。”
他的声音忽然近了。
我抬起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对面的座位,坐到了我旁边的位置上。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能看清他眼镜下面那双眼睛里细碎的光。
“你知道我等今天等了多久吗?”
我愣了一下。
“什么?”
陆司衍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像是在看一幅失而复得的画。
“八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从你高一那年暑假闯进陆氏会议室的那天起,我就在等了。”
高一暑假。陆氏会议室。
这两个关键词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我记忆深处一扇落满灰尘的门。
模糊的画面开始浮现。
那是我高一升高二的暑假,我妈带我去陆氏集团办什么事。她让我在走廊里等着,但我这个人从小就不是安分的主,转了两圈就迷了路,稀里糊涂地推开了一扇沉重的木门。
门后面是一间很大的会议室。
长桌的尽头坐着一个少年,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面前摊着一堆我看不懂的文件。他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但脸上的表情却沉稳得不像一个少年人。
他抬起头看我。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双眼睛——清澈、沉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然后我做了什么来着?
我好像大大咧咧地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托着下巴打量了他半天,然后说了一句话。
一句让我现在想起来恨不得穿越回去把自己嘴缝上的话。
“你长得真好看,等我长大了嫁给你好不好?”
记忆回笼的瞬间,我的脸彻底烧了起来。
陆司衍显然也记得这件事。他看着我逐渐扭曲的表情,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想起来了?”
“我没有!”我矢口否认,“那肯定不是我,你记错了。”
“我记性很好。”他不为所动,“那天你穿了一件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左脚的鞋带散了。你走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看一份并购方案,第三十七页。”
我沉默了。
连左脚的鞋带都记得,这人是什么记性?
“所以……”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从那时候就开始……”
“不算。”陆司衍摇了摇头,表情难得认真起来,“那时候你太小了,我没那么禽兽。只是记住了你而已。”
“那后来呢?”
“后来你出国了。我托人要到了你的微信,想了很久,才决定用‘思言’这个名字加你。”
我愣住了。
“思言”这个名字……不是随便取的?
陆司衍看着我,眼底的情绪变得柔软。
“‘思’是陆司衍的司的谐音。”他说,“‘言’,是因为这些年我一直有话想对你说。”
“什么话?”
他没有回答。
而是伸手,把我耳边一缕碎发别到后面,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我的耳廓,带起一阵酥麻的触感。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说,“等你想听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我的心跳快得不像是自己的。
陆司衍是一个很危险的人。
这是我在咖啡馆坐了四十分钟后得出的结论。
不是那种让人想要远离的危险,而是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明知道是陷阱还是会心甘情愿跳下去的危险。
他太会了。
比如,他会在我不说话的时候,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眼神不闪不避,像是在欣赏一幅画。不是那种让人不适的打量,而是一种很专注的、带着温度的注视,让人觉得自己是这世界上唯一值得被注视的东西。
比如,他会在服务员端上甜品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把我面前那杯已经凉掉的咖啡换走,然后把自己那杯温度刚好的推过来。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一千遍,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再比如,他会在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头假装玩手机的时候,伸手轻轻扣住我的手腕。
“别躲。”
就两个字,配上他那把低沉到犯规的嗓子,我的耳根就彻底红了。
太危险了。我在心里给自己敲警钟。苏彤彤,你清醒一点,这个男人从加你微信的那一刻就在算计你,他花了半年时间织网,你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里。
你应该生气。你应该愤怒。你应该拍桌子质问他凭什么这样戏弄你。
“想什么呢?”
陆司衍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在想你是个骗子。”我脱口而出。
他挑了一下眉,非但没有被冒犯的样子,反而像是觉得有趣。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回去之后,取消婚约?”
我愣住了。
取消婚约。
这四个字在几分钟前还是我人生最大的目标,但现在被他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我却发现自己没办法像想象中那样干脆利落地点头。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取消婚约,那我用什么理由继续和“思言”聊天?用什么身份出现在他面前?用什么资格在深夜接到他那把好听的嗓子念的诗?
