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两个英国人和法国人在伦敦的一间后屋里,铺开一张中东地图,其中一个人随手拿起铅笔,说了一句话:"我想从阿卡这个字母'A'划一条线,一直到基尔库克的字母'K'。"

就这样,一条线落下去了。

那片土地上住着什么人、信着什么教、说着什么语言,他们没有问过,也不在乎。但那条线的后果,到今天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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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英国同时开出三张支票

要搞清楚这张地图为什么能把中东搞烂,得先明白它背后藏着的一件事:英国在同一时期,对三拨人做出了三个根本矛盾的承诺。

故事从一战打到最难看的时候说起。1915年,英国在加里波利惨败,中东战场僵着,急需有人从内部瓦解奥斯曼帝国。最好的人选,是阿拉伯人。

麦加谢里夫侯赛因,当时阿拉伯世界的宗教领袖之一。英国驻埃及的高级专员给他写信:你帮我们打奥斯曼,我们保证你建立一个从地中海到印度洋的阿拉伯独立大王国。

侯赛因信了。双方来来回回通了将近一年的信,英国一再确认这个承诺。

但就在这些信还在路上传递的时候,另一个房间里,另一场谈判正在悄悄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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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外交官马克·赛克斯和法国外交官弗朗索瓦·皮科,在1916年5月敲定了一份完全秘密的协定——把同一片土地,切成五块,分给英法两国。

法国直接控制沿海叙利亚和黎巴嫩,叙利亚内陆名义上建"独立阿拉伯国家",但法国是唯一可以派顾问的国家,实际上是法国的保护地。英国拿走美索不达米亚南部,巴勒斯坦实行"国际共管"。

问题来了——英国刚刚告诉侯赛因,大马士革、阿勒颇、霍姆斯、哈马这些城市,都将属于他的阿拉伯王国。而这份秘密协定,却把这些城市整个划进了法国的势力范围。

同一块地,英国同时给了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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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赛因对这份协定一无所知。他相信英国的承诺是真的,于是在1916年6月,发动了著名的阿拉伯起义,带着部落武装向奥斯曼帝国开枪。

还没完。1917年,英国外交大臣贝尔福又用67个单词,向第三拨人做出了第三个承诺——支持在巴勒斯坦建立犹太人的"民族家园"。

写这份宣言的时候,犹太人只占巴勒斯坦总人口的不到一成,其余九成多是阿拉伯人。

三份承诺,三组人,同一片土地。这不是疏忽,这是战时的多方押注——英国需要阿拉伯人打仗,需要法国维持联盟,需要犹太人的舆论支持来拉动美国参战。代价是什么,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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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棋子意识到自己是棋子的那一刻

1918年10月1日,阿拉伯骑兵进入大马士革。

侯赛因的儿子费萨尔走在队伍前面,城里的人群夹道欢迎,独立的旗帜升起来了。费萨尔觉得,父亲当年信的那个承诺,终于兑现了。

但随后发生的事,让所有人清醒过来。

英国将军艾伦比召见了费萨尔,当面告诉他:根据英法两国此前的安排,叙利亚归法国管辖。费萨尔问:什么安排?我从来没听说过。艾伦比说:就是那份协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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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萨尔那天才第一次知道,他和他父亲打了两年仗、死了多少人,换来的不是独立,而是换了一个殖民者。

不到两年,法国军队在叙利亚边境打败了费萨尔的部队,把他从大马士革驱逐出去。一个阿拉伯人短暂拥有过的叙利亚,就这么结束了。

与此同时,在意大利海边一个叫圣雷莫的度假小城,英法两国开了个会,正式把委任统治权瓜分完毕:叙利亚黎巴嫩归法国,伊拉克巴勒斯坦归英国。

美国总统威尔逊曾经提议,先去调查一下当地人民的意愿,看看他们到底想要什么。调查真的做了,报告写得很清楚——叙利亚人压倒性地反对法国委任统治,超过六成的请愿书直接写着"我们不要法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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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报告在1919年夏天提交给了巴黎和会,然后被搁置了。直到三年后,委任统治格局已成定局,才被公开。