“我……”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我整个人一激灵——老妈。
陆司衍显然也看到了,他微微侧过头,表情里多了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彤彤!”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中气十足,“你在哪儿呢?今晚陆家的家宴你别忘了,六点半,陆家老宅,我让人去接你。”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陆司衍。
他就坐在我旁边,距离近到电话里的声音他肯定听得一清二楚。但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甚至还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咖啡。
“妈,我——”
“你什么你,别想找借口。上次你说倒时差,我让你倒了三天了。今天必须来。”我妈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陆司衍那孩子今天也会来,你们正好见个面,培养培养感情。”
培养感情。
我和陆司衍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
他放下咖啡杯,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然后用口型无声地对我说了三个字。
“培、养、感、情?”
我的脸又开始烧了。
“妈,我今晚可能……”
“可能什么?”
陆司衍忽然伸出手,从我手里拿过手机。
我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他用那种标准的、无懈可击的晚辈语气对着话筒说:“伯母您好,我是陆司衍。”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司衍?!你怎么和彤彤在一起?!”
“正好遇到了。”陆司衍的语气自然得像是真的偶遇一样,“彤彤说她身体不太舒服,我想先陪她坐一会儿。”
“不舒服?”我妈的语气立刻从兴奋变成了紧张,“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
陆司衍看了我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没什么大事,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伯母,今晚的家宴——”
“哎呀,身体不舒服就先别来了,让彤彤好好休息。”我妈果然中招,语气关切得不行,“司衍你多照顾照顾她,改天再来家里也是一样的。”
“好的伯母,我会照顾好彤彤的。”
挂断电话后,他把手机还给我,表情无辜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瞪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佩服他的演技还是该恼怒他的自作主张。
“你怎么能替我做决定?”
“你刚才的表情告诉我,你不想去。”他说,“我只是帮你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
“……那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里?你怎么知道我微信?你怎么知道我所有的事情?”
我一口气把憋了半天的问题全倒了出来。
陆司衍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我的眉心。
“因为这些年,你妈妈每个月都会给我发你的照片。”
我愣住了。
“什么?”
“你在巴黎的第一顿早餐,你在卢浮宫前面拍的游客照,你熬夜赶设计稿趴在桌上睡着的侧脸。”他的声音变得很轻,“你妈全都发给我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妈竟然是个卧底?!
“所以这半年,我每天和你聊天的时候,脑子里都能想象出你打字时的样子。”陆司衍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温柔得像窗外午后的阳光,“你在巴黎凌晨三点说睡不着的时候,我知道你是趴在那个鹅黄色的抱枕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
“你……”
“彤彤。”他叫我的名字,语气认真起来,“我从来没有骗过你。我只是,比你以为的更早认识你而已。”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跳声太吵了,吵得我几乎听不到窗外的车流声和咖啡馆里的音乐声。
这个男人,真的太危险了。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
陆司衍走在我左边,步伐不紧不慢,刚好和我保持一致。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肩上,随着风轻轻晃动。我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看够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我没看。”我矢口否认,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耳朵却不争气地红了。
陆司衍没有拆穿我,只是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后来的几个小时,他带我去了很多地方。先是淮海路尽头那家藏在弄堂里的小书店,老板养了一只胖橘猫,懒洋洋地趴在收银台上,对谁都爱答不理,却破天荒地蹭了蹭陆司衍的手背。
“它喜欢你。”我说。
陆司衍挠了挠橘猫的下巴,目光却落在我身上:“那它挺有眼光。”
我不知道他是在夸猫还是在夸自己,但我决定不追问。
从书店出来,我们又去了一家藏在老洋房二楼的甜品店。他替我点了一份海盐焦糖千层,自己只要了一杯美式。我问他为什么不吃甜的,他说“看你吃就够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只餍足的猫。
我发现他在看我吃东西的时候,表情会变得很柔软。不是那种刻意的温柔,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是看着什么珍贵东西的神情。这让我想起他在咖啡馆里说的那句话——“这些年,你妈妈每个月都会给我发你的照片。”
他看了我八年。
这个认知让我心脏发紧。
傍晚的时候,我们沿着苏州河散步。夕阳把水面染成一片橘红色,对岸的高楼亮起了零星的灯光。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黑色外套就披在了我肩上。
“不用——”
“穿着。”陆司衍按住我想脱下外套的手,语气是不容拒绝的温和,“感冒了明天难受的是你。”
他的手指覆在我手背上,干燥而温热,停留了两秒才移开。
我裹紧他的外套,雪松香气把我整个人包围起来。外套太大了,袖子长出老大一截,我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陆司衍低头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笑你现在的样子。”他伸手帮我把过长的袖口往上折了两圈,动作很轻很慢,“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八年前我又没穿你外套。”
“但你也像这样,”他折好左边袖口,又去折右边,“小小的一只,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闯进会议室的小猫。”
我被他形容得有点不好意思,把半张脸埋进外套领子里,闷声说:“你才是猫。”
他没有反驳,只是抬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
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次。
天黑之后,他说送我回家。
我报了一个地址,是我回国后在市中心租的公寓。我妈原本让我住家里,但我以“需要独立空间搞创作”为由拒绝了。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我需要一个可以随时逃跑的根据地。
陆司衍开车送我。
车是一辆黑色迈巴赫,内饰是低调的深灰色,中控台上放着一瓶未拆封的矿泉水,整辆车干净整洁得像是刚从展厅里开出来的。
我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目光扫过挡风玻璃前放着的一张停车证。
上面印着一串车牌号:沪A·L8888。
这个号码,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车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陆司衍替我打开车门,手虚虚地护在我头顶。我下了车,正准备把外套还给他,他却摇了摇头。
“下次见面再还我。”
下次见面。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笃定,好像我们一定会再见一样。
“谁说我要和你再见面了?”我嘴硬。
陆司衍靠在车门上,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深邃。
“彤彤,你今天开心吗?”
又是这个问题。
我攥着外套的衣角,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诚实地回答:“开心。”
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带着距离感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从眼底漫上来的笑容。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矜贵疏离的气质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年人才有的明朗。
“那就好。”他说,“下次见。”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迈巴赫汇入车流,尾灯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外套上残留的温度被晚风吹散了一些,但雪松的味道还萦绕在鼻尖。
我转身往公寓楼走,刷卡进大厅,等电梯的时候,脑子还在回放今天发生的一切。
电梯门开的那一刻,我忽然僵住了。
我想起来那个车牌号在哪儿见过了。
三天前,我刚回国那天,我妈派来接我的那辆车上,放的也是同样号码的停车证。司机当时还很骄傲地说了一句:“这是陆总的车,整个上海就这一辆。”
陆总。陆司衍。
所以今天他从头到尾,开的都是他自己的车。而他根本就没打算瞒着我。
他甚至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你看,我从来没想对你藏过什么。
电梯到了。
我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心跳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司衍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到家说一声。”
我看着屏幕,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我今天本来是去干什么的来着?对,去“考察”我的网恋对象,如果满意的话就踹了未婚夫。
结果呢?网恋对象就是未婚夫。考察变成了约会。踹了未婚夫变成了舍不得走。
苏彤彤,你可真行。
电梯门打开,我走到公寓门口,指纹解锁推门进去,踢掉鞋子倒在沙发上,给陆司衍发了两个字:“到了。”
对面秒回:“早点休息。”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的外套还盖在我身上,雪松的味道淡淡的,像一层看不见的茧,把我整个人包裹起来。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他从我出国那天就加了我微信,为什么要等半年才开始认真聊天?这半年里,他到底在想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还是陆司衍。
“彤彤,有件事我要提前告诉你。”
“什么?”