关于摩苏尔还有个细节,值得单独说一说。赛克斯-皮科协定原来把摩苏尔划给了法国那边。但后来人们发现,那里地下埋着石油,大量的石油。于是英国跟法国谈:摩苏尔给我,作为补偿,伊拉克石油公司的股份分你四分之一。法国同意了。

这一笔交换,把一个库尔德人占多数的地方,永远锁进了一个阿拉伯人主导的国家。原因不是民族,不是文化,是石油。

费萨尔后来的结局颇具黑色幽默:英国在开罗开了个会,决定把他安装为伊拉克国王。他是汉志人,不是伊拉克人,但英国觉得他方便管理。一个刚被赶出叙利亚的人,转头被按在伊拉克的王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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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定时炸弹,各有引线

那张1916年的地图,在后来的一百年里,在三个不同的地方,以三种不同的方式,把炸弹引爆了。

先说伊拉克。英国在建这个国家的时候,把奥斯曼帝国原本分开管理的三个省份强行拼在了一起——南边以什叶派为主,中间是逊尼派的行政中心,北边是库尔德人聚居的地方。这三个群体,历史上从来没有住在同一个政治屋檐下过。

国家刚建起来,起义就爆发了。 英国光是在第一年的军事镇压上,就花了相当于今天几十亿英镑的军费,死伤数字双方加起来超过一万人——这仅仅是开始。逊尼派、什叶派、库尔德人之间的裂缝,此后贯穿了伊拉克全部的现代史。

再说叙利亚。法国拿下叙利亚之后,把它切成四块,分给不同的教派单独管理。然后法国人做了一件特别有算计的事:专门去招募阿拉维派进入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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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很简单。大城市里的逊尼派精英看不起当兵,不愿让儿子给殖民者卖命。山区里的阿拉维农民贫穷,没有别的出路,而且他们已经被逊尼派统治者边缘化了几百年,对法国给的机会反而更珍惜。

一代一代的阿拉维家庭把参军当成出人头地的通道。 法国走了之后,叙利亚军队里阿拉维派军官越来越多,政变一个接一个。到了1970年,哈菲兹·阿萨德通过政变拿下权力,叙利亚从此变成一个阿拉维少数派统治逊尼派多数的国家。这个结构,是法国在1920年代亲手种下的。

最后说黎巴嫩。法国给黎巴嫩设计了一部宪法,把政治职位按宗教分配,总统给马龙派基督徒,总理给逊尼派穆斯林,议长给什叶派穆斯林,比例用1932年的人口普查数据锁死。

这套设计在一开始还勉强能撑着,因为那时候基督徒确实还占着多数。但人口会变,宪法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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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970年代,穆斯林早就超过了基督徒,但那个当初设定好的权力分配框架,没有人愿意动。 享有超额权力的人不肯放,觉得被压着的人忍不住了。

1948年,以色列建国,几十万巴勒斯坦人被迫逃离,其中大量人涌入黎巴嫩,又把这个已经脆弱的教派平衡再踹了一脚。1975年,内战爆发,一打就是十五年,死了十几万人。

这一切,都能追溯到1926年那部被设计成定时炸弹的宪法,再往前追,追到1916年那张地图,追到那条从"A"划到"K"的铅笔线。

后来有人去翻当年的档案,找到了劳伦斯——那个被称为"阿拉伯的劳伦斯"、亲身参与了阿拉伯起义的英国情报官——写下的一句话。他说:"我自愿承担了欺骗阿拉伯人的任务,这让我感到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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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克斯死于1919年,那条线画下去才三年,他没来得及看到后面的事。皮科活到了1951年,以色列建国、黎巴嫩教派制度运转了二十几年,他都看见了。

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在中东语境里成了一个词,专门用来骂帝国主义的傲慢。

那条线,至今还在。