“明天你妈会给你打电话,说陆家邀请你去家里做客。”
我猛地坐起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邀请是我提的。”
我盯着屏幕,还没来得及回复,他的消息又来了。
“明天我来接你。穿我今天夸过的那条裙子。”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今天穿的是一条雾蓝色的连衣裙,他说过“这个颜色很衬你”。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妈的电话果然准时打进来了。
“彤彤!陆家邀请你今晚去家里吃饭!”她的声音里带着压制不住的兴奋,“你好好准备一下,司衍下午去接你。”
“妈,我——”
“对了,穿好看点,别穿你那些灰扑扑的设计师衣服。上次你发朋友圈那条蓝色的裙子就挺好,显白。”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经换好的雾蓝色连衣裙,沉默了三秒。
陆司衍,你是不是连我妈的台词都提前写好了?
下午四点,他的车准时出现在公寓楼下。
我下楼的时候,他已经靠在车门上等着了。今天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依然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看到我走出来,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我脸上的时候,眼睛里浮起一点满意的神色。
“裙子很好看。”他说。
“你昨天已经说过了。”
“好看的东西值得说两次。”
他替我拉开车门,手虚虚护在头顶,等我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城市午后的车流里。
我侧过头看他开车的样子。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转弯的时候动作流畅又好看。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线,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看够了?”
又是这句话。
“我在看路。”我移开目光,假装对窗外的风景很感兴趣。
他笑了一声,没有拆穿我。
车子没有直接去陆家老宅,而是在市中心的一条老街上停了下来。
“这是哪儿?”我看了看窗外,是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街道,两边是民国时期留下的老建筑,红砖灰瓦,很有年代感。
“带你见一个人。”陆司衍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着我,“我的奶奶。”
我愣了一下。
“不是说家宴吗?你爸妈——”
“家宴是我奶奶的主意。我爸妈不在国内。”他的语气很平静,“从小到大,我奶奶是我最亲的人。所以我想让你先见见她。”
这句话让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带我走进路边一家老字号的点心铺子。铺面不大,木质柜台被岁月磨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甜甜的糕点香气。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盘扣衫,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听到门铃响,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陆司衍身上,然后移到我脸上。
“奶奶。”陆司衍走过去,弯腰在老奶奶脸颊上亲了一下,“我把人带来了。”
老奶奶摘下老花镜,仔仔细细地打量我。她的眼睛和陆司衍很像,深邃而明亮,虽然眼角布满皱纹,但目光依然清亮。
“彤彤?”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温和。
“奶奶好。”我赶紧乖巧地鞠了个躬。
老奶奶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让奶奶好好看看。”
我看了陆司衍一眼,他朝我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点我从未见过的柔软。
我走过去,在老奶奶旁边坐下。
老奶奶拉起我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又翻过去看了看手背,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手长得好看,是个有福气的。”她又抬头看我的脸,“眼睛也亮,心里干净。司衍这孩子,眼光比他爸强。”
“奶奶。”陆司衍有些无奈地叫了一声。
“我说错了吗?”老奶奶瞪了他一眼,又转头看我,“丫头,这小子有没有欺负你?”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他骗过我。”
陆司衍的眉毛跳了一下。
老奶奶反而笑得更开心了:“那一定是被你迷得没办法了,才出的下策。他这个人,从小就不会讨女孩子欢心,第一次带姑娘来见我,我就知道他是认真的。”
“奶奶,别说了。”陆司衍难得有些不自在,耳尖浮起一层极淡的红色。
我看得目瞪口呆。
原来这个算无遗策、运筹帷幄的陆先生,在他奶奶面前也会不好意思。
老奶奶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红绒布的小盒子,塞进我手里。
“奶奶,这——”
“拿着。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我年轻时候戴过的一对耳环。”老奶奶拍了拍我的手背,目光慈祥,“我这一辈子就一个心愿,想看着司衍找个好姑娘成家。今天见到你,我心里踏实了。”
我捧着那个小盒子,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我偷偷看了一眼陆司衍。他正望着奶奶,眼底有一种很深沉的情绪,像是感激,又像是不舍。
从点心铺子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我小心翼翼地把红绒布盒子放进包里,走在陆司衍旁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奶奶很喜欢你。”他先开口了。
“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嗯。”他的声音低下来,“我爸妈常年在国外,我从小是奶奶带大的。她对我很重要。”
我侧过头看他。暮色里,他的侧脸线条被柔和了一些,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疏离,多了一点少年时的清隽。
“所以,你带我来见她,是……”
“是告诉你,我不是在开玩笑。”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我,“彤彤,从你推开那扇会议室的门开始,我就没想过要放你走。”
梧桐叶被晚风吹落,打着旋儿飘过我们之间。
我的心跳声淹没在风声里。
后来,我们去了陆家老宅。
是一栋藏在法租界深处的小洋楼,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十月的晚风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很好闻。
家宴只有四个人。奶奶坐在主位,我和陆司衍坐在一边,对面是奶奶的一位老姐妹,我跟着叫了声“陈奶奶”。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去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听到陈奶奶的声音。
“……你家司衍和彤彤感情真好,小两口看着就般配。”
然后是奶奶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可不是嘛。你不知道,司衍那孩子为了追彤彤,费了多少心思。从彤彤出国那天就加了微信,忍了大半年才开始聊天,怕吓着人家姑娘。”
“这么上心?”
“何止上心。彤彤在巴黎的每一条朋友圈他都存着,上次我偷偷看见他手机里有个相册,全是彤彤的照片,按时间排得整整齐齐的。”
我靠在墙上,心跳声大得怕被她们听见。
原来他说的“每个月收到照片”,只是冰山一角。
原来他做的,比我以为的还要多得多。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表情,若无其事地走回餐厅。
陆司衍正在给奶奶剥虾,看到我回来,顺手把剥好的虾放到我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千遍。
奶奶和陈奶奶对视一眼,两个人脸上同时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我低头吃虾,耳尖悄悄红了。
家宴结束后,陆司衍送我回公寓。
车停在楼下,他没有立刻解锁车门。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声音,桂花香从半开的车窗飘进来,混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
“今天谢谢你。”我开口打破沉默,“奶奶很好,点心也很好吃。”
“只是这样?”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不满。
我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透过挡风玻璃落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正望着我,里面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陆司衍。”我叫他的名字。
他微微挑眉。这是我今天第一次完整地叫他的名字,不是“思言”,不是“你”,而是“陆司衍”。
“我有一个问题。”
“你问。”
“为什么是半年?”我攥着裙摆,把憋了一整天的问题倒出来,“你从我出国那天就加了微信,为什么要等半年才开始认真和我聊天?那半年里,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摘下了眼镜。
没了镜片的遮挡,他的眉眼完全展露出来。那双眼睛比我想象中还要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矜贵和疏离。但现在,那里面盛着的东西,柔软得不像话。
“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忘掉八年前那个我。”
我愣住了。
陆司衍把眼镜折好放进储物格,整个人转过来面对我。他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到让我觉得自己是他此刻唯一在看的东西。
“彤彤,八年前你推开会议室的门的时候,我十八岁。刚刚接手陆氏的一部分业务,每天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不能犯错,不能示弱,不能表现出任何一点少年人该有的样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那天你走进来,穿一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乱糟糟的,左脚的鞋带散了。你在我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了我半天,然后说要嫁给我。”
我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那是我人生里,第一次有人不是因为我是陆司衍才靠近我。你只是单纯觉得我好看,就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了。”
“后来呢?”我的声音有些哑。
“后来你被阿姨带走了。我让人查了你的名字,知道你是苏家的女儿。再后来,我听说你要出国读书。”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我托人要到了你的微信,加了好友之后,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半年里,我每天都会点开你的头像,看你的朋友圈。你在巴黎吃了什么、去了哪里、认识了什么朋友,我全都知道。”
“但我不敢找你聊天。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觉得,我是因为八年前那句话才接近你的。怕你觉得我仗着未婚夫的身份理所当然地闯进你的生活。怕你像其他人一样,因为我是陆司衍,才不得不应付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眼睛里。
“所以我等。等你把我当成一个普通人。等你在完全不知道我是谁的情况下,愿意对我敞开心扉。等你不是因为任何身份,而只是因为我是我,才愿意和我说话。”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心脏被填得太满了,满到溢出来。
“陆司衍。”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
他伸手替我擦掉脸上的眼泪,指腹温热而轻柔。
“我知道。”
“你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
“我知道。”
“你让我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喜欢上你,然后再告诉我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
“我知道。”
他每说一次“我知道”,声音就低一分,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
“可是彤彤。”他的手掌贴在我脸颊上,拇指轻轻摩挲着我湿润的眼下,“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我不确定怎么做才是对的,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先让你喜欢上我这个人本身,再让你决定要不要喜欢陆司衍。”
“那如果我来咖啡馆见到你之后,还是不喜欢你呢?”
“那我就继续等。”他的语气没有一丝犹豫,“八年都等了,不差再多等几年。”
我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个人,明明做什么都游刃有余,偏偏在喜欢一个人这件事上,笨拙得像个第一次上考场的少年。他算好了每一步,织了一张天衣无缝的网,却在最后关头把自己的心摊开来,连退路都没留。
“别哭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和心疼,“奶奶给你的耳环呢?”
我愣了一下,从包里翻出那个红绒布小盒子。
陆司衍接过去,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环,珍珠不大,但光泽温润,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奶奶的嫁妆。”他取出一只耳环,动作很轻地帮我戴上,“她出嫁那天戴的就是这对珍珠。后来传给了我妈妈,我妈没要,说留给司衍未来的媳妇。”
他的指尖擦过我的耳垂,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奶奶今天把它给你,就是认定了你。”
他帮我戴好另一只耳环,退后一点打量了一下,眼里浮起一点满意的光。
“好看。”
我摸了摸耳朵上的珍珠,指尖触到温润的珠面。
“陆司衍。”
“嗯?”
“我决定了。”
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虽然表情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不逃了。”
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心里那块悬了大半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陆司衍怔了一瞬。然后,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笑容从他眼底漫上来,漫过眉梢,漫过唇角,最后点亮了整张脸。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克制的笑,而是一个明亮的、带着少年气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我忽然觉得,八年前那个坐在会议室里、穿着白衬衫的少年,其实一直都在。
他倾身过来,额头抵住我的额头。
呼吸交缠在一起,近到我能数清他的睫毛。
“彤彤。”
“嗯。”
“我可以亲你吗?”
我的心跳声大得整个车厢都听得见。
“……你问都问了,我还能说不可以吗?”
他笑了一声,气息拂过我的唇。
“你可以。任何时候都可以。我问你,不是因为我需要你的允许,而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从今以后,你所有的选择,我都尊重。”
然后他吻了我
一个月后,我和陆司衍领了证。
不是商业联姻,不是父母之命,而是我在某个清晨醒来,看到厨房里他穿着家居服煎蛋的背影,忽然冒出一句:“陆司衍,我们去领证吧。”
他翻蛋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关掉火,转过身看我。
“你认真的?”
我点点头。
他把锅铲放下,走过来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低头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换衣服,现在就去。”
“现在?!民政局还没开门——”
“那就等它开门。”
于是那天早上七点四十分,我们坐在民政局门口的长椅上,我靠在他肩膀上打哈欠,他一只手揽着我,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拍了一张我们牵手的照片。
照片里,晨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片金色的光斑。
领完证出来的时候,他问我:“后悔吗?”
我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后悔没早点答应你。”
婚礼定在第二年春天。
地点是陆家老宅的院子,那棵桂花树下面。奶奶坐在第一排,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笑得合不拢嘴。我妈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嘴上却还在念叨“我就说你们俩合适”。
陈奶奶也来了,拉着我的手说:“我早就看出来了,司衍那孩子看你的眼神,跟他爷爷当年看他奶奶一模一样。”
我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桂花树下,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我肩头。珍珠耳环轻轻晃动,温润的光泽和我手中的捧花交相辉映。
陆司衍站在我面前,穿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金丝眼镜换了一副新的,镜片后面的眼睛依然深邃而明亮。
交换戒指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我抬头看他,发现这个做什么事都游刃有余的男人,竟然在紧张。
“陆先生,”我小声说,“你手在抖。”
他抿了一下嘴唇,声音低低的:“因为我在做这辈子最重要的事。”
戒指套上无名指的那一刻,院子里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桂花扑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有一朵落在我头纱上,陆司衍伸手替我拈去,指尖顺势滑过我的脸颊。
“彤彤。”
“嗯?”
“你还记得你高一那年推开会议室的门时,说的那句话吗?”
我当然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你长得真好看,等我长大了嫁给你好不好?”
陆司衍低下头,额头抵住我的额头,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第一场雨。
“现在你长大了。”
“嗯。”
“你觉得我好看吗?”
我被他逗笑了,伸手捧住他的脸。
“好看。比八年前更好看。”
他的眼睛弯起来,里面倒映着头顶的桂花树和穿着白纱的我。
“那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已经嫁给你了。”
“我想再听你说一次。”
我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陆司衍,我愿意。”
他收紧了环在我腰上的手臂,加深了这个吻。桂花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我们肩头,落在奶奶的笑声里,落在所有宾客的掌声中。
我的耳边响起他第一次用“思言”这个名字给我发消息的那个夜晚。
那天的巴黎下了小雨,我窝在公寓里赶设计稿,手机忽然亮起来。
“你好,我叫思言。‘思’是思念的思,‘言’是语言的言。”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个名字的背后,藏着一个少年八年的注视和等待。
也不知道那个说着“思言”的人,会用半年的时间,把一句年少时的玩笑话,变成一个蓄谋已久的未来。
婚礼结束后,宾客散去,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桂花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空气里全是甜的。
陆司衍牵着我的手,十指相扣。
“彤彤。”
“嗯?”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相册,递到我面前。
相册的名字叫“彤彤”。
里面是几百张照片,按照时间顺序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最早的一张,是一个穿着黄色连衣裙、头发乱糟糟的女孩,左脚鞋带散着,推开一扇沉重的木门。照片的角度明显是监控截图,画质有些模糊,但女孩脸上那种大大咧咧的表情,清晰得不像话。
日期是八年前的夏天。
我往后翻。有我高中毕业那天的照片,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有我在巴黎的第一天,站在埃菲尔铁塔下面比剪刀手。有我在卢浮宫前面吃可丽饼,嘴角沾着巧克力酱。有我趴在图书馆桌上睡着的侧脸,阳光落在睫毛上。
一张一张,全是我的样子。
相册的最后一张,是今天。我穿着白纱站在桂花树下,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他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偷拍的。
“这个相册,”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存了八年。从一张监控截图开始,到今天的婚纱照。”
我的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水光。
“陆司衍。”
“嗯。”
“你真的很过分。”
他把手机拿开,伸手替我擦眼泪,动作和第一次在车里替我擦眼泪时一模一样。
“我知道。”
“可是我也真的很喜欢你。”
他的手指停在我脸颊上,眼底浮起一层水光。
“彤彤,这句话我等了八年。”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